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藥堂的掌堂,地位可不一般。
在大興朝,軍、政、財是分離的,分別由軍務處,中樞省以及財戶司掌管。這三個權力機構,彼此間并無從屬關系,相互獨立,相互協(xié)作,又相互制衡。
聞悟雖然對于朝務之內的事情并不是十分清楚,但是據(jù)他所知,曲紅的身份對標的應該是泰明府的府主。
原因一是萬藥堂隸屬于財戶司,不歸官府管;二是萬藥堂在每一郡府只設有一個掌堂。同理的還有銀莊的看莊,以及司獸坊的鎮(zhèn)坊。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在元望鎮(zhèn),曲紅的地位就相當于空降的府主,別說是元家了,連鎮(zhèn)守都不夠看。畢竟鎮(zhèn)守不過是個七品的官員,而整個泰明府有十多個屬鎮(zhèn),七品官員加起來就算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跟掌堂根本沒有可比性。
所以,曲紅的出現(xiàn),可說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須知,元家雖說在元望鎮(zhèn)有些名望,但丟在泰明府,卻只算是一個末流的小家族,平時能請動鎮(zhèn)守一級的人物就不錯了,哪敢想萬藥堂的掌堂會親自到場?這可讓不少人暗暗吃驚。
元家上下一下就震動了,原本呆在里面的幾個太爺紛紛出來迎接,已經(jīng)入座的賓客也一一站起,即使沒法靠近也想看個究竟。
元青松本來帶著元浩一起跟人四處打招呼,這時候也驚住了,甚至有點不敢相信。畢竟,當初元浩覺靈的時候,他也只是請到了鎮(zhèn)守出席,跟萬藥堂掌堂相比,簡直云泥之別。當然,他是見過世面的人,當下就帶著妻兒上前去迎接。
一時間,大門入口處就塞滿了人。
聞悟遙遙望去,有些詫異。之前,他只在萬藥堂與曲紅見過,這還是第一次看她出現(xiàn)在外面。或許是為了赴宴,今日她略施脂粉,淡而不艷,又挽起了發(fā)髻,穿一身白底金鏤的旗袍,雪絨的披肩……無論身姿容顏,皆讓人矚目。
婦人忽然感嘆道:“想不到萬藥堂的掌堂,如此年青貌美?!?br/>
聞卿撇撇嘴,“哪有,還沒有娘好看?!?br/>
“呵,胡說,在外人面前可不得這么講?!?br/>
“嚕?!?br/>
聞卿吐吐舌頭。
聞悟笑了一下,不過這次倒是認同她的說法。他又望了那邊一眼,隨即一怔。倏忽間,曲紅朝他笑了笑,又轉過去了。
啥意思?
聞悟莫名其妙。他看著曲紅被一群人擁蹙著,如眾心拱月般被邀請到主桌那邊,不禁暗暗腹誹,這班人真是過于現(xiàn)實。
這時,元家的幾個太爺,大房元勁松,元文,二房的元青松,元浩,以及幾個在元望鎮(zhèn)地位尊崇的諸如鎮(zhèn)守啊,銀莊的管事啊,學堂的堂長啊,各商會的代表……等等,十幾個人聚在大廳的中央,外圍又圍了一圈人,幾乎水泄不通。
作為元家最年長者,二太爺一改半睡不醒的姿態(tài),代表元家再做恭迎,“老夫幾人腿腳不便,有失遠迎,還望曲掌堂海涵?!?br/>
曲紅笑笑,稍稍見禮,“老太爺客氣了,我就是路過進來討口茶水喝,莫怪我不請自來才是。”
旁邊的人急忙接話,“哪里,哪里,曲掌堂蒞臨寒舍,簡直讓寒舍蓬蓽生輝……”
“是極,是極。”
“曲掌堂,請上座?!?br/>
“有勞了。”
曲紅欣然答應。
“曲掌堂,這是犬子元浩?!痹嗨缮聿母叽螅朴彩菙D了眾人,“元浩,還不見過掌堂?”
元浩雖然平時驕橫跋扈,但眼前這陣仗還是一輩子沒見過,就算他再沒腦子,也知道怎么回事了。于是連忙低頭拱手彎腰行禮,“見過掌堂大人?!?br/>
“嗯?!?br/>
曲紅看他幾眼,微微頷首,贊道:“覺靈了?不錯,不錯。”
“哈,掌堂大人果然慧眼如炬!”
元青松拍拍元浩的肩膀,不著痕跡地奉承道:“其實犬子一向仰慕掌堂大人的仙姿,只是苦于平日掌堂大人神龍見首不見尾,一直無緣相見,今日也算圓了他的一番心愿?!?br/>
“呵呵?!?br/>
曲紅笑而不語。
元青松還要再說,卻被旁邊的元勁松一把攔住。后者作為兄長,模樣卻與前者渾然不同,個子不高,身形清瘦,唯有神情目光精煉,隱有幾分銳氣。他伸手擋住元青松,略有些不悅:“三弟,曲掌堂舟車勞頓,還是讓她先稍作歇息?!?br/>
“啊,對,對,是我疏忽了!掌堂大人恕罪,恕罪?!痹嗨蛇B連賠罪,轉而卻喧賓奪主,大聲招呼:“各位,請坐,請坐,坐下說,坐下說。”
元勁松眉頭一皺,眼里隱有怒意。但他不是愣頭青,當下就朝身邊的元文打個眼色,朗聲道:“元文,今日是你的覺靈宴,你要好生招待掌堂大人,陪侍左右,不得怠慢?!?br/>
“當然?!?br/>
元文急忙點頭,畢恭畢敬地呆在一旁。他瞄了一眼始終淺笑的曲紅,呼吸窒了一下。他也能看見不少人在偷看,心里有些不快。其實他也是第一次見曲紅,以前只是聽說過有這么一個人,卻從沒有見過真人。同時,他還有點迷惑。雖然請柬是照例要發(fā)出去的,但無論是他還是元家上下,根本就沒想過會有回音。人家可是萬藥堂的掌堂,元家哪敢高攀?
但現(xiàn)在,她竟然就在身邊,如此之近。
元文看著她不時與人說話,淺笑嫣然,素雅端莊,心臟‘砰砰’直跳。這世上,竟有這樣的美人,讓他有些失魂落魄。
“老爺……”
三夫人被晾在一邊好一會兒了,找到機會湊到元青松身邊,又酸又驚地小聲說,“這大房,怎么就攀上萬藥堂了?這女人,會不會有假?”
“你瞎呀?看不見萬藥堂的主事在門外守著?”元青松瞪她一眼,“再說了,我們不認得,鎮(zhèn)守齊大人還會認錯?”
“這……”三夫人啞口。
“不過,我看大哥的樣子,似乎也是沒料到這女人會來。嗬,這就有意思了,恐怕她也只是一時興起?!痹嗨纱y道。
三夫人想說又止,“那我們還要不要……”
元青松看著喜氣洋洋的大房一家,眼角閃過一抹冷光:“當然,鬧得越大才越有意思。”
“哼哼?!?br/>
三夫人冷冷笑了。
另一邊,眼看吉時已到,宴會就要開席了。
元勁松作為宴席的主人家,卻走到曲紅身邊,邀請道:“掌堂大人,恰逢吉時,如果你不嫌棄,可否為我家元文作幾句祝詞?”
曲紅的眉尖稍稍上揚,卻是搖搖螓首,“客隨主便,大當家不必理會我?!?br/>
元勁松略顯失望,但也不敢強迫,只好拱拱手,“那就讓掌堂大人見笑了?!闭f著就來到正廳門前,舉手示意眾人安靜。
“各位……”
哐——
兀然一聲大噪。
元勁松的聲音一止,眉頭皺起來,怒視大門口。在場的數(shù)百人也紛紛轉頭望過去,想要看看發(fā)生了什么。
“元家欺人大甚!還我兒公道!還我兒公道!”
原本以為只是小意外,誰知突然一陣騷動,門外的十幾個護院、家丁亂作一團。隨后便見兩個人趁亂沖了進來,其中一個揮舞長棍,大聲疾呼。
眾賓客一片喧嘩。
“大膽!”
元青松拍案而起,怒斥道:“什么人!”同一時間,他與大門外的王教頭對視一眼,后者會意,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元勁松被搶了詞,愣了一下。他原本要說轟出去的,結果慢了一步。
“魏司衛(wèi)?”
宴席上有人站了起來,正巧在曲紅對座。眾人一看,這人五十歲模樣,留著山羊胡,略有些發(fā)胖,正是元望鎮(zhèn)的鎮(zhèn)守,齊宏。
這時,聞悟卻覺察到了異常。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跑進來的少年,正是那天被他打了幾個耳光的家伙。雖然事隔了兩天,但是對方的臉還高高地腫著,看起來像半個豬頭。聞悟皺皺眉,當即轉頭跟婦人說:“娘,我們先回去……”然而,當他一細看,儼然見到她正閉著眼,娥眉緊皺,對他的說話似乎毫無所覺。他大驚失色,連忙扶住她,“娘!”
聞卿正在看熱鬧,聞聲回過頭來,頓時嚇壞了,手一擺連碗筷都打在地上,‘乒’地碎了。
原本這一聲響在偌大的嘈雜的宴會場里不算什么,只是這時大部分人都屏著氣,這一下就變得尤其刺耳,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聞悟抬起頭,眼神如冰。
“就是他!”
陡然,那魏司衛(wèi)指著他,大聲疾呼,“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