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約莫半月有余，仲春便至，正是閏月天聲佳，壓了一冬的天兒霎時便開闊了起來，似一根長竿高高地頂上去，不當(dāng)心戳破了一兩下，便有潔白的棉絮泄露出來，零零散散地飄在天邊。

    李棲梧的日子風(fēng)平浪靜，似是半點聽不見外頭塵囂甚上的獵獵風(fēng)聲，仍舊是像她頭一回上朝那樣，眼神清澈地聽群臣奏報，偶爾問上一兩句，態(tài)度比從前更甚謙虛。

    相反，自范媚娘被幽禁后，范氏一族似被切爪剜目的群虎，空有森森利齒，無助迷茫地低嚎。

    李棲梧三五日便差紫檀上兩儀殿走動，仍舊是送上一封言之無物的信，范媚娘倒是鎮(zhèn)定如初，李棲梧畫上一個圈，她便打一個叉，提一個勾，她便落一個點。你來我往，寸步不讓。

    李棲梧將視線從前兩日紫檀帶回的小箋上收回，提提嘴角仍舊疊好，本要擱到一邊，想了想?yún)s是拾起收進袖中。她展開另一張勾著梧桐的描金白紙，執(zhí)筆頓了頓，而后孩子氣地咬住筆頭。

    紫檀若有所思地望著她一襲動作，問道：“王爺可又有信箋？”

    李棲梧點點頭，又搖搖頭，將筆放下，起身沉吟道：“本王自個兒去瞧瞧?！?br/>
    紫檀瞧著她負手走出去，颯爽少年歷歷風(fēng)姿，鬢角散落的發(fā)絲卻是極溫柔的，彎曲柔婉地勾挑在耳畔，像少女百轉(zhuǎn)千回的小心思。

    兩儀殿從未如此清凈過，桃瓣錦重重落了一地，沾上濕噠噠的春露，間或夾雜遠處吹過來的梨花，粉粉白白，玉雪晶瑩。

    門口宮人拉長的唱喏聲中，李棲梧推門走了進來，發(fā)髻上不經(jīng)意沾了一朵細小的桃花，襯得她粉面如春，眉目入畫。范媚娘站在桌前，將畫筆停下，對窗臨摹的桃花正缺了一根蕊，她偏頭瞇眼瞧了瞧李棲梧發(fā)間的花朵，手腕一動，點上這最春意盎然的一筆。

    她不疾不徐地將一朵桃花勾完，才斂袖垂手，將筆墨擱下，對李棲梧行禮請安：“王爺?！?br/>
    她的語調(diào)仍舊是婉轉(zhuǎn)動人的，帶著略略的鼻音，渾然天成一股風(fēng)流與引誘，絲毫未有隔絕多日的嫌隙。

    李棲梧低了低頭，將發(fā)間的花瓣拈下來，自顧自走到窗邊的暗八仙如意椅前坐下，道：“娘娘稱病多日，倒是清雅了許多。”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范媚娘案上的春桃圖，從來只見范媚娘工于心計，勤于政務(wù)，倒甚少見她如此雅致閑適的時候。

    范媚娘將方才的畫伸展著提起來，自上而下端詳這花團錦簇的畫作，道：“在其位司其職，如今哀家退居宮闈，自然當(dāng)做一位閑散宮妃?！?br/>
    “更何況，”她眼波流轉(zhuǎn)，目光逡巡著移向窗外風(fēng)華正盛的桃樹，“韶華易逝，莫負春光?！?br/>
    她一身肌膚白如皓雪，滑若清波，談的也是風(fēng)花雪月，風(fēng)骨中卻自成一派睥睨天下的聲色，矛盾到極致。

    “娘娘興致好，旁人倒未必有這樣的福氣?！崩顥喾D(zhuǎn)手腕，提壺執(zhí)杯為自己倒了一杯熱茶，隨意道：“方才本王在朝堂上不過問了一兩句年前科舉甄選的細則，你娘家兄弟里頭便有人笏板也握不住了?！?br/>
    李棲梧飲了一口茶，飽含深意的眉眼看向范媚娘，笑道：“選官引仕一事本就水深，擱到哪朝哪代也不能掰開了揉碎了講，若有中飽私囊者實不新鮮。只是瞧首輔大人府上的反應(yīng)，怕不是小數(shù)目?！?br/>
    范媚娘盯著右下方一朵綻得正盛的桃枝，漸漸蹙起了眉頭，李棲梧好整以暇地瞧著她的反應(yīng)，卻見她“嘖”了一聲，將畫揉作一團，拋進了收整廢物的小簍里。

    喲。李棲梧挑眉：“惱了？”

    范媚娘抬筆另展了一張宣紙，誠懇道：“綠葉描得大了些，枝頭的花兒也開得不痛快了?！?br/>
    李棲梧撇嘴擱下茶盞，起身踱步到她身旁，低頭瞧瞧她揮毫潑墨的筆態(tài)，對她波瀾不驚的心態(tài)委實有些佩服，便道：“太后向來不甘人后，如今竟肯退居兩儀殿，一連多日不聞不問，究竟是順勢而為，還有另有所圖？”

    范媚娘勾唇笑笑，眼神隨著游走的筆鋒行行進進，半晌才低語道：“順?biāo)兄郏退畯澊前Ъ业谋臼?，然則水流是逆是順，通往何處，則是王爺該使的手腕。”

    李棲梧望著她秀麗的唇角一怔。

    李棲梧進殿許久，未見出來的意向，候在殿外的紫檀想起上回李棲梧的囑咐，便自顧自往□□深處尋春去。落英繽紛，鸝鳴鶯啼，處處一副花好風(fēng)輕的景象，紫檀卻似乎毫無欣賞的意味。她身著一襲淺妃色宮裝，略微偏薄，春風(fēng)襲來她的肩膀輕輕顫動，原本便纖瘦的身子更顯柔弱，弱柳扶風(fēng)一般踏在微濕的小徑上。

    越往里頭走，連道旁問安的宮人也不見了，花枝也不似方才那樣規(guī)整，紫檀卻不知在想些什么，只絞著絹子垂頭走，絲毫未留意路徑的偏僻。

    矮矮的灌木叢中驀地竄出了一個小太監(jiān)，十四五的年紀(jì)，甚是面生，跪到紫檀面前打了個千兒，笑道：“紫檀姑娘，咱們大人請您前去說說話兒?！?br/>
    紫檀被唬了一跳，面上卻沒顯出什么，只將絹子按在心口，稍稍安定了才道：“你們大人是？”

    小太監(jiān)余光往兩旁掃了掃，方從袖口掏出一塊令牌，雙手遞給紫檀。紫檀狐疑地接過，仔細一瞧，上頭鐫刻一個龍飛鳳舞的“范”字。

    紫檀不動聲色將令牌收進絹子里握著，點頭道：“煩請領(lǐng)路。”

    小太監(jiān)一言不發(fā)領(lǐng)著紫檀往前走，越過隔離內(nèi)宮的太液池，再往外頭走便是靠近前朝的外殿，轉(zhuǎn)過一個拐角，面前是供王公重臣候朝時歇息的小閣。

    紫檀暗自瞧了瞧，兩旁的侍衛(wèi)皆是面生的，對她的到來視若無睹的模樣。她提裙入內(nèi)，未抬頭瞧一眼，便委身拜道：“見過大人?！?br/>
    里頭沉默了半晌，而后響起略微沙啞卻頗具威嚴(yán)的男聲：“紫檀姑娘。”

    紫檀抬頭，范儀坐在正當(dāng)中的八仙桌旁，一旁立著范瑀。紫檀本有品級，后宮諸人皆稱她一聲蘇大人，哪怕范媚娘也不例外，如今范儀有求于她，卻只肯喊一句“紫檀姑娘”。

    紫檀抿抿嘴，未言語什么，范儀也又飲了一口茶，銳利的鷹眼攫住她，他的眼神同范媚娘有些相像，野心里是十足的掌控欲，只是范媚娘總愛將它藏進一汪春水里，而范儀卻是直白的掠奪，和毫不掩飾的盛氣凌人。

    倒是范瑀率先開了口，笑道：“紫檀姑娘，太后是一早便同咱們提過的?！?br/>
    紫檀垂著眼，不言不語等著他的下文。范瑀又倒了一杯茶，道：“近來姑娘也時常上兩儀殿走動。”

    范瑀看看范儀，又將茶遞給紫檀，笑道：“可見姑娘心里還是有咱們的?！?br/>
    他的話說得極輕佻，紫檀卻只蹙了眉頭，木木然將茶接過來，也不喝，只端在腹前，燙燙地硌著她的手。

    范儀若有所思地盯著紫檀的眉眼，想是知道時間緊迫，經(jīng)營不易，終于開口道：“你既接了兩儀殿的牌子，便必定懂得良禽擇木的道理，本官雖武將出身，卻也知投桃報李。你不必心事重重的模樣，娘娘被禁深宮，若有力所不及的地方，本官或者可以設(shè)法周全。”

    紫檀怔怔聽著他將一席話說完，又抬眸瞧了他一眼，攥住絹子的手松開，咬牙飲了一范瑀遞上來的茶，將茶杯擱到桌上，跪下鄭重其事地叩了一個頭：“紫檀將身家性命托付，只求大人一諾千金?！?br/>
    她遲疑了幾番，將隨身的香囊摘下打開，從密密的風(fēng)干花瓣中掏出一個紙箋，遞交上去。

    范瑀伸手要去接，紫檀卻將手往前探了探，眼神直視范儀。范儀捋了捋長須，單手將其接過來，紙上有些潮濕，印上了紫檀手心的汗?jié)n。

    他瞇眼打開，里頭是一列人名，他暗瞧了瞧，越瞧越心驚，卻不動聲色將紙條放下，問道：“這是？”

    紫檀唇線動了動，欲言又止地囁嚅了幾回，方道：“上頭是我從王爺平日的文書里謄抄下來的，里頭的人皆同年前大選有關(guān)聯(lián)。王爺他——欲徹查科舉舞弊案！”

    范瑀手中的杯子哐當(dāng)一聲落地，骨碌碌滾到紫檀腳邊，抖著嘴唇看向范儀，饒是范儀再鎮(zhèn)定，也不免心頭一震，緊攥著手中的紙張。

    紫檀抬頭，目光決然：“攝政王此舉是為何，大人必定清楚。王爺甫一上位便令范氏主持世族恩科，王爺他向來同大人您針鋒相對，哪里會有這樣的好處給您？不過苦心孤詣，請君入甕罷了?！?br/>
    范儀摸索著杯子，似在思量紫檀的話真實幾許。紫檀的聲音漸漸低低下來，眼眶竟是一紅，強忍道：“只是鏟除異己便罷了，我父親向來獨善其身，何苦要拿他做筏子！”

    范儀這才明白過來，原本便猜不透李棲梧為何請?zhí)K貫出山共掌科舉，如今想來，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打消范氏的顧慮罷了。而若一旦徹查舞弊案，里頭牽涉眾多，蘇貫也必定難逃其責(zé)，李棲梧……怕是一早便尋好了一顆空有高位，并無實權(quán)的棄子。

    紫檀又叩了一個頭，哽咽道：“家中獨女，卻少小離家，幼時未膝下承歡，稍長亦無以盡孝，如今家父有難，唯有仰仗大人！”

    范儀瞧見她鬢邊的簪花同她細弱的身量一樣輕輕抖起來，萬分堪憐的模樣，半晌才道：“難為你一片孝心?！?br/>
    紫檀眨了眨濡濕的雙眼，捏緊的心隨著被松開的手絹一齊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