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來自楊四年身后黑洞洞的門口，顯然，那扇門應(yīng)該接通了另一處地方，而那聲音的主人便是從那里過來的。

    對方衣冠楚楚，頭戴一頂烏紗帽，身著紅袍，鮮艷奪目。

    “王憲之！”楊四年毫不猶豫地喊了出來，他與王憲之素未蒙面，但從此人的衣裝打扮上，楊四年一眼便認(rèn)定了對方的身份。

    “你認(rèn)得我？你是誰？不，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擅闖我侍郎府，你該當(dāng)何罪？”王憲之一臉玩味地看著楊四年，眼神中隱隱給楊四年一種傲慢之感。

    他深吸一口氣，抑制住心口忽然傳來的躁動(dòng)，保持冷靜。

    “哼，私藏妖獸危害百姓，你又該當(dāng)何罪！”

    王憲之聽聞忽然大笑，這叫楊四年不由得為之一悸。

    “危害百姓，哼哼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應(yīng)該是楊明清的親人吧？我這只狼寵只殺過他一人。這么說，你是來為他報(bào)仇的？”

    王憲之取下墻上掛著的火炬，強(qiáng)烈的光線讓楊四年更加清晰地看清他的臉，同樣，王憲之也能將楊四年看得一清二楚。

    “你認(rèn)罪了。”楊四年的手緩緩顫抖，兇手便是此人再無其他疑慮。

    王憲之反而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當(dāng)著楊四年的面盤膝而坐，仰著頭望向此時(shí)略帶顫抖的楊四年。

    “我認(rèn)又如何？你以為我為什么敢在這里聽你說這些廢話？來了這里，你根本就，出不去?！彼鋈粚⒀劬o閉，右手猛地朝著墻壁的一塊石磚敲擊。

    只見石磚深凹，隨即便聽到無數(shù)機(jī)觸的嘎吱聲，他啟動(dòng)了什么機(jī)關(guān)。

    楊四年聽見風(fēng)聲，頓時(shí)感到背后一陣寒涼，霎時(shí)間他便以一個(gè)迅捷的翻滾遠(yuǎn)離那只狼妖。

    “唰”，一點(diǎn)寒光在地牢中閃爍，那只狼妖赫然脫離了枷鎖的束縛，伸出銳利無比的利爪攻擊。

    好在楊四年反應(yīng)超乎常人，僥幸躲開。

    “擒賊先擒王?！睏钏哪昱c王憲之的距離并不遠(yuǎn)，加上他先前從士卒那得來的長戟，他只需稍稍再行五步便能斬殺此人。

    不料那狼妖速度之快如火花閃電，僅是一個(gè)照面，楊四年一腳才剛踏出，便驚覺狼妖的利爪如電如露，已至身前。

    長戟赫然被截?cái)?，楊四年整個(gè)人也毫無征兆地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墻壁上，口吐鮮血。

    “殺了他。”

    王憲之命令著狼妖，面無表情，只是顯得格外陰冷。

    狼爪頃刻而至，幾乎是本能的，楊四年用雙臂抵在身前格擋，兩眼一黑，緊張地不敢與之直視。

    恰在狼爪落下將觸及楊四年咽喉時(shí)，忽聞一聲“锃”響。

    楊四年放下格擋的手臂，眼睛也從方才的黑暗中恢復(fù)光明。

    眼前赫然是一塊刻有“乾”字的卦簽閃爍著層層金光，懸浮在楊四年面前，竟將狼妖的攻擊化解，將其徹底阻攔在外。

    這一瞬間，楊四年欣喜萬分，王憲之則大驚失色，臉上的表情異常扭曲，猛然起身，心間隱有不詳?shù)念A(yù)感。

    “嗡”，卦簽抖動(dòng)，隨即金光大放，狼爪瞬間湮滅，連帶著整個(gè)狼妖的身體都被金光包裹，剎那消失。

    “祁玄通……竟有這般能力？”楊四年瞠目結(jié)舌地望著這塊卦簽，再之后便見著它黯然失色，緩緩落入楊四年手中。

    楊四年并沒有糾結(jié)于卦簽的神威，而是冷耐住胸口的疼痛，邁著沉重的步伐徑直朝著王憲之走去。

    見狀，王憲之大駭，驚慌失色之余便見他毫無原先那般囂張地狼狽逃竄。

    楊四年挑起地上斷裂的長戟，一鼓作氣，飛刃便洞穿王憲之的右腿，將他牢牢扣在地上。

    “我父親與你無冤無仇，從來不過問朝堂之事，你為何殺他！”楊四年將一口血咽入喉中，面色泛白。

    “說！”楊四年一腳落在王憲之身上，痛的他嗷嗷亂叫。

    “別殺我，我說，我都說！”王憲之的烏紗帽滾向遠(yuǎn)處，頭發(fā)散亂。

    “那天，我與楊明清做了一場交易，買下一石砒霜。你也知道，砒霜買賣是當(dāng)今圣上明令禁止的東西，不巧楊明清在與我交接時(shí)弄撒了一包，被他發(fā)現(xiàn)，想要立刻終止交易?！?br/>
    “所以你就殺了他！”楊四年一個(gè)激動(dòng)，便踩在王憲之那條受傷的大腿上。

    王憲之忍受不住疼痛，眼淚與汗水直流，面目猙獰。

    “??！不，我本來也不想殺他，是他在事后想要揭發(fā)我。我要是不殺他，那我一定會(huì)被革去官職、發(fā)配邊疆的。我也不想啊！求求你，求求你饒了我，我再也不會(huì)豢養(yǎng)妖獸，害人性命了！”

    楊四年猛地將戟刃拔出，只見王憲之頓時(shí)放松了些許警惕，露出劫后余生的笑。

    “無論你出于何種目的，但是，動(dòng)了我的家人，誰也救不了你。去死吧，你這個(gè)渣滓！”楊四年兇厲地瞪著他，手持鮮血淋漓的戟刃，利落的劃破王憲之的咽喉。

    鮮血濺了楊四年一身，半張臉都被緋紅覆蓋。但他卻面無表情，只是死死地盯著王憲之的尸體，終于是緩了口氣。

    他卸下盔甲，擦去血痕，長長地嘆了口氣。

    “報(bào)仇了······”他的手不住地顫抖，雙腿不受控制地疲軟，癱坐在地上。

    這是他兩世為人第一次殺人，雖然是帶著沖動(dòng)，也是為了保命，但殺人的厭惡感徹徹底底地將他的心蕩滌了個(gè)遍。

    從侍郎府潛逃而出，楊四年一路上心驚肉跳，時(shí)刻提防著周圍的守衛(wèi)，生怕一個(gè)不小心便被發(fā)現(xiàn)。

    好不容易翻出墻，回到大街上，這才徹底從方才的驚險(xiǎn)中回過神來。

    不久，楊四年便回到客棧，他想要將這個(gè)好消息告訴妹妹，他查清了真相，為父親報(bào)了仇。

    腳踏在木板上發(fā)出“鏗”聲，推開木制的房門，一盞燈火搖曳，正是夜晚最靜謐的時(shí)候，房間里卻出奇的安靜。

    楊四年踱步入屋，四下張望，不見妹妹的蹤跡。

    他忽然笑著，說道：“好啦，別躲了，哥回來了，出來看看哥給你帶了什么？冰糖葫蘆，你之前不是說很好吃想要再來一根嗎？這不是給你帶了嘛，快出來了?！?br/>
    無人應(yīng)答。

    “楊雪，別鬧了，在躲下去，哥就不帶你回家了，你自己留在這里，等著被人販子抓走吧。”

    依舊是他一個(gè)人在自言自語。

    風(fēng)吹熄了燭火，冰糖葫蘆突然落地，糖外殼碎了一地。

    “妹妹，楊雪，你在哪？快出來，快出來啊！”楊四年眼角含著淚光，發(fā)了瘋似的在屋內(nèi)尋覓，卻始終不見蹤跡。

    “楊雪，楊雪！”他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

    十七年，他勤奮學(xué)習(xí)，跟著父親行商，樂善好施，接濟(jì)過不少貧困人家，一直與人為善。學(xué)了點(diǎn)功夫，不遜色于成年人，卻從未欺侮過任何人。

    三歲那年，母親病故，他少了位親人，心底并沒有什么感覺，反倒感覺陌生，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因?yàn)樗谴┰秸?，更多對親人的感情還在上一世的親人身上。

    楊明清葬禮那日，那些受到照料的親人沒來，他和妹妹兩人為父親下葬，他默不作聲，只是覺得天稍微有些陰沉。隔日有人提起，他也只是一笑而過，說無妨。

    而現(xiàn)在，妹妹不見了，他自嘲著，問自己為什么會(huì)哭？

    “因?yàn)?，她是我的妹妹啊，是我的親人?。　?br/>
    壓抑已久的傷痛終于在這一刻迸發(fā)，最后一位親人不見了，他存在的意義仿佛更加難尋。

    “妹妹······”

    這一夜，似乎有些太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