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那一夜崔粲然一夜好夢，第二天早早地醒了，整個人也覺得容光煥發(fā)，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

    為了遷就顧明旸早朝，漪瀾殿里的其他人早就起來了。不過顧明旸一走，漪瀾殿的掌事宮女采薇姑姑又忙不迭地回到了床上去睡回籠覺去了。崔粲然不在，整個漪瀾殿里她最大，她想怎么樣就怎么樣，誰還管她？

    崔粲然憑著記憶找到了采薇的臥房，半點(diǎn)兒猶豫沒有地就推開門走了進(jìn)去。

    采薇果然還抱著被子睡得天昏地暗，連屋子里多了一個人她都沒有發(fā)現(xiàn)。崔粲然看著她熟睡的樣子，覺得好笑，心里又升起一種惡作劇的想法。她伸出手來，一只手捏住采薇的鼻子，另一只手捏住她的嘴巴，讓她出不來氣。

    這本來是她們兩個以前常玩的游戲，曾經(jīng)崔粲然就常用這種方法來叫醒熟睡中的采薇，百試不爽。果然，不過片刻，采薇就懵懵懂懂地睜開眼睛，含糊不清地說道，“小姐，別鬧了好么奴婢還想睡呢。”

    聲音軟軟的，就跟曾經(jīng)和她撒嬌時一樣。

    崔粲然驀地眼眶微熱。她當(dāng)初一時激憤，知道了那件事情難堪的真相，只想著自己一時快意，卻從來沒有為她身邊的人打算過。采薇年紀(jì)比她小不了多少，若是放在平常人家，早已經(jīng)是幾個孩子的母親了，可是現(xiàn)在卻在這深宮后院當(dāng)中磋磨年華。

    她死后，當(dāng)然不會再有人為采薇打算了。一個侍女而已，她的終身幸福，又有什么關(guān)系？況且，她是她崔粲然身邊最得力的人，也是最親近的心腹，當(dāng)初她跟著自己一起，沒少得罪人，以前倒有自己為她遮風(fēng)擋雨，可是自己那時候一怒之下撒手人寰，采薇卻沒了保護(hù)的屏障。這些年來如果不是顧明旸心念舊情，她的日子還不知道會過得怎么樣呢。

    采薇尚且如此，自己的親哥哥又該有多傷心呢？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自己不在了，他……他又該有多痛心？

    只要一想到這些，崔粲然就忍不住泛淚，不過還好，還好她現(xiàn)在回來了！從今往后，她會跟著愛她的人一起好好生活，再也不做那些親痛仇快的事情了。

    趁剛才崔粲然怔怔出神之間，采薇打掉了崔粲然的手，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崔粲然無語地看了一會兒床上呼呼大睡的采薇，重新伸出手來捏住了她的鼻子和嘴巴。這次比剛才用的時間更短，采薇哼了兩聲，迷迷糊糊地跟她撒嬌，“小姐~”聲音拖得老長，卻忽然住了口。采薇猛地睜開眼睛，等看到來人是漣漪之后，眼里又不可避免地失落起來，“哦，原來是你啊。我還以為是我家小姐回來了呢。”

    崔粲然面無表情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對啊，你家小姐我回來了。”

    采薇長大了嘴看著她。

    就知道！見她一臉呆滯的模樣，崔粲然走過去把門關(guān)好，對她說道，“別驚訝了，我就是你的小姐，崔粲然?！?br/>
    “嗤——”采薇總算回過神來了。她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嗤笑，陰陽怪氣地說道，“你不要以為陛下多看了你幾眼你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這宮里上上下下這么多娘娘，都還說什么呢，再怎么輪都輪不到你。龍床不是那么好爬的，哪怕——你說你是我家小姐。”

    崔粲然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看著她，不說話。

    采薇以為她是被自己震懾到了，越發(fā)得意起來，沖著她張牙舞爪地說道，“想要爬上龍床，你也不聰明點(diǎn)兒，昨天還是‘采薇姐姐采薇姐姐’地叫著，今天你就成了我家小姐了？別以為你知道我和我家小姐之間的幾個小動作你就是我小姐了，也不看看你那副樣子，跟我小姐提鞋都不配?！?br/>
    崔粲然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嗯，比以前是粗糙了許多，漣漪長得也的確一般。那她是不是應(yīng)該高興呢，她以前的侍女對她居然這么忠心耿耿，現(xiàn)在都還念著她的好？但，她好像也不怎么高興呢。

    見她摸臉，采薇以為自己剛才的話讓她有所感悟，連忙諷刺道，“我說你也夠新潮的了，這樣的借口都能想出來。是不是陛下那里獻(xiàn)媚沒獻(xiàn)成，所以才說自己是昭烈皇后??？那你來跟我解釋解釋，為什么昭烈皇后長得那么美，你長成這樣呢？昭烈皇后去世不過大年，你多大了？投胎也不是這樣投的啊?！?br/>
    這采薇，她是不是不知道崔粲然是被燒死的啊？她現(xiàn)在要是還用著崔粲然那具身體，那才恐怖呢。

    再說了，她邊說還不算，干什么還要邊跟自己擠眉弄眼??？曾經(jīng)有人跟她說過，采薇頗有她的樣子。她的樣子……就是現(xiàn)在這樣子嗎？怎么看怎么覺得……想打人呢……

    怪不得當(dāng)初那么多人恨她，要是她知道了自己跟人說話是這副樣子，她也想打自己。

    太沒品了！

    不對，一定是采薇這丫頭學(xué)岔了。想她堂堂當(dāng)朝大司馬之女，兩大百年門閥結(jié)合的產(chǎn)物，怎么會這樣動不動就整張臉的五官記成了一團(tuán)？

    崔粲然不忍心再看采薇，偏過頭去，對她說道，“我真的是崔粲然?！?br/>
    采薇還是冷哼了一聲，繼續(xù)說道，“還說呢，說謊連我的臉都不敢看了你居然還敢說謊？說謊說成你這個樣子，真是有出息啊？”她將目光移到崔粲然臉上，仔細(xì)地打量了她兩下，“你有膽子說你是昭烈皇后，你怎么不說你是文成皇帝呢？文成皇帝可比昭烈皇后大氣多了?！?br/>
    文成皇帝……正是顧明旸的親爹。

    腦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顧明旸和他爹執(zhí)手相看的畫面，崔粲然猛地打了個寒顫。太恐怖了，她趕緊把這個畫面從自己腦海中趕了出去。

    大概采薇也發(fā)現(xiàn)了不對，說道，“哦，說是文成皇帝那不就亂倫了？所以你才說你是昭烈皇后？主意打得好啊，你以為陛下腦子里裝的都是屎嗎？還打算用這樣的借口去接近他，其實(shí)你才是屎吃多了吧？”

    越說越?jīng)]邊了。為了防止采薇說出更多不靠譜的話來，崔粲然連忙打斷了她，“我真的崔粲然。你要怎么樣才肯相信？”

    采薇冷笑，“你怎么樣我都不會相信的?！?br/>
    崔粲然看著她，她卻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

    她挑了挑眉，說道，“那好，你不要后悔?！北緛硐朕D(zhuǎn)身就走的，但是一想到她等下轉(zhuǎn)身離開了，采薇還是不知道她是誰，一定會在她背后狠狠地嘲笑她，崔粲然想要離開的想法就又消了下去。

    她在采薇屋子里找了個凳子坐了下來，暇好以整地看著采薇，說道，“你今年二十歲，原本是河西人，但家鄉(xiāng)發(fā)大水跟著父母一起逃難來京城，父母在路上死了，就成天跟著老鄉(xiāng)一起。你飯量大，老鄉(xiāng)為了救他快死的兒子將你賣給了人牙子。正好碰上了大司馬跟他小女兒找侍女，見你還算機(jī)靈，于是就把你留了下來?！币姴赊睆埩藦堊煜袷且f話，崔粲然伸出一只手來制止了她，接口道，“你肯定是要說這些一查就知道，我既然要冒充崔粲然肯定就做足了功課。那好，我來說點(diǎn)兒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彼肓讼?，續(xù)道，“我死的前幾天你跟我一起去了我二哥家里，回來的路上我跟你承諾，你如果在宮里找到了梅雪瑩，我就認(rèn)你當(dāng)我義妹，封你做郡主，將來在朝中給你找個青年才俊，讓你出宮去做主母。”

    她偏頭看向采薇，果然，這丫頭臉上露出幾驚訝來。崔粲然知道她還沒完全相信，于是說道，“后來你告訴我你沒找到她人，我就生氣了，不要你做郡主了，連我身邊的大宮女也不讓你做了，還說要把你賜給小泉子當(dāng)對食?！彼D了頓，又補(bǔ)充道，“我崔粲然，雖然長得是很美，但是平生有一大憾事，就是因?yàn)槌Ｄ炅?xí)武，手上長滿了老繭。而你，”她看向采薇，說道，“你全身上下都很干凈，沒什么胎記一類。這些事情，也不算太隱秘，但是有一件事情的確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br/>
    “你情竇初開時喜歡上了我的大哥崔軒玉，還在房里跟他寫過情詩，但是還沒寄出去就聽見大哥和我講話，說他已經(jīng)得了當(dāng)時的陛下賜婚，將來要迎娶顧明旸的異母妹妹，嘉善公主沈安安。你芳心欲碎，回來就把情詩給燒了，還病了好幾天。我本來是不知道的，可是你笨，情詩燒了枕頭底下卻還留著我大哥的貼身荷包，我來看你，就這樣看見了。前后聯(lián)系起來一想，也就明白了。你見我窺破了你的少女心事，當(dāng)下又是一番哭鬧，接著又病了三日才好。從此以后，再見到我大哥，你都小心避開了，連他的面都不敢見。”她抬眼朝采薇看去，問道，“是不是啊死丫頭？”

    一聲熟悉的“死丫頭”，叫得采薇心頭一熱，也顧不上自己還在床上，她就哭著朝崔粲然撲過去，大喊道，“小姐，果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