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船廳極為寬敞, 就是一大片空曠的灰色地板，沒有舒適的座椅, 也沒有亂七八糟的商店，人們?nèi)宄扇旱木奂谝黄?，倒也沒有顯得擁擠?？雌饋?，再多的人這里也能裝得下。

    沙恩就像一塊狗皮膏藥一樣緊緊黏著戚靈靈。“這里居然還搞安檢？也不知道那個小鏡子有什么作用，他照來照去干什么？應(yīng)該不會對我們有什么不好吧？真想不通, 難道我們還能帶著炸、彈、硫酸之類的東西上來嗎？真要做什么，用別的辦法更容易吧！”他布滿雀斑的小臉帶著驕傲, “這里可是極樂世界！我們可是神選者！”

    戚靈靈暗暗翻了個白眼, 幾步走到墻角坐下, 靠著墻休息。沙恩半點也沒有察覺到她的不耐煩，亦步亦趨地跟著, 學(xué)她的樣子隨地坐下。

    “你在說什么呀？”不遠(yuǎn)處一個紅棕色卷發(fā)的矮胖的中年婦女聽見, 驚訝地說：“快別胡說了，那可是‘迷城’的人！”

    沙恩一愣, 夸張地捂住嘴，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不對呀, 我去過‘迷城’……的門口, 他們的制服根本不是這個樣子的！而且，”他放下手，一臉“我可不是好騙的”, “‘迷城’的人不好好做生意, 跑這里來干什么？這里又不是他們的地盤, 大家還都這么聽他們的？”

    “哎喲我的天哪，你可小點聲吧！”紅發(fā)婦女的表情就像下一秒就要撲過來捂住他的嘴一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她看著戚靈靈，“這是你同伴？也不管管！禍從口出知道嗎？”

    戚靈靈煩悶地皺了皺眉。沙恩倒完全不生氣，好奇地湊過去：“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叫沙恩，她叫連小憐，我們倆都是新來的，你給我們講講唄？”

    紅發(fā)婦女說：“其實自我介紹挺沒意思的——叫我艾莉絲吧?！彼龎旱吐曇簦拔乙彩强粗銈儌z都是孩子，這才好心提醒你們。千萬別去惹‘迷城’的人。我看見他們都繞路走。”

    戚靈靈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指：“怎么船還不來？”

    “會來的，別擔(dān)心，船都是晚上來。你帶了吃的吧？不過沒帶也不要緊，等不了多久……”

    沙恩好奇地打斷她：“為什么呀？不就是個娛樂會所嗎？極樂世界這么多俱樂部！”

    艾莉絲說：“能夠在這里開俱樂部做生意的人，當(dāng)然都有高人一等的實力。不過，別人都還好說，‘迷城’的葉老板是萬萬不能招惹的。”

    她再次壓低了聲音：“他不但是如今首屈一指的高手，而且極善經(jīng)營，培養(yǎng)了一股龐大的勢力，幾乎算是這里的無冕之帝，規(guī)則管不到的事，他都能管?！?br/>
    沙恩眼睛瞪得溜圓，藍(lán)綠色的眼珠子里滿是興奮：“真的嗎？這么厲害？”

    他這么捧場，艾莉絲又多了幾分傾訴欲。“否則你以為他憑什么壟斷極樂世界的賭場？博、彩業(yè)這種暴利行業(yè)，誰不想分杯羹？”

    戚靈靈低頭摳著指甲，低低哼了一聲，不屑地說：“不就是個黑社會頭子?！?br/>
    “話不能這么說，”艾莉絲說，“你們新人不知道，極樂世界從前亂得不得了，幸存者們拉幫結(jié)派，三天兩頭的爭斗，我們這種升斗小民更是過得提心吊膽——對，是有世界規(guī)則，有衛(wèi)兵，可是能鉆的空子那么多，安全根本沒有保障，更是很難建立起正常的社會秩序，發(fā)展文明。反正那會兒特別混亂，我們晚上都不敢出門。后來葉老板突然橫空出現(xiàn)，力壓三山五岳的龍蛇上位，訂立法則，整肅清明，這才有了現(xiàn)在這么平和安定的極樂世界?，F(xiàn)在不管是什么人，都敢大搖大擺地拎著錢袋上街購物，不用擔(dān)心被當(dāng)街打劫，甚至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傳送回來安全系數(shù)最高——一般人不敢擅自打破他定下的規(guī)矩。雖然說得罪他的人下場都很慘，但不管怎么樣吧，我們這種普通人大都挺服氣的?！?br/>
    “哇！”沙恩露出驚嘆、神往、崇拜的表情。他這個年紀(jì)的少年，本來就特別崇尚力量，尤其成長在這種特殊的末日環(huán)境，更有崇拜強(qiáng)者的情節(jié)。

    “哎，”沙恩拉拉艾莉絲的衣袖，“你再跟我說說葉老板的事吧？他全名叫什么啊？長什么樣？多大年紀(jì)？來了多久了啊？有什么能力？如果我去‘迷城’，能見到他嗎？”

    艾莉絲趕緊搖頭：“他叫葉寒聲，但這個名字沒幾個人叫。雖然我覺得極樂世界現(xiàn)在還不錯，但說老實話，見到葉老板可不是什么好事兒，他——”艾莉絲似乎有點不敢形容，只含糊地說，“他手里人命恐怕不比任何一個幸存者少——你看看他手下就得了，門口那兩個就是他的‘撥霧衛(wèi)隊’?！?br/>
    沙恩：“‘撥霧衛(wèi)隊’？”

    艾莉絲說得口干舌燥，仰頭喝了一口水：“就類似于他個人組建的‘衛(wèi)兵’吧，反正是他的手下，聽他吩咐做事的。據(jù)說個個實力不俗。”

    “‘撥霧衛(wèi)隊’在候船廳門口守著做什么？”沙恩還是覺得像安檢。

    他伸長脖子往門口張望，懊悔當(dāng)時怎么沒看個仔細(xì)呢。這會兒進(jìn)了候船廳仿佛與世隔絕似的，門口望出去藍(lán)汪汪霧蒙蒙的，一點兒外頭的景象都瞧不見。他不甘心地看了又看，忽然看見門口絡(luò)繹不絕的人潮停頓了，本來一個接一個進(jìn)來的隊伍就像被什么東西突兀地斬斷了。

    包括艾莉絲、戚靈靈在內(nèi)的很多能力不俗的進(jìn)化者第一時間心有所感，不約而同地看過去。

    仿佛時間靜止了一秒。

    一只黑色的軍靴踏了進(jìn)來。

    “啪嗒”一聲，靴子落在地面的聲音。這聲音不重，卻似乎蓋過了廳內(nèi)的所有聲音，像一腳踩在人心上。

    “我……靠……”艾莉絲喃喃地說，“真是背后莫說人嗎？我這是什么運氣，居然碰上了他?！?br/>
    “他是誰？”沙恩問，這次沒人回答他。廳內(nèi)的聲音漸漸消失，偌大的候船廳，這么多的人，居然安靜得像是某個位面的高考考場。

    連緊張的氣氛也像。

    ……葉老板？沙恩后知后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有這么好的運氣，激動得微微發(fā)抖，卻一點兒也不敢造次。

    這個男人的氣場太強(qiáng)大了。

    他身量很高，穿著和‘撥霧衛(wèi)隊’相似的制服，不過是全黑的，袖口有暗紋，暗金色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戴著黑色貝雷帽，披著黑色披風(fēng)，只有雙手戴著白色的手套。

    沙恩初生牛犢，不像別的人掃一眼趕緊離開，反而好奇地盯著他的臉看。這個男人有一張黑發(fā)黃膚的人種中少見的輪廓深刻的臉，棱角分明，刀刻斧鑿，簡直從眉梢到嘴角，從額頭到下巴無一處不完美，是那種具有侵略性的凌厲的英俊。

    令人不敢逼視，尤其是那雙深邃的冷厲的眼睛。

    葉寒聲目光隨意轉(zhuǎn)了一圈，被一堆人簇?fù)碇叩揭贿?。其中一個人從背包里掏啊掏，居然掏了個沙發(fā)出來。緊接著，就像變魔術(shù)一樣，桌子、茶具、糕點紛紛出現(xiàn)。

    葉寒聲一言不發(fā)，坐在棕色的皮沙發(fā)上閉目養(yǎng)神。

    過了好一會兒，廳中的氣氛才漸漸恢復(fù)正常，但是大家敬畏地離他遠(yuǎn)遠(yuǎn)的，“迷城”的人周圍出現(xiàn)了一片真空地帶。

    艾莉絲拍著胸口吁出一口氣。她可再也不敢在公共場合和人胡亂八卦這些大人物了，還好這個地方比較偏僻隱蔽，應(yīng)該沒人聽見。禍從口出，禍從口出！艾莉絲輕輕抽了抽嘴巴，她還說人孩子，自己一把年紀(jì)了怎么就記不住呢！

    “對哦，”沙恩低聲說，“葉老板也是幸存者，當(dāng)然也要登船了?！?br/>
    “噓！”艾莉絲拽了他一把，“你還敢說！保持安靜，就像……連……連什么，呃這樣就很好?！睂擂危@個女孩子話太少，她竟然忘記她的名字了。

    “她叫連小憐！”沙恩扭頭一看，詫異地問：“你不舒服？”

    戚靈靈低垂著頭，長發(fā)從兩側(cè)垂下，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還沒說話，沙恩又壓低聲音叫起來：“他看我！他真的在看我？”他漲紅著臉，雀斑都激動得晶亮，仿佛下一刻就要克制不住地跳起來似的。艾莉絲不得不警告地打了他一下。

    對于葉寒聲來說，這種距離把聲音壓得再低也沒有用。他聽見自己的名字，隨便掃來一眼再尋常不過了。戚靈靈這么想著，安撫著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簡直恨不得一巴掌把沙恩拍死。

    她覺得自己今天做得最錯誤的事就是沒有堅定地和這個小屁孩劃清界限，離得他遠(yuǎn)遠(yuǎn)的。

    戚靈靈忍不住偷偷抬眸看去，遙遙和一雙深邃的黑眸撞個正著。她放在腿上的手緊張地抽搐了一下。

    葉寒聲看的不是沙恩，是她！

    戚靈靈手腳冰涼。

    葉寒聲和她對視片刻，鷹隼般的眼神微動，驀地從沙發(fā)上坐直了。

    戚靈靈心中警鈴大作，急中生智地拈起蘭花指，輕輕將兩邊長發(fā)攏到耳后，露出初雪清露般的一張小臉，對著他不勝嬌羞地低頭抿唇一笑。

    再抬頭，葉寒聲果然皺著眉頭移開了視線。

    戚靈靈連松一口氣都不敢——這個人有多敏銳，五感有多好，她再清楚不過，以致于她恨不得自己能控制自己的心跳節(jié)拍——她甚至怕被聽出來心跳速度不對。

    戚靈靈如坐針氈，背上都是冷汗，僵硬地保持著一個姿勢，動也不敢動。周圍的人沒多久就恢復(fù)了正常的閑聊討論，該做什么做什么。戚靈靈也只好裝作認(rèn)真地聽艾莉絲和沙恩說話。

    艾莉絲一開始還怕冷落了戚靈靈，后來見她乖巧的樣子，忍不住感嘆了一句：“你這姑娘可真文靜?！逼蒽`靈假作羞怯地微微一笑。

    在她的度秒如年中，一道天籟般的聲音在大廳中響起。

    “各位旅客注意，各位旅客注意，登船時間已到。請排隊登上游輪，不要在此處逗留，并請不要妨礙其他旅客?！币贿B播放了三遍。

    周圍一圈原本是藍(lán)灰色墻壁的地方突兀地出現(xiàn)了數(shù)十個艙門入口。每一個入口的寬度只能容一人通過，里面五光十色不斷閃爍。廳中一片嘩然，有人麻木，有人激動。

    “總算是來了！”艾莉絲長長呼出口氣，語氣復(fù)雜，聽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期盼還是抗拒。

    沙恩一蹦而起，原地跳了好幾下，又緊張又興奮：“終于！終于要上船了！我們?nèi)齻€進(jìn)一個入口就行了吧？”他已經(jīng)下意識覺得三人結(jié)盟了。

    艾莉絲眼里閃過一絲好笑。她是個孤家寡人，有人要和她結(jié)盟當(dāng)然比單打獨斗好多了，但是里頭的情形并不是沙恩想的這么簡單。

    否則對他們這種無權(quán)無勢的普通人來說也太可怕了。艾莉絲偷偷看了一眼葉寒聲。他蹺起的長腿放下，慢條斯理地解開披風(fēng)，也準(zhǔn)備起身了。這個時候她找到一點隱秘的平衡：就算這些大人物在極樂世界多么有權(quán)有勢，在船上也和他們是平等的……大致平等。

    雖然即便剝除了所有外力，他的自身實力也能狂甩他們八百條街吧……

    “走嗎？進(jìn)哪一個？人多的還是人少的？”沙恩看見人們開始排隊登船，催問。

    “你對游輪了解得還不夠多啊?！卑蚪z微微嘆了口氣，“并不是同一個入口進(jìn)去就是同一艘游輪?？匆娎锩娴墓饷㈤W爍了嗎？那是通道在不斷變換，一秒鐘就能變好幾次了。雖然是有這么多個登船口，但是可不代表只有這么多艘游輪?！?br/>
    沙恩傻眼：“那，那……”

    艾莉絲把脖子上的絲巾整了整：“我們現(xiàn)在結(jié)盟是沒有用的，傻孩子?！奔词惯M(jìn)了同一艘游輪，也可能沒用。得看是什么樣的游戲規(guī)則。

    那豈不是說他要一個人了？沙恩畢竟還是個十多歲的少年，措手不及下有點慌神：“就沒辦法一起進(jìn)去嗎？那他們呢？”

    候船廳里彼此認(rèn)識的人不在少數(shù)，排隊大多是排在一起的。艾莉絲帶著戚靈靈和沙恩隨便排在一個隊伍后面：“如果運氣好的話，緊跟著前一個人進(jìn)去，有可能通道還來不及換。所以從同一扇門、緊挨著進(jìn)去，登上同一艘船的機(jī)會要比一般情況下大許多?！?br/>
    沙恩握住艾莉絲和戚靈靈的手，惴惴不安地祈禱：“我們一會兒跟緊一點兒，可千萬要在一起??！”

    艾莉絲本來是無聊又起了憐幼之心才跟他搭話，但短短一天卻覺得還挺投緣的，見他這樣真摯，也不由動了一分真心：“但愿吧?！?br/>
    沙恩大大的藍(lán)綠色眼睛看向戚靈靈。戚靈靈微微一笑：“我也希望?！?br/>
    她把今天一整天的擔(dān)驚受怕都算在了沙恩頭上。如果真的上了同一艘船，恐怕是他運氣不太好。

    “迷城”的人前后簇?fù)碇~寒聲走到一道艙門后。沒有多余的言語，但排在前面的人紛紛自覺讓開，就像分海撥浪一般，露出絢麗閃爍的入口。

    進(jìn)去的瞬間，葉寒聲似乎感應(yīng)到什么，突然回頭，冷厲的目光穿過重重人群，準(zhǔn)確無誤地和另一個入口前的戚靈靈對上。

    他皺了皺眉。

    兩人幾乎是同時進(jìn)入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