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唱尋了上三坊一處戲園子。揀了個偏僻角落坐下。手中小心翼翼抱著一大包油紙袋。里頭是裝得滿滿香軟糕點。這攤子上的小販雖不是上一次見過的小販。店卻仍舊是那一家。價廉物美。管飽管香。

    鳶唱看著一包熱氣騰騰的吃食。滿意的笑了笑。戲園子里稀稀落落有那么幾個早客。其余便是園子里的小廝。穿上花翎子。便是個能唱兩嗓子西皮流水的好料子。臺上有一身常服洗得發(fā)白的小旦。身量未足。點著眉妝。在“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上三坊是個表面風(fēng)光。內(nèi)里卻艱苦陰暗的地方。又屬于三不管的地界兒。所以這里頭。偶爾累死個把角兒倌兒也不是沒有的事兒。

    此時鳶唱不偏不倚牢牢坐實了那一處。比起閑歌。雙生子更似鳶寂幾分美貌。鳶唱較之同齡孩子又格外嚴肅沉靜?，F(xiàn)下儼然是鳶寂的小小翻版。

    戲園子里跑腿的小廝見鳶唱端端正正坐著。身上衣裳精致考究。只當(dāng)是哪家小公子閑來無事到這兒耍。便興沖沖地過來奉了杯早茶。鳶唱看著他一臉笑得干凈純樸又有些聰明勁兒。正巧嫌著無聊。便難得開了金口?！霸谶@兒唱戲么?！?br/>
    說完又伸了手在衣兜里摸索了顆珠圓玉潤的小夜明珠。遞給了那眉清目秀的小廝。后者見了夜明珠倒是喜笑顏開。卻沒接。只恭恭敬敬朝著鳶唱道。“小的打小跟這兒上三坊下九流混久了。倒也張了幾分眼力見兒。小爺手上這珍奇物事。小的是萬萬不能收的?！?br/>
    鳶唱遠遠瞧了瞧戲園子門外。鳶爾喜歡聽?wèi)?。以往這些年他與鳶爾一起逃家出門的時候。一旦出了什么事兒分開。便總是挑了最近的戲園子匯合。

    現(xiàn)下遠沒鳶爾那咋咋呼呼的影子。他便也閑來無事。頓時起了玩心?？粗f話細氣。卻又不卑不亢的小廝。一邊摩挲著手中的夜明珠。一邊不疾不徐道?！耙话阍谶@里頭討生活的人不是都挺苦的么。給錢都不要。還真是稀奇得很呀?！?br/>
    鳶唱滿臉老神在在的表情。委實將十五、六歲的小廝給逗了個樂。他笑了笑。從容道。“不是小的不要。是這寶貝太顯眼。瞧這成色。便是那普通的達官貴人也決計是不能隨手就拿出來的。且財不露白。若是被他人瞧見。先不說他偷偷拖到巷子里將你做了省事兒。便是在上三坊黑頭兒的邊上扇兩片風(fēng)。小的便成了個下八流的偷兒。”

    小廝言語清亮。顯見是受過好些教導(dǎo)。這么一番侃侃而談。倒似個正在唱戲的花臉小生。讓鳶唱在一旁聽得有滋有味。

    他難得展顏?！扒颇氵@話說得這么好聽。合該它再貴重也得賞了你不是。”隨即硬生生捉過小廝的手。將那顆夜明珠硬生生塞進了小廝的手中。

    小廝笑著將夜明珠裝進了袖子里。繼續(xù)細聲道?！凹热恍斢X得小的聲兒還湊合。小的便也承了這一句。小爺今后便是小的第一個恩客了。倘若日后小的若是得幸成了個角兒。定要讓小爺來聽一聽。然后么。煩請小爺將這府邸貴姓都告知了小的。否則他人問起。小的不好回答?！?br/>
    鳶唱撇了撇茶水里的浮沫。輕輕啜了一口?！澳悄愀嬖V小爺。你又是個甚名字。也讓小爺瞧瞧。這么個有眼力見的小廝可不多見了?！?br/>
    小廝看著眼前這么一個七、八歲。屁點兒大的小娃娃。玉雪可愛卻端著一副大人模樣充老成。不禁也有了興趣。唱了個喏。便道?！俺袪斉d致。小的賤名叫洛秦。”

    鳶唱長長“哦”了一聲。放下手中茶碗?！奥迩亍：勇迳鸁熐貢r影么?！?br/>
    洛秦回到?！皡s不是爺說得這般情景曼妙。洛秦。同‘蘿輕’。青蘿輕輕。一文不值。譬如浮萍。”

    鳶唱看著他將自己形容得如此凄清。心中多少還是有些不忍。便皺了皺眉。“那現(xiàn)下多少歲了。”

    “回爺話。小的今年虛歲十六。在上三坊戲園子里已經(jīng)待了十三個年頭。”

    十三個年頭。對今年六百多歲的鳶唱來說。只比如那一隙從手里頭漏出去的時光。且他這六百年里。不是閑歌寵著。便是曼殊久涼護著。自然也不懂洛秦在這戲班子里十三年的辛苦艱難。

    鳶唱看著手里慢慢變涼的糕點。心中疑惑。這鳶爾怎么還沒來尋他。

    百無聊賴之下。見著那臺上“咿咿呀呀”吊嗓子的小旦已經(jīng)退了后邊去。便對一旁畢恭畢敬垂著頭的洛秦說了句?！暗谩Ｄ潜闳ズ箢^上了臉。給爺瞧一段?！?br/>
    洛秦眼中瞬間便泛起了光。直直看著鳶唱半晌。方抖著聲音道。“成成成。爺想聽什么。小的雖然不說都能唱一個遍。卻還是有些拿手的。”

    鳶唱挑了眉。跟著鳶爾這些年聽折子戲。耳朵倒是也聽刁了。便勻了聲音道。“那唱一段牡丹亭罷。”

    洛秦立時吆喝了一聲?！昂绵?。”便彎腰對鳶唱打了個千。匆匆跑后邊布景間去了。

    洛秦十三年里。一直是個小廝。從未有過什么人看重他聽他的戲。雖則每日趕早起來同那些小角兒一起學(xué)著。卻始終是個小廝。沒想到今日眼尖一盞春茶。這貴人便上手了。

    他卻一直不記得再問起這位小貴客的名字。

    好一會兒。鳶唱袖著手。正候著洛秦上臺。外間卻忽然響起了好些人驚呼的聲音?！白咚?。走水啦。”

    他尖著耳朵聽了一會兒。隱約聽見了“問煙閣”三個字。

    一定是鳶爾小魔頭了。意料之中。鳶唱想著。不禁露齒而笑。

    果不其然。未等一炷香。戲園子門口的粗布簾子便被掀了起來。一道瑩白的纖小身影難得沒有蹦蹦跳跳的進來。反而耷拉著頭。睜著半月明眸。一臉無辜表情。不是鳶爾還是誰。

    鳶唱正詫異著鳶爾今日怎么沒像往常惹了禍一般的興高采烈。戲園子門口的粗布簾子又是一掀。另一道月白身影便晃蕩了進來。比往日的鳶爾還要吊兒郎當(dāng)。

    平日八風(fēng)不動的鳶唱當(dāng)即便睜圓了眼。只因這吊兒郎當(dāng)?shù)睦w瘦身影不是別人。正是他同鳶爾那時常離家的娘親。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