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潯呢？”我問游長斌。

    “還在手術(shù)室里，我讓他們暫時別動他。”游長斌站起來，帶著我走過去.

    我跟著游長斌走過去，周至潯就躺在那里，他胸口的子彈已經(jīng)取出來了，就放在一邊。游長斌走過去，用鑷子夾起子彈看了看，放回盤子里。

    “我想跟他單獨相處一會兒?！蔽腋伍L斌說。

    他點點頭：“等下麗麗拿了資料過來我再叫你?！?br/>
    游長斌將門關(guān)上，我坐在一邊看著周至潯，握著他的手。在我二十幾年的人生中，這是我最難受的時刻，因為我真切地明白了，我愛的人已經(jīng)永遠離開我了。

    我默默地握著周至潯的手，什么話也沒說，就想這么靜靜地陪著他。不知道坐了多久，門外傳來敲門聲，游長斌咳了一聲：“阿真，出來吃飯吧。手術(shù)室也不能占用太久了?！?br/>
    我站起來，摸了摸周至潯的臉，轉(zhuǎn)身走出去。游長斌憂慮地看了我一眼，攬著我的肩膀：“走吧，先去吃飯，麗麗把資料拿過來了。”

    “他呢？”

    “醫(yī)生會送到太平間去，我們要盡快下葬，不然放在這里也不是個事?！?br/>
    我沉默不語，被游長斌攬著肩膀帶到病房里，麗麗叫了外賣，跟資料一起放在桌上，她已經(jīng)先回去了。

    游長斌打開外賣盒，笑嘻嘻地跟我說：“有紅燒肉呢！都讓給你吃吧，你看師兄對你多好啊。”

    我也笑了笑，說：“你自己吃吧，二師兄你飯量大，別讓著我了?！?br/>
    游長斌苦著臉：“你就不能別叫我二師兄啊，就叫師兄不行嗎？”

    我接過飯盒，跟他一起坐在窗戶邊上，邊吃邊看那些資料。

    這個狙擊手托馬斯居然是桑托斯的弟弟，據(jù)說以前是從雇傭兵訓(xùn)練營里出來的，性格冷血變態(tài)，槍法奇準，他還有個特點，他一旦認定了目標，就絕對不會放棄，直到目標人物死亡為止。

    這次他和奎安達成了協(xié)議，奎安將張發(fā)輝剩下的財產(chǎn)全部轉(zhuǎn)移到他名下，而托馬斯承諾，只要奎安沒有復(fù)仇成功，就由他動手，一定置周至潯于死地。

    我沉默了一會兒，盯著游長斌的筷子，這小子正悄摸摸地把我碗里的紅燒肉轉(zhuǎn)移走，我就說他沒那么好心！

    游長斌見我盯著他，頓時不動了，抬起眼睛看著我，筷子夾著塊紅燒肉停在半空中。

    “把消息封鎖住，他得不到消息，一定會再來確認的?！蔽艺f。

    “什么？”

    “我說這個托馬斯，他有一旦接了任務(wù)，就一定要確認目標死亡的習慣。我們就把周至潯死亡的消息封鎖住，暫時不要發(fā)他的訃告，告訴外界周至潯只是受了重傷。這樣一來，托馬斯就一定會過來確認甚至補刀的?！?br/>
    游長斌垂下眼睛，思考了片刻，點了點頭，又道：“不過這樣一來就不好抓他了，如果在醫(yī)院外圍部署警力，托馬斯那么精明的人一定會察覺。我們要裝做什么事都沒有，就一定要裝得徹底。到時候可能還是要別動組的幫忙?！?br/>
    我嗯了一聲，問他：“師兄會來嗎？”

    “不清楚，我只是打報告上去，到時候會派誰過來還不確定?！?br/>
    “什么時候過來？”

    “今晚，到時候跟我一起去接人吧？”

    我嗯了一聲，把吃好的飯盒收好，丟到垃圾桶里，又去看了看周至潯。他的死亡消息不能發(fā)出去，這幾天只能委屈他在醫(yī)院的太平間里待著了。

    不知道醫(yī)院會不會允許我到太平間去陪床。我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我留在醫(yī)院里，做出陪伴周至潯的假象，游長斌就先跟院方交涉，請求配合，然后回了警局，準備部署抓捕托馬斯的事項。我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醫(yī)院走廊上，過了一會兒我媽打電話過來，跟我說她晚上看了新聞，電視上說著名畫家周至潯在本市遭到槍擊，現(xiàn)在受傷狀況不明什么的，又問我周至潯怎樣了。

    我沉默了一下，忍著悲痛，在電話這邊笑了笑：“沒事的，媽。他已經(jīng)度過危險期了。醫(yī)生說子彈打偏了?！?br/>
    掛掉電話，我的淚腺又出毛病了。

    多希望他是真的度過危險期了，而不是像現(xiàn)在，永遠都不會有危險期了。

    晚上十點左右，麗麗過來接替我，守在病房外。我們?yōu)榱祟A(yù)防隨時都有可能出現(xiàn)的托馬斯，不得不這么安排。我則和游長斌一起去車站，接別動組派過來的人。

    “明天應(yīng)該會有記者來醫(yī)院這邊采訪，你千萬別出岔子?！庇伍L斌交代我。

    “放心吧。”

    我們站在車站外等了幾分鐘，終于等到了上面派過來的別動組成員。凌初沒來，來的是另外兩個，一個挺年輕的，看著跟凌初差不多大，二十六七的樣子，臉上居然還有青春痘。另一個年紀大點，應(yīng)該和陳副隊差不多，一臉嚴肅。

    “誰是游長斌？”青春痘看著我們。

    “我是?！?br/>
    他沖我們點點頭，把證件和手續(xù)交給游長斌檢查，又打了個招呼：“你們好，我叫許峰，這個是我搭檔，朱劍。”

    我一一和他們握手，自我介紹：“我叫郁容真?！?br/>
    許峰看了看我，笑道：“凌初經(jīng)常跟我們提起你。走吧，先回去再說?！?br/>
    游長斌開車，帶著我們幾個回了警局，他已經(jīng)為兩人準備好了臨時辦公室。夜晚的警局就剩下兩個值班的，走廊黑漆漆的，我們幾個的腳步聲在不停回蕩。

    游長斌將辦公室的燈打開，讓我們進去，又把門關(guān)上。

    我找出杯子倒了水，遞給他們，然后坐到游長斌身邊。

    游長斌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和下午我知道的信息差不多。

    他又把我們的計劃說了。許峰點點頭，問我們：“這個計劃有多少人參與？”

    “加上你們，不超過五個?！?br/>
    “夠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痹S峰想了想，開口道：“明天我和老朱會去醫(yī)院看看，爭取滲透進去，方便到時候行動。你們呢，就把戲演得像一點，爭取讓魚兒上鉤。”

    這時候那個朱劍終于開口了，許峰說了這么久，他這才第一次開口：“如果這個計劃不行，那就要準備b方案，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br/>
    “b方案？”

    許峰也點點頭：“要查托馬斯，當然是先從奎安下手。要不然這樣，老朱你明天去審一審奎安，爭取得到點有用信息，我去醫(yī)院看看?！?br/>
    我們幾個一拍即合。我發(fā)現(xiàn)和他們交流比較輕松，他們都是開門見山，沒有什么廢話，思路又很清晰，也完全沒有我以為的別動組成員的那種自傲。他們尊重我們的想法和意見，并積極地為我們補充。

    把計劃定下，游長斌就要帶他們兩個去住的地方，這兩人卻擺擺手，表示他們不會去安排的地方，容易被人查出來，他們自有地方住。

    游長斌于是拉著我回家。

    我還是想去醫(yī)院待著，一來麗麗一個女孩子在那里我不放心，二來，我還是想多陪陪周至潯。

    游長斌沒辦法，一個人回家了。

    我走路到了醫(yī)院，這時候都快十二點了，許多店都已經(jīng)打烊，就只剩下寂寞的霓虹燈和夜店出來的人群。醫(yī)院旁邊還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今天對麗麗的態(tài)度有點過了，我有點不好意思，于是進了便利店買了點零食帶上樓。

    麗麗坐在重癥病房外頭，抱著胳膊盯著門發(fā)呆。她大概也不是真的在出神，因為我還沒走進她就察覺到了，警覺地看過來，見是我，神色有點訝然，問我：“你怎么來了？”

    我把零食遞給她，在她對面坐下：“過來看看，你回去休息吧，我來看著就行?！?br/>
    麗麗笑了笑：“我在這里陪著你吧，免得你又失控?！?br/>
    “周至潯都沒事了，我不會失控的?！?br/>
    麗麗看了我兩秒，反應(yīng)過來，點了點頭：“那行，你在這里守著，我明天早上過來接替你?！?br/>
    她留下一半的零食和一瓶酸奶，手插著口袋轉(zhuǎn)身下樓。

    我靠在椅子上發(fā)呆，想著我們是不是應(yīng)該找個人躺在病床上假扮成周至?。吭S峰可不可以？不過也不知道那個托馬斯會不會出手，會怎么出手，無法預(yù)料對手的行動，就怕到時候浪費了戰(zhàn)斗力。

    我把托馬斯的資料掏出來，坐在醫(yī)院的走廊上翻看。托馬斯的年紀比我想的要小，只有二十六歲，比凌初還小一歲。但是這個人的冷血變態(tài)，絕對令人望其項背。而每次他殺了人，都會在現(xiàn)場留下自己的標記，這一次游長斌也是從他的狙擊點發(fā)現(xiàn)了標記，又采集了現(xiàn)場的腳印毛發(fā)等，才能確定是他。

    他十年前從傭兵訓(xùn)練營出來，在沖突不斷的中東地區(qū)活躍過幾年，三年前銷聲匿跡，直到半年前出現(xiàn)在桑托斯身邊。

    資料上還有一張照片，冷血惡魔居然有著一張年輕俊美的臉。

    這幾頁資料我反復(fù)看了幾遍，感覺沒有過多久，居然就已經(jīng)天亮了。麗麗過來接我的班，還替我?guī)Я嗽绮汀?br/>
    “你怎么沒吃？”她指了指零食和酸奶。

    “忘了。你吃吧?！蔽胰メt(yī)院的洗手間洗了把臉。在這里待了一晚上，我身上沾滿了消毒水的味道，病號的咳嗽，低落的情緒，無處不在的病菌，這些東西仿佛縈繞在我周身，就像有毒的孢子植物一般快要發(fā)芽了。

    幸好有陽光。陽光照射進來，把這些負能量都驅(qū)散了。

    周至潯，早上好！

    我要過好每一天，就像你在我身邊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