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瑞錦親自去勸蜀王妃幫司徒岑頂包,極順利。王妃聽說何嬤嬤手中的證據(jù)已毀掉、而世子正在暗查此事,立時答應背下黑鍋。何嬤嬤當日便死了。連借口都沒尋一個,只說她惹了主子不痛快,命人堵住嘴拖出去打死。何嬤嬤尚不知出了何事,忽然就死了。陳瑞錦問道：“娘娘可還有別的短處在旁人之手？”王妃道：“別的都不要緊?！?br/>
    賈琮便跑去告訴司徒岑：“你母妃已毀掉證物、殺死細作何嬤嬤。”

    司徒岑大驚：“細作是何嬤嬤？”

    賈琮道：“若非心腹,哪里能知道那么多辛密？其實很多事王爺未必不知道，裝糊涂不計較罷了?！?br/>
    司徒岑猶如被松綁一般。先拿下那換孩子的穩(wěn)婆一家，又查出幫著診脈的大夫。此人是位從京城來的太醫(yī),連同另外的那個細作穩(wěn)婆悉數(shù)為先帝舊人。司徒岑瞠目結(jié)舌！做夢都沒想到他們是已死的祖父的人,趕忙拿著供詞趕去見蜀王。蜀王也大驚。依著太醫(yī)的供詞,太上皇已跑來蜀國,且得了先帝留下的人手。蜀王頓覺后背發(fā)麻,連聲喊：“傳裘良來！”

    一時裘良過來,看罷供詞，道：“竹枝街那地下牢獄看守是個老太監(jiān),微臣便猜怕是與先帝有什么瓜葛。橫豎如今已開了缺口，后頭順藤摸瓜便好?！?br/>
    蜀王陰沉著臉道：“不可放過一個?！濒昧稼s忙答應。

    裘良只得暫且放下別的公務(wù)，先與司徒岑一道查先帝余部。才開始查了一天,便有人半夜射響箭入裘良的衙門,上頭寫了幾處可疑宅子。裘良也不管這響箭是誰射的，登時派人過去抓了里頭的人來審。

    兩日后，有個乞丐在抓梅先生那宅子外頭敲門。敲了半日沒有響動，并聞見有血腥味，頓覺不好，越墻而入。在里頭翻看許久，懷揣幾樣東西從門口離去。

    又過了兩日，賈琮與劉豐陳瑞錦正在院中議事，有賈氏馬行的門子來報，外頭來了父子兩個讀書人求見三爺。賈琮一看，帖子署名是王三白，便說：“不認識?！?br/>
    門子道：“這位王老爺極有氣勢，小人瞧著不尋常。”

    賈琮摸摸下巴：“那就見見？”

    陳瑞錦含笑道：“那位老爺子在成都的點兒大約讓司徒岑一網(wǎng)打盡了?！?br/>
    賈琮打了個冷顫：“不會吧！”

    劉豐站了起來：“三爺，見！”

    “你有什么鬼主意？”

    劉豐道：“我先避去外頭。若真是那位老爺子，請三奶奶給我傳個消息。”乃微笑拱手出去了。

    不多時門子請了那二人進來。賈琮一瞧，當真是太上皇，雖然這老頭已老得不敢認了。他身后跟著的那年輕人賈琮也看過畫像，便是秦國的“劉將軍”。他眨了眨眼，深吸幾口氣，又揉揉眼睛。太上皇含淚道：“賈愛卿……”

    賈琮立時將屋里的鈴鐺轟出去：“去石頭街，給三奶奶買兩包點心！”

    鈴鐺問道：“買什么點心？”

    賈琮揮手：“什么貴買什么！”鈴鐺詫然，答應一聲走了。

    賈琮趕忙請?zhí)匣噬献?，親自上前斟茶，假裝忘記了要給他磕頭、在一旁坐下。太上皇又垂下淚來。瞧著老頭花白的頭發(fā)，賈琮忽有種說不出憋屈，不知道哪里難受。半晌才說：“圣人……近來怕是不好過?！?br/>
    太上皇止了淚搖頭道：“山河破碎?！?br/>
    賈琮默然良久，苦笑道：“臣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恍然如夢?！?br/>
    太上皇面上露出慈愛來：“老七可好？”

    “挺好的，虎頭虎腦，書也念的不錯。早些年心事重重，近日如豁然開朗一般。”賈琮想了想，“他自己知道自己是誰就行了。長大后若有雄心去海外拓土，微臣也愿意幫他?！?br/>
    太上皇抬目定定的看著賈琮：“你是不欲扶持他了？”

    賈琮低頭思忖良久，正色道：“微臣不欲扶持任何一位王爺或皇子一統(tǒng)江山。圣人，猶如瓷器打碎了再不能復原，機會失去了也沒法子再回來?！?br/>
    太上皇微驚：“你果真投了老九？！”

    賈琮擺手：“不曾。亦不曾投六王爺。微臣說了無數(shù)次，只為我朝百姓占據(jù)海外疆土。誰當皇帝不要緊，諸王割據(jù)也不要緊。內(nèi)戰(zhàn)損人口。”

    太上皇便呆了，許久不言。賈琮在旁也難受的緊，只歉然吃茶。太上皇忽然老淚縱橫、大哭起來。賈琮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電影《末代皇帝》，無端覺出幾分滄桑感。那劉將軍上前拍了拍太上皇的后背安撫，老頭哭得愈發(fā)傷心。賈琮忍不住跟著掉了幾滴淚。

    劉將軍抱住老父的肩道：“賈愛卿，這江山本是我父皇的！”

    賈琮搖頭到：“江山?jīng)]有本是誰的。江山就是江山，誰搶到是誰的。圣人再如何也比先義忠親王強出去許多，孩子一個都沒死。以退位君王的角度，已經(jīng)是最幸運的了?！彼尖馄?，“我根本沒想到您老會突然出現(xiàn)。圣人您要不要跟我去書房？給您看個東西?！碧匣恃凵窳亮肆痢?br/>
    三人到了書房，不曾想賈琮拿出的東西竟是大海圖。他指道：“圣人請看，世界很大?！?br/>
    太上皇拍案道：“這東西朕看過！這些都不是朕的！”拿起案頭的鎮(zhèn)紙硯臺等物，嘩啦啦往地下砸。

    賈琮向劉將軍低聲道：“這位大人，我不知如何開口……要不您安慰安慰他老人家？”

    劉將軍冷笑道：“見君王有難而不助，是為不忠……”

    賈琮抬手：“停！在下之君在天上謝謝！”劉將軍倒吸一口氣。賈琮接著說，“我知道人都有野心，也知道權(quán)力這東西一旦得到、失去會很難受。可事既至此、還能怎樣？卷土重來要兵馬錢糧，你們現(xiàn)在有么？陳國雖小，頗為富庶。要不然去陳國試試？只是慧太妃已不在了?！?br/>
    劉將軍冷不丁問道：“敢問慧妃娘娘是怎么死的?！?br/>
    賈琮道：“我知道得不太清楚，仿佛是她早年在宮中害了什么人，那人的親眷報仇。另一種說法是慧太妃殺了燕王的次子，燕王又有恩于什么人，那人殺了慧太妃報答燕王。”

    太上皇吼道：“這些亂臣賊子――”

    賈琮小聲道：“內(nèi)什么，圣人……依照常理，您老大概也害過不少無辜的人吧?！?br/>
    劉將軍喝到：“大膽！”

    賈琮一縮脖子：“橫豎仔細些，沒有絕對的實力自保之前不要隨便暴露行跡，不安全?！?br/>
    太上皇聞言怔了半日，頹然道：“如今想殺朕的，不就是那些兄弟。”又咬牙，“可恨朕沒看出老九的心思?！庇执箿I，“良心都讓狗吃了……”

    賈琮嘀咕道：“您可拉倒吧……您打小就占他便宜。雖是劉公公幫您占的，您就那么不虧心的得了去?！碧匣室汇?。賈琮接著嘀咕，“聽聞你們哥倆年幼的時候在宮中過得極艱難，論理說您老是哥哥，當照料弟弟才是?！?br/>
    太上皇惱了：“朕不曾照料他么！”

    “那你占他便宜是不是真的？”

    太上皇啞然。良久才說：“不過是年少瑣事，這么大歲數(shù)了竟還記得！”

    “哎呦我的皇上啊！”賈琮撇嘴，“您老是占便宜的，當然不記得。九王爺是吃虧的，能不記得么？再說，先帝身子骨不好的那兩年，您不是也打壓他了？他若不出手，等先帝的事兒一完，您能放過他么？”

    太上皇拍案，指著賈琮喝到：“你這賊子！果然投了老九！”

    賈琮攤手：“我只是擺出一個事實！天家無骨肉，您若得勢不會放過他、從前也不曾放過義忠親王，那就別怪他不放過你。既然大家都遵從勝者為王的法則，就不要假惺惺講什么狗屁仁義道德規(guī)矩。還有雄心壯志的話，從頭再來嘛！”他指著海圖，“這么多地方呢！您老畢竟是當過皇帝的人，難道還比不上水溶？”太上皇猛然平靜下來。

    良久，那劉將軍輕聲道：“卻不知二哥……”

    太上皇擺擺手：“他已做了多年陳王，不會留朕的。”

    賈琮“哎呀”了一聲，道：“那個，圣人，您若想投靠兒子，還是去找廬王比較好。他已派了兵馬去北美打地盤了。而且廬王是個聰明孩子，不會做白日夢。陳王若得了您老，說不定會打起旗號來告訴天下諸王您在他那兒?？筛骷彝鯛斦l會承認？肯定都得說他找了個冒牌貨。陳國地方那么小，只怕立時得讓燕王蜀王聯(lián)手滅了?！?br/>
    太上皇若有所思。劉將軍問道：“賈愛卿看，廬王會如何？”

    “衣食無憂?！?br/>
    劉將軍微微動了下唇角：“只是衣食無憂？”

    “難道人家還會把手上的權(quán)力交給誰么？他自己都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修理掉母家?！辟Z琮道，“我說圣人，你那些小老婆的娘家可真是沒一家聰明的?！被仡^一想，太上皇這幾個大點的兒子皆是在他登基前生的，當時他還是個不受寵的王爺，大概也撈不到幾個娘家牛掰的小老婆。

    劉將軍極力掩去面上的笑意，低聲道：“父皇，兒臣說了，他們皆靠不住?！?br/>
    太上皇茫然道：“七八個兒子……皆靠不住。”

    賈琮勸道：“您老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還奮斗什么？不如去廬國安享晚年。廬王歲數(shù)也不小了，正挑王妃呢，您老幫著參謀參謀。過兩年讓他給您生個孫子，多好?！?br/>
    劉將軍含笑道：“我父皇想去臺灣府安度晚年，可好？”

    賈琮想了想：“頂著那個韓什么的名義么？也行??！就說是韓全的伯父可好？全兒養(yǎng)個伯父的本事還是有的?！?br/>
    太上皇猛然著賈琮道：“臺灣府難道不是朕命賈璉掌管的？”

    賈琮聳肩：“是啊。又沒人撤他的職，他依然是臺灣知府?！?br/>
    劉將軍道：“聽聞臺灣府火器極精良?！?br/>
    “別打我們火器的主意！”賈琮喊道，“那都是錢！我們家欠國庫的八十萬銀子早還請，不欠你們家錢了！”

    劉將軍道：“若沒有火器，我們拿什么去外洋打地盤？”

    賈琮道：“你們不是有土匪么？水溶用土匪打地盤，周小蘭用海盜打地盤。對了，你們還有先帝留下的遺產(chǎn)?！?br/>
    劉將軍才要開口，太上皇舉起一只手來擺了擺。劉將軍遂閉口不言了。良久，太上皇頹然一嘆：“世態(tài)炎涼?！辟Z琮沒什么好說的，遂也不吭聲。太上皇看著他道，“你想是不會去同老六供出朕的?！?br/>
    “不會不會！”賈琮道，“你們兄弟的事不與我相干。”

    太上皇閉了閉眼，許久才說：“朕看到一份折子……你說，老六的命數(shù)改了？”

    “嗯，改了。既然改了，就不會改回去?！?br/>
    “朕的命數(shù)呢？”

    “也改了。”賈琮道，“連國運都改了。圣人，二皇子――陳王并不是一個好的繼承人，您老當年的眼光差了點?！?br/>
    太上皇又頹然一嘆，聽得賈琮有幾分心酸，只是依然不便說什么。老頭扶著案頭站起來，搖了搖頭，一言不發(fā)負手而走。只是比起進來時，腰背顯見彎了。劉將軍在后頭跟著走。賈琮親送他們出了大門外，劉將軍忽然回頭望著賈琮一笑。

    回到內(nèi)院，陳瑞錦道：“方才有三個人暗暗跟著太上皇，馬行外有五十多個?！?br/>
    賈琮嘆道：“好了，他應該不會去找廬王了。那個劉將軍必會設(shè)法攔著的?！?br/>
    陳瑞錦道：“去廬國比當土匪總強些。廬王有良心，多少會幫襯幾分。北美那么大。”

    賈琮哼道：“他老子還剩下點子微薄的遺產(chǎn)，哪能讓別的兄弟來分？對了，劉豐做什么去了？”

    “你不知道？”

    “我上哪兒知道去？”

    陳瑞錦笑道：“自然是趁你那些華山道兄的頭領(lǐng)和主子不在，領(lǐng)兵偷襲去了。”

    因太上皇身邊的精銳都在賈氏馬行左近守著，劉豐領(lǐng)人偷襲了其駐地――乃是成都城郊一座莊子。時間有限，劉豐命多抓活口，拿性命做要挾讓他們自己人供出要緊東西藏在哪兒，遂找到了先帝留下的細作名錄。

    賈琮見了極大方道：“統(tǒng)統(tǒng)送到京城去！讓柳小七好生賣幾個錢?！?br/>
    劉豐奇道：“這些人你不要么？”

    “這些人都這么忠了，跟了老子跟兒子，要來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