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按在黑白琴鍵上，輕快的鋼琴聲在房間里回響，只是……

    少了點什么。

    郁錫鉭的視線漂浮，最終，落在書架上套著黑色封皮深藍腰封的一本書上，視線仿佛穿透這本書，看到里面被塵封起來的東西。也是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

    昨晚在電話里和尹簡的對話仿佛就在耳邊響起。

    第一次見到尹簡的時候，郁錫鉭是19歲，一轉(zhuǎn)眼，十年過去了。

    那時候的尹簡，還不像現(xiàn)在這樣啰里啰嗦，那時候的他自己，同樣也不是現(xiàn)在的樣子。

    不顧家人反對毅然決然去北京，兜里揣著幾千塊錢，過的日子很苦，在泡面都快要吃不起，他遇到了尹簡。

    他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看過你的比賽，跟我走，我能帶給你想要的。

    就這么被一張名片騙上了船。

    在他和家里人鬧翻斷了聯(lián)系的那幾年，尹簡簽了他，管吃管喝管訓(xùn)練。那時候的想法很簡單，想站上舞臺，想一直唱歌。

    因為相同的想法，結(jié)識了一群人。

    年輕，熱血，對前路感到未知，卻也一往無前。獲得一個又一個的獎項，發(fā)行一張又一張專輯，開一場又一場的演唱會。

    最后……當(dāng)初許下的承諾都得到了。

    而到現(xiàn)在為止，這條路上只剩下他了。最初的初衷，也已經(jīng)改變。沒有站上舞臺，也沒有繼續(xù)唱歌。

    尹簡反而是陪伴他時間最長的人。

    可是尹簡也不懂他。

    “記得我第一次看到你時，你在舞臺上唱歌，沒伴奏，沒伴舞，那一場是清唱，環(huán)境也簡陋，而你站在舞臺上，我就覺得，有那么一種人天生就是屬于舞臺的。你就是那種人。良藤也是。我還記得，你對那首《rest》的改編，因為太過出格而沒有得到其它評委的投票，而我卻正是因為這個記住了你。”

    “找到你的時候，你當(dāng)時正在便利店里吃一桶泡面，我就那么一說，你沒吭聲，把那碗泡面吃完丟掉，站起來就跟我說，‘我可以走了?！瘱|西也沒收拾，后來我才知道，你當(dāng)時是窮途末路。如果我早看出來，當(dāng)時的籌碼應(yīng)該再加一點的?！?br/>
    “簽下你，是我職業(yè)生涯里做的最正確的選擇，唯一后悔的，是讓你和良藤在一起出道，如果不是同一個組合，我想，你們現(xiàn)在依舊還會走得很遠。”

    郁錫鉭一直沒吭聲。開了一罐啤酒，仰頭喝了，電話那頭才似傳來一聲嘆息。

    “你和良藤，其實骨子里很像，即使一個鋒芒畢露一個溫和內(nèi)斂，但實際上，你們是同一種人，都太過驕傲，也太過執(zhí)著，否則，你不會再也不肯站上舞臺，而他，這么些年也沒再拿起過話筒。

    這一次，我知道勸不了你了。畢竟，今時不同往日，我還指望著你最后再給我賺幾年錢。我最后就說一句話，該放手的放手，別他媽瞎摻和工作之外的事情?！?br/>
    “你越來越婆媽了?！庇翦a鉭終于打斷了他，“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前是，現(xiàn)在也是。”

    電話掛斷，他仰頭喝完了剩下的酒。鋁制拉罐撞擊塑料垃圾桶的聲音在靜謐的空間里響起，郁錫坦抓了抓頭發(fā)，有點煩躁。

    尹簡這些年一直有個誤區(qū)。

    他和良藤兩人這一次的交手，是遲早的。

    他未曾遠離這個圈子，而他，同樣還在。

    ……

    十指重重按下去，空氣中飄揚的灰塵似乎都因此顫抖了一瞬，很快，鋼琴前的人影站起身，離開樂器房，抓了件外套，隨手戴著個帽子就出了門。

    郁錫鉭在大街上漫無目的走著，看到了一對對的情侶，只是，還是沒有感覺。

    第一次覺得靈感這玩意是一件讓人煩躁的東西。

    嘖，他怎么偏偏挑了個這種曲風(fēng)的歌。

    走到了一處劇院門口。

    他停了下來，看到了門口的宣傳海報——愛情喜劇《15天愛上你》。

    很俗氣的名字。

    他走進去。

    買了票便直接進場。臨時起意，也許是為了尋找歌曲里缺失的那種感覺，也許只是為了打發(fā)時間。

    總之，他走了進來。

    所以看到了她。

    郁錫鉭對她的印象在昨天以前都不太深刻，之前唯一的感覺是——很軟。長得軟，性子也軟，讓他莫名其妙的想到了一種糖果，可是，他不愛吃糖果。

    她盯著舞臺看得認真，注意到身邊站著人，轉(zhuǎn)過頭，又抬頭對上他的眼睛，然而……

    沒有任何表示。

    于是他跨過她在旁邊坐了下來。

    *

    穆榆原本還覺得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后排很可憐，要忍受前面小情侶的暴擊，然而，在身邊臨時坐了一個人之后，她突然有點懷念起剛才一個人坐一整個后排的自在感覺了。

    現(xiàn)在，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就端坐的像個小學(xué)生腳也不敢伸，脖子也不敢動，雙目盯著舞臺片刻不敢分神。

    卻偏偏……

    還是能感覺到身邊這個人強烈的存在感。他動動胳膊她都渾身不自在。

    她把這個歸咎于從小大到?jīng)]和男生當(dāng)過同桌，活了快二十二年也沒有談過戀愛，沒和異性親密接觸過，所以——

    看個音樂劇身邊坐了個男人就覺得不自在了。

    異性的存在感才會覺得這么強。

    嗯……是這樣的，看劇看劇。穆榆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舞臺上。

    “先生你為什么這樣看著我？”

    “美麗的小姐，請給我一次送你回家的機會好嗎？”

    “那好吧！”女人伸出手。

    男人對著舞臺自白吟唱：“她今天再次路過這條街，我向她遞出了邀請，第十五次，她不記得我，不過沒關(guān)系，我會讓她記得這美好的一天！”

    ……

    不是說好的愛情喜劇嗎……

    這是什么劇情？

    開始關(guān)注劇情后穆榆就放松了下來，甚至拿起進場前買的果飲喝了起來，看到笑鬧之處，又放回去。

    女主人公的記憶只能保存七天，和男主人公相遇的第一天，她愛上了男主人公，向他告白，之后發(fā)生了一系列爆笑的事情。

    而到了第八天，她忘記了男主公。

    男主人公還記得她。

    今天是第十五天，女主記憶又是新的開始。

    穆榆突然覺得這糖里面摻了點玻璃。

    眼睛依舊瞪大了盯著舞臺，突然，身邊的人胳膊動了動。她馬上又挺直了背脊坐好。

    他只是脫掉了外套，放在了腿上。

    皺了皺眉，這劇情，嘖。

    看了眼旁邊的人，只見她背脊挺直地坐著，目光盯著舞臺一動不動。

    他覺得好笑之余，心里的那點奇怪的感覺更甚了。

    他盯著她的側(cè)臉看了一眼。確實是很奇怪的感覺。

    甚至，前二十幾年的人生里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想要了解一個人的感覺。

    于是，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穆榆原本因為他動了動整個人又不受控制般高度關(guān)注起外界環(huán)境來，被拍的那一下即使是有意識的，也還是讓她嚇了一跳，她轉(zhuǎn)過頭來，看他。

    疑惑了一秒心里涌起了一股……

    他們是不是真的認識？

    甚至……面前的人開始對上了一個名字。

    而他在拍了她的下一秒后，看她一眼，沒說話，指了指她的胳膊，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她的胳膊。

    壓在了他的外套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壓的，她一點感覺也沒有。

    她馬上縮回手抱歉地笑了笑小聲說道歉，他沒說什么，點點頭，轉(zhuǎn)過去，目光看向舞臺中央。

    ……

    難道是自己想太多？

    她慢慢轉(zhuǎn)過頭，皺了一下眉頭卻也沒在這個問題上過多考慮。

    真是那個人的話會這么心平氣和的安安靜靜坐在她旁邊？

    世上氣質(zhì)相似的人真是太多了，昨晚的教訓(xùn)好不夠啊，穆榆把目光再次集中在舞臺上。

    ……

    郁錫鉭盯著舞臺中央，看的傳神。卻一點也沒有看進去舞臺中心的演員們在唱些什么，說些什么。

    他腦子里產(chǎn)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又瞬間否決了，這又不是拍電視劇，哪有人記憶只能存七天？

    笑話。

    無聊的劇情，還是沒有找到一點感覺。

    ……

    劇終，大團圓。

    看著現(xiàn)場的觀眾一個個捧腹大笑，穆榆終于明白……

    這原來還真是個愛情喜劇。

    女主人公最后的自白是這樣的，“我向他告了白，他沒有接受我，那我就用特別的方式讓他記住我?！?br/>
    套路真的好深噢……

    她也跟著呵呵笑了幾聲，卻注意到身旁的人從頭到尾，一個聲都沒發(fā)出過，更不要說笑了。

    并且，他看劇的過程中帽子也沒有摘下來過。

    奇怪的人。

    散場了，穆榆剛站起來，身旁的人也站了起來，她趕緊往前走了一大步，快步溜走。

    直到出了劇場穆榆也沒再注意身后的人。

    她是不是太久沒談戀愛搞的不正常起來了，怎么身旁坐個陌生男人都能緊張成這樣？還想那么多，以為他是……

    那種渾身汗毛都要豎起來的感覺。

    慫，是真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