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春又回,可是年華早已經(jīng)不再。

    二十年間匆匆一瞥，只說一句白駒過隙，真是殘忍。

    初見時(shí)他風(fēng)華正茂,白璧無瑕的面龐,蓮花似的妖嬈身姿。長在紅幟的欲念深淵中,人人都想來攀折，他是萬眾寵兒，一顰一笑都有人追尋有人狂熱,全世界都矚目。

    而今正是最最落魄時(shí)，他的臉，早已不復(fù)當(dāng)年風(fēng)貌。依稀看得出輪廓,卻是怎么也想不到他就是當(dāng)初俊秀雅致的晉文了。還有一身落魄，疾病與貧窮，拖家?guī)Э?。他是沒有臉見她的。想躲，卻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晉文，哪里還有晉文？晉文早已改名換姓，今日叫林成志，連名字都這般俗不可耐。

    歲月割開云泥之別，二十年日日夜夜的煎熬中，他早已凋萎。

    而她依舊美麗，二十年間幾乎沒有變過，她與記憶中一般模樣，還是他夢中的小姑娘。她在他懷里安睡，他看她一夜，整整一夜，細(xì)微神態(tài)都記得清清楚楚，似一幅畫，高高懸掛在枯海似的心中。每一天都仿佛是末日，因他明知絕不會長久，卻還要勾引她，誘惑她，欺哄她入他情網(wǎng)，此后長相思，長相憶，卻不能長相依。

    他看著她，化作石像，再也不能動(dòng)。

    她還是喚他，“晉文，傷口好些嗎？還疼不疼？”

    仿佛回到相逢初日，他是晉文，二十年前的晉文，她從不曾離開，生活從不曾改變，他從不曾向可怕的命運(yùn)低頭，一切從來沒有發(fā)生過，所有的苦難與傷痛都因她唇邊清澈笑容而隨煙滅散。

    她的影像漸漸模糊，他說：“微瀾，微瀾?！庇|到臉頰，原來淚如雨下。

    她抱住他，他亦圈住她溫暖的身體。她比往日豐腴，而他已然瘦得脫了形，生活是怎樣折磨他，已然不言而喻。

    他說：“微瀾，我已經(jīng)有很長時(shí)間沒有夢到你。也許今天已到末日，上帝才賜給我最后的美夢，真好，以假亂真。我已經(jīng)完滿，不再有遺憾?！?br/>
    她聲音微顫，“不，怎么會沒有遺憾。晉文，你還沒有聽我說愛你。”

    他緘默不語，只是緊緊環(huán)抱住她，一雙粗糙的手，用盡全力地?fù)肀А?br/>
    她說：“晉文，我愛你。”

    他笑一笑，恍恍然說：“這個(gè)夢真好?！?br/>
    她推開他，逼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晉文，我很想你。很想很想。想你給我做的魚，我日日都想一遍你的樣子，唯恐某年某日突然忘記。晉文，你呢？有沒有想念我？”

    二十年的離別，她當(dāng)做二十天，沒有關(guān)系，時(shí)間有什么關(guān)系，它清晰地一刀一刀劃過她的皮膚，卻讓記憶愈發(fā)深刻而鮮明。她忘不了，走不出迷局，是她畫地為牢，甘愿做往事囚徒。

    她說：“程謹(jǐn)言說，一旦我找到你，就要一槍了解了你。我不敢，連你一星半點(diǎn)的消息都不敢聽?？墒菚x文，程謹(jǐn)言終于死了，所以，所以我來找你。晉文…………”她再說不下去，他將她抱進(jìn)懷里，任她悶聲哭泣。他輕輕拍她的背，輕輕說：“微瀾，不要傷心，他始終還是關(guān)愛你，不然不會這樣對我。哪個(gè)父親受得了女兒跟著我這樣的男人？他其實(shí)心疼你，不想你跟我受委屈而已。”

    他始終知曉她心境。

    她的苦與樂，恒久地記掛在他心上。

    他聽聞她結(jié)婚，聽聞她生子，或是又聽聞她的不羈生活。

    起初恨自己恨程謹(jǐn)言，到最后卻只剩下心疼。

    可是他不能見她，二十年，歲月將所剩無幾的情念磨礪到怎樣的凄惘卑微。

    他說：“我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微瀾，一切都倒不回。覆水難收，人人都明白的道理?！?br/>
    她抬起頭，掏出手帕來拭干了淚，換了輕松語調(diào)，回他：“我也結(jié)過婚，也生過孩子，我早已經(jīng)人老珠黃，無人肯收。所以只好來找舊情人，渴望昔日情誼依舊在。我只等你說愛我。”

    他說：“你已經(jīng)看到，我早已經(jīng)不是往日模樣。你看——”他摸著面皮，寂寞譏笑，“這張臉，黑黃黑黃，長滿褶皺。我在泥地里打滾太多次，爬都爬不起來，滿身污穢，以前就配不上你，現(xiàn)在更是。微瀾，你有那樣好的生活可以繼續(xù)，為什么非要鉆牛角尖？”

    她今日臉上沒有妝，眼角殘余歲月痕跡，一張素面，來貼他粗糙枯敗的面龐。她依著他，緊靠他，她說：“晉文，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像二十歲那年一般，那樣深切狂熱地愛過一個(gè)人。二十歲時(shí)，他們可以說我是年少輕狂，是鬼迷心竅?？梢恢钡剿氖畾q，我還是那樣熱烈地如二十年前一般愛著你。這不是鉆牛角尖，這是為我可憐的愛情尋一個(gè)出口。晉文，所有的阻礙都不是阻礙，只要你別再推開我。”

    他說：“微瀾，你這個(gè)傻瓜?！?br/>
    她笑，“這是報(bào)復(fù)嗎？二十年前你求婚時(shí)，我也這么說過你?！?br/>
    他輕輕嘆息，“微瀾，我這輩子做得最好的事情就是愛你。最榮幸是被你愛?？墒恰?br/>
    她截?cái)嗨脑?，從包里取出深藍(lán)色絨線盒子，打開來，是二十年前的一只鉑金戒，極其簡單的款式，一顆鉆也沒有。她將戒指遞給他，“我們早就結(jié)過婚，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從來都只是彼此唯一，誰也別想再來拆散我們。”

    又問：“你的那一只呢？”

    他說：“不見了?！?br/>
    “我不信?！闭f著要搜他身，又來解他扣子，被他一把抓住，皺眉說，“微瀾，不要孩子氣?！?br/>
    “唉，我都已經(jīng)四十歲，孩子氣？只有你會這樣說?！?br/>
    他取下頸上紅繩，戒指栓在中央。

    她搶過來，拆散了繩子，將他無名指上的金戒指取下來一甩手從窗戶扔出去，也不看他什么樣表情，只低頭徑自將鉑金戒套上他無名指。再將女戒遞給他，“我比你誠心，早就為我們的婚戒騰出地方。”

    他捏著戒指，遲遲不肯相與。

    他說：“微瀾，你不明白。我已經(jīng)是廢人…………其實(shí)，說得更清楚些，我已經(jīng)不是男人，再也不能讓你快樂。微瀾，我不能了，再不能了。你看，以前我擔(dān)不起男人兩個(gè)字，現(xiàn)在是名副其實(shí)的不是男人了?！?br/>
    他決絕說完，她也不過靜靜看著他，那樣平靜而安寧，仿佛什么都沒有聽見，她始終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想念他，從始至終沒有望見生活的全貌。他已將話說明白，一身瘡疤都抖落在她眼前，她總該放棄。沒有女人能夠忍受，絕沒有。

    程微瀾平靜開口，低聲道：“我都知道，父親那時(shí)做的事情，他后來都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告訴我。林瑞聰并不是你親生兒子，你與王鳳嬌結(jié)婚不過是落難相幫。你對她她對你，到今天都已經(jīng)足夠?！?br/>
    忽而輕笑，輕撫他臉龐，沉醉在他溫柔憐惜的雙眼里。

    他聽見她說：“上個(gè)月程謹(jǐn)言病危，我已經(jīng)做過子宮摘除手術(shù)。離婚協(xié)議也早已經(jīng)簽好。晉文，這些年我活得很混亂，我已經(jīng)不再年輕也不再純潔，晉文，你還要我嗎？”

    他抱著她，緊緊，心口顫動(dòng)，疼痛蔓延全身，他已然說不出話來，只得緊緊依靠，從來只有彼此，擁抱如相逢初日，二十年的分離不過一瞬。閉上眼再睜開眼，她已經(jīng)回來。很好，這已經(jīng)很好，苦難與折磨都已遠(yuǎn)離，愛無須計(jì)較。

    他說：“微瀾，你這個(gè)傻瓜?！?br/>
    他說：“微瀾，我愛你。請相信我，我愛你?！?br/>
    她親吻他曾說愛她的嘴角，狠狠點(diǎn)頭，“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殘酷的生活令他日漸枯槁，在錢幣中掙扎，烈日里暴曬或大雨中行走，在泥濘的土地上勞作，他滿手繭，滿臉皺紋，他迅速老去，變得丑陋，粗俗，羸弱，不堪一擊?？墒菬o論多么貧窮，無知，粗俗，病弱，自始至終永恒保有著他對她的愛，其實(shí)他從不曾老去，他是她記憶中白首相攜的戀人，歷久彌香，永不老去。

    你若不來，我就不老。

    在病房門前，未央敲一敲輪椅扶手，示意程景行停下來。

    未央有些踟躕，或者說是懼怕，“可不可以不要進(jìn)去？”

    程景行蹲□子來，握住她的手，安慰說：“不過是一場會面，當(dāng)做陌生人也不可以嗎？我想，你需要父母關(guān)懷，跨出這一步，也許未來會有新面貌?！?br/>
    未央搖頭，“不是排斥，是懼怕。我無法想象這樣的場景，從小習(xí)慣過孤兒式的生活，母愛不過憑空虛想。如是禮貌招呼還好，萬一我撐不住大哭，怎么辦？你不是不了解她，我們兩個(gè)怎么也演不來母女相認(rèn)的感人場面。相見不如懷念，你看，我口口聲聲喊你舅舅，卻從來不肯稱她一句母親，不是怨恨，是麻木。突如其來給我安插一個(gè)媽媽，如芒在背?，F(xiàn)在已經(jīng)很好，就這樣吧，好不好？”

    程景行慢慢捏著她的手說，“其實(shí)我根本不想你去見她，萬一她真要認(rèn)你，給你一筆錢，供你讀書，再帶你離開，去歐洲去北美，你們一家團(tuán)聚，多感人的場面。可是未央，到時(shí)候我真不知道還能怎么留住你。說起來，卻是可憐可笑，我能留得住你的，不過是財(cái)勢罷了。對你下手？不，以前可能會，但現(xiàn)在怎么忍心?？茨惆櫼幌旅碱^我都覺得難受?！?br/>
    “說的我肉緊?！蔽囱肱踔哪?，笑說，“怎么這樣妄自菲??？程景行明明還有一副蓋世無雙的偉岸身軀，隨便一個(gè)媚眼拋來，哪個(gè)女人不中招？”

    程景行道：“別來恭維我，一張老臉，哪里比得上外頭青春少年風(fēng)華正茂。”神情似深閨婦人，滿心怨憤。

    未央道：“博同情？我可不吃這一套?！?br/>
    程景行看著她，低聲說：“未央，答應(yīng)我，無論她說什么，你都不要離開?！?br/>
    未央笑著說：“我喜歡你害怕失去我時(shí)的樣子?！?br/>
    門開了，有人說：“我也喜歡。”

    程景行站起身來，轉(zhuǎn)過臉去，是程微瀾從病房里走出來，反手已經(jīng)帶上門，似乎根本就不是來一家團(tuán)聚。

    程景行沉著臉，喊一聲：“二姐?！?br/>
    程微瀾對未央笑一笑，算是打過招呼。又對程景行道：“勞煩你讓一讓，我與未央有知心話要說?！?br/>
    他不肯，老母雞似的護(hù)住她，似乎當(dāng)真怕程微瀾動(dòng)手，“不行，她行動(dòng)不便，需我在一旁照顧。”

    程微瀾冷嘲：“等談完話，我給你電話。不然你真要在這聽我說你壞話？雖然我并不介意，但你得先保證無論我說了什么你都不許插嘴不許動(dòng)手?！?br/>
    程景行亦生怒氣，頂回去說：“那不必談了，我先帶未央回去。二姐請自便?！?br/>
    程微瀾不疾不徐，涼涼道一句：“我的女兒，你說帶走就帶走，未免太不講道理。你們之間什么關(guān)系？說到底你也不是她親舅舅，這樣熱心腸地招呼著，可不像你風(fēng)格。要么就是你看上我女兒，那——景行，過幾年興許你還要叫我一聲丈母娘，現(xiàn)在這樣囂張，不懂禮貌，以后可沒你好果子吃。”

    程景行自認(rèn)說不過她，直截了當(dāng)?shù)赝浦喴我摺s是未央握了他的手，抬頭望他，輕聲說，“舅舅，給我十分鐘?！?br/>
    他看一看程微瀾再看一看未央，不忍心拒絕，“好，至多十分鐘，到時(shí)間我們就走?！?br/>
    程微瀾還在說：“十分鐘？怕我偷偷把人帶走嗎？你的惡形惡狀一整夜都說不完，看來我得整理整理，挑緊要的說。啊，就說你與白蘭之間恩恩愛愛事跡好不好？或者說你十五歲就破了童子身，十六歲帶人上酒店…………”

    程景行回頭，狠瞪她一眼，“程微瀾你適可而止?！彼棺?，仿佛犯了錯(cuò)，還要去看未央，見她偷偷抿嘴笑，一時(shí)怒火中燒。

    程微瀾來接輪椅，推著未央往旁邊辦公室走，“同醫(yī)生說好，留這間空著?！壁s緊關(guān)上了門，轉(zhuǎn)過臉來，面對未央，卻有些局促。

    程微瀾笑笑說：“我與女兒相處時(shí)間不多，與十幾歲的女孩子該如何交流我不甚了解。接下來，如有傷害到你的地方，請不要介意?！?br/>
    未央點(diǎn)點(diǎn)頭，“我也是?！?br/>
    程微瀾將長發(fā)撥到肩后，微笑，她如此美麗，看著眼前的林未央，像照鏡，望見二十年前的自己，另一個(gè)自己。但愿她命好，條條路都是坦途，不要與她一般辛苦，她的路隨壯烈，但太艱難。

    “我想，應(yīng)該同你說說我與你父親之間的事。十分鐘一定不夠，估算一下，大概一小時(shí)左右，我們把門反鎖，讓他等，最多他踢門，鎖壞了還是他來賠。”

    作者有話要說：愛情究竟是不是必須要包含著性呢？

    這個(gè)問題好深?yuàn)W

    #**春去春又回,可是年華早已經(jīng)不再。

    二十年間匆匆一瞥，只說一句白駒過隙，真是殘忍。

    初見時(shí)他風(fēng)華正茂,白璧無瑕的面龐,蓮花似的妖嬈身姿。長在紅幟的欲念深淵中,人人都想來攀折，他是萬眾寵兒，一顰一笑都有人追尋有人狂熱,全世界都矚目。

    而今正是最最落魄時(shí)，他的臉，早已不復(fù)當(dāng)年風(fēng)貌。依稀看得出輪廓,卻是怎么也想不到他就是當(dāng)初俊秀雅致的晉文了。還有一身落魄，疾病與貧窮，拖家?guī)Э?。他是沒有臉見她的。想躲，卻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晉文，哪里還有晉文？晉文早已改名換姓，今日叫林成志，連名字都這般俗不可耐。

    歲月割開云泥之別，二十年日日夜夜的煎熬中，他早已凋萎。

    而她依舊美麗，二十年間幾乎沒有變過，她與記憶中一般模樣，還是他夢中的小姑娘。她在他懷里安睡，他看她一夜，整整一夜，細(xì)微神態(tài)都記得清清楚楚，似一幅畫，高高懸掛在枯海似的心中。每一天都仿佛是末日，因他明知絕不會長久，卻還要勾引她，誘惑她，欺哄她入他情網(wǎng)，此后長相思，長相憶，卻不能長相依。

    他看著她，化作石像，再也不能動(dòng)。

    她還是喚他，“晉文，傷口好些嗎？還疼不疼？”

    仿佛回到相逢初日，他是晉文，二十年前的晉文，她從不曾離開，生活從不曾改變，他從不曾向可怕的命運(yùn)低頭，一切從來沒有發(fā)生過，所有的苦難與傷痛都因她唇邊清澈笑容而隨煙滅散。

    她的影像漸漸模糊，他說：“微瀾，微瀾。”觸到臉頰，原來淚如雨下。

    她抱住他，他亦圈住她溫暖的身體。她比往日豐腴，而他已然瘦得脫了形，生活是怎樣折磨他，已然不言而喻。

    他說：“微瀾，我已經(jīng)有很長時(shí)間沒有夢到你。也許今天已到末日，上帝才賜給我最后的美夢，真好，以假亂真。我已經(jīng)完滿，不再有遺憾。”

    她聲音微顫，“不，怎么會沒有遺憾。晉文，你還沒有聽我說愛你?！?br/>
    他緘默不語，只是緊緊環(huán)抱住她，一雙粗糙的手，用盡全力地?fù)肀А?br/>
    她說：“晉文，我愛你?！?br/>
    他笑一笑，恍恍然說：“這個(gè)夢真好?！?br/>
    她推開他，逼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晉文，我很想你。很想很想。想你給我做的魚，我日日都想一遍你的樣子，唯恐某年某日突然忘記。晉文，你呢？有沒有想念我？”

    二十年的離別，她當(dāng)做二十天，沒有關(guān)系，時(shí)間有什么關(guān)系，它清晰地一刀一刀劃過她的皮膚，卻讓記憶愈發(fā)深刻而鮮明。她忘不了，走不出迷局，是她畫地為牢，甘愿做往事囚徒。

    她說：“程謹(jǐn)言說，一旦我找到你，就要一槍了解了你。我不敢，連你一星半點(diǎn)的消息都不敢聽。可是晉文，程謹(jǐn)言終于死了，所以，所以我來找你。晉文…………”她再說不下去，他將她抱進(jìn)懷里，任她悶聲哭泣。他輕輕拍她的背，輕輕說：“微瀾，不要傷心，他始終還是關(guān)愛你，不然不會這樣對我。哪個(gè)父親受得了女兒跟著我這樣的男人？他其實(shí)心疼你，不想你跟我受委屈而已?！?br/>
    他始終知曉她心境。

    她的苦與樂，恒久地記掛在他心上。

    他聽聞她結(jié)婚，聽聞她生子，或是又聽聞她的不羈生活。

    起初恨自己恨程謹(jǐn)言，到最后卻只剩下心疼。

    可是他不能見她，二十年，歲月將所剩無幾的情念磨礪到怎樣的凄惘卑微。

    他說：“我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微瀾，一切都倒不回。覆水難收，人人都明白的道理?！?br/>
    她抬起頭，掏出手帕來拭干了淚，換了輕松語調(diào)，回他：“我也結(jié)過婚，也生過孩子，我早已經(jīng)人老珠黃，無人肯收。所以只好來找舊情人，渴望昔日情誼依舊在。我只等你說愛我?！?br/>
    他說：“你已經(jīng)看到，我早已經(jīng)不是往日模樣。你看——”他摸著面皮，寂寞譏笑，“這張臉，黑黃黑黃，長滿褶皺。我在泥地里打滾太多次，爬都爬不起來，滿身污穢，以前就配不上你，現(xiàn)在更是。微瀾，你有那樣好的生活可以繼續(xù)，為什么非要鉆牛角尖？”

    她今日臉上沒有妝，眼角殘余歲月痕跡，一張素面，來貼他粗糙枯敗的面龐。她依著他，緊靠他，她說：“晉文，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像二十歲那年一般，那樣深切狂熱地愛過一個(gè)人。二十歲時(shí)，他們可以說我是年少輕狂，是鬼迷心竅?？梢恢钡剿氖畾q，我還是那樣熱烈地如二十年前一般愛著你。這不是鉆牛角尖，這是為我可憐的愛情尋一個(gè)出口。晉文，所有的阻礙都不是阻礙，只要你別再推開我?！?br/>
    他說：“微瀾，你這個(gè)傻瓜。”

    她笑，“這是報(bào)復(fù)嗎？二十年前你求婚時(shí)，我也這么說過你。”

    他輕輕嘆息，“微瀾，我這輩子做得最好的事情就是愛你。最榮幸是被你愛?？墒恰?br/>
    她截?cái)嗨脑?，從包里取出深藍(lán)色絨線盒子，打開來，是二十年前的一只鉑金戒，極其簡單的款式，一顆鉆也沒有。她將戒指遞給他，“我們早就結(jié)過婚，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從來都只是彼此唯一，誰也別想再來拆散我們?！?br/>
    又問：“你的那一只呢？”

    他說：“不見了?！?br/>
    “我不信?！闭f著要搜他身，又來解他扣子，被他一把抓住，皺眉說，“微瀾，不要孩子氣?！?br/>
    “唉，我都已經(jīng)四十歲，孩子氣？只有你會這樣說?！?br/>
    他取下頸上紅繩，戒指栓在中央。

    她搶過來，拆散了繩子，將他無名指上的金戒指取下來一甩手從窗戶扔出去，也不看他什么樣表情，只低頭徑自將鉑金戒套上他無名指。再將女戒遞給他，“我比你誠心，早就為我們的婚戒騰出地方?！?br/>
    他捏著戒指，遲遲不肯相與。

    他說：“微瀾，你不明白。我已經(jīng)是廢人…………其實(shí)，說得更清楚些，我已經(jīng)不是男人，再也不能讓你快樂。微瀾，我不能了，再不能了。你看，以前我擔(dān)不起男人兩個(gè)字，現(xiàn)在是名副其實(shí)的不是男人了?！?br/>
    他決絕說完，她也不過靜靜看著他，那樣平靜而安寧，仿佛什么都沒有聽見，她始終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想念他，從始至終沒有望見生活的全貌。他已將話說明白，一身瘡疤都抖落在她眼前，她總該放棄。沒有女人能夠忍受，絕沒有。

    程微瀾平靜開口，低聲道：“我都知道，父親那時(shí)做的事情，他后來都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告訴我。林瑞聰并不是你親生兒子，你與王鳳嬌結(jié)婚不過是落難相幫。你對她她對你，到今天都已經(jīng)足夠。”

    忽而輕笑，輕撫他臉龐，沉醉在他溫柔憐惜的雙眼里。

    他聽見她說：“上個(gè)月程謹(jǐn)言病危，我已經(jīng)做過子宮摘除手術(shù)。離婚協(xié)議也早已經(jīng)簽好。晉文，這些年我活得很混亂，我已經(jīng)不再年輕也不再純潔，晉文，你還要我嗎？”

    他抱著她，緊緊，心口顫動(dòng)，疼痛蔓延全身，他已然說不出話來，只得緊緊依靠，從來只有彼此，擁抱如相逢初日，二十年的分離不過一瞬。閉上眼再睜開眼，她已經(jīng)回來。很好，這已經(jīng)很好，苦難與折磨都已遠(yuǎn)離，愛無須計(jì)較。

    他說：“微瀾，你這個(gè)傻瓜?！?br/>
    他說：“微瀾，我愛你。請相信我，我愛你?！?br/>
    她親吻他曾說愛她的嘴角，狠狠點(diǎn)頭，“我知道，我一直知道?！?br/>
    殘酷的生活令他日漸枯槁，在錢幣中掙扎，烈日里暴曬或大雨中行走，在泥濘的土地上勞作，他滿手繭，滿臉皺紋，他迅速老去，變得丑陋，粗俗，羸弱，不堪一擊。可是無論多么貧窮，無知，粗俗，病弱，自始至終永恒保有著他對她的愛，其實(shí)他從不曾老去，他是她記憶中白首相攜的戀人，歷久彌香，永不老去。

    你若不來，我就不老。

    在病房門前，未央敲一敲輪椅扶手，示意程景行停下來。

    未央有些踟躕，或者說是懼怕，“可不可以不要進(jìn)去？”

    程景行蹲□子來，握住她的手，安慰說：“不過是一場會面，當(dāng)做陌生人也不可以嗎？我想，你需要父母關(guān)懷，跨出這一步，也許未來會有新面貌?！?br/>
    未央搖頭，“不是排斥，是懼怕。我無法想象這樣的場景，從小習(xí)慣過孤兒式的生活，母愛不過憑空虛想。如是禮貌招呼還好，萬一我撐不住大哭，怎么辦？你不是不了解她，我們兩個(gè)怎么也演不來母女相認(rèn)的感人場面。相見不如懷念，你看，我口口聲聲喊你舅舅，卻從來不肯稱她一句母親，不是怨恨，是麻木。突如其來給我安插一個(gè)媽媽，如芒在背?，F(xiàn)在已經(jīng)很好，就這樣吧，好不好？”

    程景行慢慢捏著她的手說，“其實(shí)我根本不想你去見她，萬一她真要認(rèn)你，給你一筆錢，供你讀書，再帶你離開，去歐洲去北美，你們一家團(tuán)聚，多感人的場面?？墒俏囱?，到時(shí)候我真不知道還能怎么留住你。說起來，卻是可憐可笑，我能留得住你的，不過是財(cái)勢罷了。對你下手？不，以前可能會，但現(xiàn)在怎么忍心?？茨惆櫼幌旅碱^我都覺得難受。”

    “說的我肉緊。”未央捧著他的臉，笑說，“怎么這樣妄自菲薄？程景行明明還有一副蓋世無雙的偉岸身軀，隨便一個(gè)媚眼拋來，哪個(gè)女人不中招？”

    程景行道：“別來恭維我，一張老臉，哪里比得上外頭青春少年風(fēng)華正茂?！鄙袂樗粕铋|婦人，滿心怨憤。

    未央道：“博同情？我可不吃這一套?！?br/>
    程景行看著她，低聲說：“未央，答應(yīng)我，無論她說什么，你都不要離開?！?br/>
    未央笑著說：“我喜歡你害怕失去我時(shí)的樣子。”

    門開了，有人說：“我也喜歡?！?br/>
    程景行站起身來，轉(zhuǎn)過臉去，是程微瀾從病房里走出來，反手已經(jīng)帶上門，似乎根本就不是來一家團(tuán)聚。

    程景行沉著臉，喊一聲：“二姐?！?br/>
    程微瀾對未央笑一笑，算是打過招呼。又對程景行道：“勞煩你讓一讓，我與未央有知心話要說?！?br/>
    他不肯，老母雞似的護(hù)住她，似乎當(dāng)真怕程微瀾動(dòng)手，“不行，她行動(dòng)不便，需我在一旁照顧?！?br/>
    程微瀾冷嘲：“等談完話，我給你電話。不然你真要在這聽我說你壞話？雖然我并不介意，但你得先保證無論我說了什么你都不許插嘴不許動(dòng)手。”

    程景行亦生怒氣，頂回去說：“那不必談了，我先帶未央回去。二姐請自便?！?br/>
    程微瀾不疾不徐，涼涼道一句：“我的女兒，你說帶走就帶走，未免太不講道理。你們之間什么關(guān)系？說到底你也不是她親舅舅，這樣熱心腸地招呼著，可不像你風(fēng)格。要么就是你看上我女兒，那——景行，過幾年興許你還要叫我一聲丈母娘，現(xiàn)在這樣囂張，不懂禮貌，以后可沒你好果子吃?！?br/>
    程景行自認(rèn)說不過她，直截了當(dāng)?shù)赝浦喴我?。卻是未央握了他的手，抬頭望他，輕聲說，“舅舅，給我十分鐘?！?br/>
    他看一看程微瀾再看一看未央，不忍心拒絕，“好，至多十分鐘，到時(shí)間我們就走。”

    程微瀾還在說：“十分鐘？怕我偷偷把人帶走嗎？你的惡形惡狀一整夜都說不完，看來我得整理整理，挑緊要的說。啊，就說你與白蘭之間恩恩愛愛事跡好不好？或者說你十五歲就破了童子身，十六歲帶人上酒店…………”

    程景行回頭，狠瞪她一眼，“程微瀾你適可而止。”他焦灼，仿佛犯了錯(cuò)，還要去看未央，見她偷偷抿嘴笑，一時(shí)怒火中燒。

    程微瀾來接輪椅，推著未央往旁邊辦公室走，“同醫(yī)生說好，留這間空著。”趕緊關(guān)上了門，轉(zhuǎn)過臉來，面對未央，卻有些局促。

    程微瀾笑笑說：“我與女兒相處時(shí)間不多，與十幾歲的女孩子該如何交流我不甚了解。接下來，如有傷害到你的地方，請不要介意?！?br/>
    未央點(diǎn)點(diǎn)頭，“我也是?！?br/>
    程微瀾將長發(fā)撥到肩后，微笑，她如此美麗，看著眼前的林未央，像照鏡，望見二十年前的自己，另一個(gè)自己。但愿她命好，條條路都是坦途，不要與她一般辛苦，她的路隨壯烈，但太艱難。

    “我想，應(yīng)該同你說說我與你父親之間的事。十分鐘一定不夠，估算一下，大概一小時(shí)左右，我們把門反鎖，讓他等，最多他踢門，鎖壞了還是他來賠?！?br/>
    作者有話要說：愛情究竟是不是必須要包含著性呢？

    這個(gè)問題好深?yuàn)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