舒瑾離開醫(yī)院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點了，門前一輛白色的賓利沖她亮了亮燈。她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然后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抱歉喬先生，我本想回去再跟你聯(lián)系的?！笔骅獡u了一下手機上的兩個未接來電。說實話，她沒想到喬白年會親自過來找他。
“我找到了一些關(guān)于白妍妍的信息，但是.......”舒瑾微微垂頭，咬了下唇，“我不太明白，她......跟我，或者跟洛庭遇有關(guān)么？”
翻出手機上拍照的那份死亡證明，舒瑾定了定神，指著上面的簽字道：“四年前確認(rèn)死亡的醫(yī)生是當(dāng)時臨時坐診急救科的徐美林大夫，不久后她就調(diào)到內(nèi)科去專供神經(jīng)行為學(xué)。喬先生，你讓我去查白妍妍......到底是因為什么呢？”
“舒瑾，你覺得，我救你又是因為什么呢？”喬白年點了一支煙，裊裊的白霧縈繞著車廂的熱氣。舒瑾越發(fā)緊張了些許。
“你，不是想利用我對付洛庭遇么？”舒瑾弱弱地問。
“你就從來沒想過，我只是想幫你么？”
舒瑾誠實地?fù)u搖頭，說自己這把年紀(jì)了，從來不相信天上掉餡餅。
“一個陌生男人大費周章地幫助一個落魄的女人，不為了利益，難道為了色啊？”舒瑾自嘲地笑笑，她對喬白年并不了解。但她從不否認(rèn)，喬白年的確是個魅力十足的男人。
“舒瑾，難道你從來沒想過，拿回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后，要找個什么樣的人繼續(xù)渡過余生么？”
舒瑾啞了啞聲音，大腦嗡一聲：“喬先生，你——”
“哈哈哈哈！”喬白年大笑，掐了煙遞。藍灰而深邃的眼眸輕輕一轉(zhuǎn)道：“我跟你開玩笑呢。說認(rèn)真的，白妍妍的死亡證明，你還拿到些別的什么沒有？”
舒瑾把喉嚨口的心跳用力往下壓了壓：“還有幾分影印件，是白妍妍在江城醫(yī)院做志愿者那會兒的工作日志和考勤單之類的，她好像是個很認(rèn)真很踏實的女孩，寫的一絲不茍?！?br/>
舒瑾白天那會兒急著帶出來，并沒來得及仔細看。此時呈在喬白年的眼下，借著昏昏暗的車內(nèi)燈，她看到喬白年的表情稍顯異樣。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清雋認(rèn)真的字跡上，仿佛要洞穿陳年的塵封，扯下些許呼之欲出的秘密。
“你沒事吧？”舒瑾唏噓一聲。
喬白年沒說話，只用指尖彈了彈紙張，遞給舒瑾。
狐疑地低下頭，舒瑾尋著字一行行看下去——
20**年*月*日，接診病例，流產(chǎn)刮宮手術(shù)后急性出血，性質(zhì)：他院轉(zhuǎn)診?；颊咝彰核伟惭?。
“宋安雅！”舒瑾大驚出聲，“宋安雅在江城醫(yī)院——”
她想起來了，四年多前宋安雅的的確確是入住的江城醫(yī)院。就在事情發(fā)生后的第二天，洛庭遇突然接的電話，說宋安雅從樓梯上跌下來小產(chǎn)。等自己陪著洛庭遇趕過來的時候，宋安雅慘白著一張臉，躺在病床上默默流淚。
那時她已經(jīng)入院大半天，孩子早沒了。
“白妍妍那會兒還沒畢業(yè)，在江城醫(yī)院做志愿護工。有些需要幫助的患者一時沒有家屬陪護，都會有志愿者幫忙料理。所以白妍妍，她是見過宋安雅的，而且......”
再次把目光拉回工作日志頁，舒瑾只覺得心跳都要停止了！
“什么叫手術(shù)后急性出血？什么叫他院轉(zhuǎn)診？她不是摔下來自然流產(chǎn)的么！”
“你是醫(yī)生，這個你應(yīng)該比我明白?！眴贪啄昕戳怂谎?，淡淡地說。
舒瑾覺得自己的腦子亂極了，推開了喬白年的車門，她二話不說返回醫(yī)院。
周六的檔案室并沒有人值班，她顧不得這許多，依靠著手機里淡淡的光線一排排病例卡找了過去。
同年同月同日的接診記錄里，她從頭翻到尾，卻沒看到宋安雅的資料！
再從尾翻到頭，她舉著資料冊迎著手機里的微光——
很明顯，中間有缺頁的痕跡！
宋安雅的病例被人撕掉了？
舒瑾緊張了起來，她試圖把這些事小心翼翼地穿成線索。宋安雅流產(chǎn)，入院，病例缺失。唯一的證據(jù)只被一個名叫白妍妍的志愿護工記錄在自己的工作日志上。內(nèi)容顯示的是她并非自然流產(chǎn)，而是流產(chǎn)愈后失血！
這說明什么？這究竟說明了什么？
舒瑾咬得嘴唇都要滴血了——這是不是意味著，宋安雅的孩子分明是她自己主動做掉的！
什么看了照片從樓梯上跌下來，什么受了刺激流產(chǎn)傷身，這統(tǒng)統(tǒng)都是假的！
可她為什么要弄掉洛庭遇的孩子，再設(shè)計嫁禍給自己呢？舒瑾想不通，她分明擁有自己夢寐以求的一切，優(yōu)渥的家世，高貴的出身，洛庭遇的青睞......
她在隱瞞什么？如果病例是被她故意偷走的，那么作為唯一知情人的白妍妍——在兩個月后下班的路上，剛一走出醫(yī)院的大門就被車撞飛。這會是巧合，還是？！
“喂，喬先生......”舒瑾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躲到隔壁雜物間接聽了喬白年的電話，“我發(fā)現(xiàn)......我發(fā)現(xiàn)，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宋安雅當(dāng)初是自己故意墮的胎？我真的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這些事——”
“這些事和我無關(guān)?！眴贪啄甑目谖且琅f云淡風(fēng)輕。
“所以你真的是為了幫我？可是——”舒瑾覺得眼眶很酸，呼吸很澀。她語無倫次地調(diào)了調(diào)呼吸，“你希望我找出宋安雅殺人滅口的證據(jù)，這樣小念就能回到——”
“舒瑾，你只怪洛庭遇從未相信過你，你又何嘗愿意敞開心扉相信過我呢？”
舒瑾沉默，大段大段的呼吸于近在咫尺的話筒里此起彼伏著。
終于，喬白年開口道：“白妍妍她，是我妹妹?！?br/>
“喬白年......”這是舒瑾第一次直呼喬白年的名字，軟軟細細的三個字越在唇間，竟是毫無陌生感與距離感。
“我只要宋安雅付出代價，現(xiàn)在，你可以放心信任我了么？”
“那洛庭遇.......”舒瑾深吸一口氣，剛剛那白色藥瓶上仿佛詛咒一般的標(biāo)志，讓她的心再次攫了起來。
“你終究，還是放不下他?！?br/>
“我......”舒瑾閉了閉眼睛，默默放下電話。
她覺得自己的腦子太亂了，需要新鮮的空氣，也需要更堅定的鼓勵。鼓勵她以嶄新的尊嚴(yán)走到洛庭遇身邊，再瀟灑地帶著孩子離去。
這么多年了，她冤也受了，死也死過。而那個男人，就只用這三年來自我封閉和折磨的一場秀，便想豁免自己么？
舒瑾不甘心，淚水巋然決堤。
洛庭遇，你真是這世上最大的傻瓜啊。她想。
舒瑾轉(zhuǎn)身離去，卻沒有注意到，前來找洛庭遇的宋安雅從剛才她進急診室的時候就悄悄跟在后面，偷聽了許久......
“徐主任，您這就要走了？”
徐美林離開的前一天，在各個部門里跟同事們一一道別。舒瑾剛來不久，但這小半個月來，因為小念的事，她少不得主動跟徐美林套些近。
“是啊小唐，你還年輕，就已經(jīng)有那么漂亮的簡歷。相信要不了多久一定會有所建樹的。我可是很看好你哦?！?br/>
“徐主任您過獎了，我還有很多需要鉆研的地方呢?！?br/>
“呵呵，當(dāng)醫(yī)生的跟其他行業(yè)不同。一旦穿起這身白大褂，那就等于把自己的良心上了發(fā)條。我這輩子啊，接觸過三千多個病例，每個人的名字我都記得。要么說醫(yī)者父母心，有時候看著他們絕望痛苦的樣子，真的是感同身受。我也帶過好多個學(xué)生，有的人天資再好，沒有仁心卻是不行的。也有的人，雖然資質(zhì)平平，但一看就是真為患者著想的。
小唐啊，我看你對小念這個孩子也是真上心。我?guī)Я怂麅赡?，真希望他能盡快康復(fù)，像別的孩子一樣無憂無慮?！?br/>
舒瑾聽著徐美林的教誨，連連點頭道：“徐主任您放心吧，我已經(jīng)幫小念預(yù)約了下周的檢查。等您到國外了，我一定把結(jié)果告訴您的。到時候，還麻煩您幫忙分析分析?！?br/>
“那就好，那就好。”徐美林握了握舒瑾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輕輕唏噓一聲，“小唐，雖然我認(rèn)識你不長時間，但總覺得你特別像我以前一個學(xué)生?！?br/>
舒瑾：“.......”
“那孩子叫啥我都不太記得了，我那會兒替班來急診室，碰巧就帶了她一周而已。印象最深的是那次搶救一個車禍的姑娘，心跳都停止半小時了她都不肯放棄按壓復(fù)蘇。最后我叫人硬生生把她拉開的，她跪在地上就哭，說那是她親手搶救的第一個病人，還那么年輕......哎，算了不說了?！?br/>
徐美林揮揮手，走了。只留舒瑾一人負(fù)手默立了好久好久。
她怎么可能忘記那次的經(jīng)歷？自己剛剛進來實習(xí)小半年，每日只是跟著不同的老師查房觀摩抄病例。
那是她第一次親手接過血淋淋的一具身體，十**的少女在人生最美好的年齡被無情碾壓過去。
她的白衣服幾乎染成紅色，她本應(yīng)嬌俏美麗的臉上，五官模糊全非。舒瑾甚至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那時的她，不顧自己兩個月的身孕撲上去。
最后聲嘶力竭，哭著昏倒在急診室里。
事后，她被洛家父母要求保胎要緊，足足在家休了三個月才回工作崗位。每日面對的淋漓鮮血麻木了小菜鳥的神經(jīng)，也沖淡了她的心靈陰影。但此時再聽徐美林偶然的提及，舒瑾的心潮依舊澎湃了幾許。
徐美林是內(nèi)科大夫，當(dāng)年就只在急診科替班過一周，所以只帶了自己一周。
舒瑾想，那么算算時間的重合線索——
顫抖著打開手機，她調(diào)出那張死亡證明的簽字照片！
白妍妍.....
舒瑾閉了閉眼，原來那個女孩就是白妍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