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那是我最后一晚與蓮真同塌而眠。

    翌日宗正府便差人來，說是沂州王上的行宮已經(jīng)修繕完畢，一切準備妥當，恭迎王上入住行宮。

    我很不厚道地在聽到使者的話后大笑不已，悠然地坐下來喝著茶，命人把蓮真叫來。

    蓮真仍著月白色的雪緞，墨似的及膝長發(fā)散散地綰起，懶懶地聽著使者畢恭畢敬地把話交代清楚，負著手長身玉立地道：“我若不去，如何？”

    一旁的我聽了這句猛言，沒忍住，一口茶水噴出來，噴了那使者一臉。

    使者被茶水濡濕的面色青了青，很是為難地看了看蓮真，又看了看我。

    我清咳了兩聲道：“恐怕不和規(guī)矩，王上還是不要難為宗正府的那些個大人了?！?br/>
    蓮真似+激情：“我擇床，怕是搬了公主府便不習(xí)慣了?！?br/>
    我手里緊緊地攥住茶杯，拼命忍住才沒一個順手砸到他臉上。

    那使者聞言，竟也沒看懂我的臉色，只傻傻地對蓮真道：“不知王上在公主府上睡得是哪張床，要不然屬下派人給您搬到行宮去？”

    蓮真抬眸將我深深地望了望，那眼神擺明是在威脅。

    我沒忍住磕碰了手中的茶杯，咬牙切齒地看著蓮真，他歪著腦袋，抬起嘴角莞然一笑。

    我終于妥協(xié)，捏著拳頭道：“既然王上在我府中住慣了，突然搬去行宮怕是一時住不習(xí)慣，就暫且仍住在我府上罷?！?br/>
    使者張了張嘴，訥訥地將我望著。我火氣正熾，怒目瞪了他一眼，他被我嚇住，低下頭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道：“既、既然公主殿下這么說了，屬、屬下便回去和蘇大人復(fù)命了。”

    說完一溜煙地走了。

    蓮真也淺笑地望了我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獨留本公主一人在原地捶胸頓足，以頭搶地。

    ---------------------

    明日便是沂州王繼任大典。蘇思毓在宗正府忙得抽不開身，我因禁足關(guān)在公主府，無聊得很，同蓮真在涼亭中對弈。

    天氣漸熱，清池里白蓮盛放，氤氳的水汽中，蓮真修長的雙指中夾著一枚黑子，他的手指白凈，在光影環(huán)繞下白得有些透明，顯得那枚黑子十分突兀。

    習(xí)習(xí)的涼風中，他執(zhí)子落盤，我看著已經(jīng)被逼死的白棋，抓了抓頭，使盡渾身解數(shù)仍是無力回天，最終氣餒地將白子扔回棋盒，極不情愿地道：“我認輸了?！?br/>
    蓮真手中還夾著一枚黑子，聽我認輸，莞爾一笑，將棋子扔回棋盒里，道：“還要再下么？”

    “不！”我憤憤道，站起身子。

    “我讓你三子？”他屈肘支著下巴，慵懶地看著我道。

    “不要！”我著惱地道，推開棋盤揮手叫來侍女收拾棋子。

    侍女收了棋子，抱著棋盤離去。涼亭中便只剩下了我和蓮真二人，我遙望著偌大的公主府，頓時覺得十分無聊。

    偷偷瞥了一眼蓮真，他托著腮，正無聊地看著蓮花發(fā)呆。

    我不動聲色地轉(zhuǎn)過身，輕手輕腳地準備走下涼亭。

    “你想溜出去？”背后冷不防傳來他的聲音。

    我回過頭狠狠地瞪著他，他卻緩緩地直起身子走到我身旁，伸出手到我腦后，拔下了我發(fā)髻中的金釵，淡淡道：“換個裝扮，我?guī)愠鋈??！?br/>
    我訥訥道：“換什么裝扮？”

    蓮真道：“我的婢女。”

    “……”

    我磨著牙想了想道：“可以，不過你要帶我去個地方?！?br/>
    蓮真稍一沉吟，點頭道：“好。”便邁開了腳步，走到了我面前去。

    我在他身后又想了想，急忙道：“啊，還有那個！”

    他回過頭來望著我。我摸了摸鼻子道：“那個……我沒錢啊……”

    蓮真面無表情地打斷了我的話：“賒著。”

    “……”

    果然不是我家養(yǎng)的，就是摳門得如此理直氣壯。

    我氣餒地垂下了頭，開始盤算著日后如何賴賬。

    ------------------

    天還大亮著，楚館的生意還不到高峰。自從上回我在楚館泄了身份后，朝中盛行一時的男風被勒令禁止，見不著那幾個朝廷中的熟面孔，本公主不禁感覺輕松了許多。

    那老鴇是認得我的，我不便露面，縮在蓮真身后，蓮真要了一房雅間，一壺溫酒，自酌自飲。

    乘著他喝酒的功夫，我躡手躡腳地爬到了門外，一只腳剛邁出門檻，背后傳來他涼涼的聲音：“那個小倌，在二樓最深處的那個廂房?！?br/>
    我一個沒站穩(wěn)，在門檻處絆了腳，回頭看了看蓮真，他一雙衣袖敞開，露出白玉似纖細的手臂，一手屈肘支著下巴，另一手握著酒杯，從容而懶散。

    我捏了捏鼻子轉(zhuǎn)身離開，往二樓最深處的那個廂房走去。

    白天楚館的生意不佳，二樓深處幾乎見不到個人影，只隱約在空中彌漫著靡靡的冷梅香。

    我大致猜到了能在廂房里見著什么人，但果真看到了那張俊美中帶著幾許陰鷙的臉，我還是沒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二皇兄寧翳，他果然是沒耐住性子。

    我從窗子口那道細縫中望去，廂房里的人不多，寧翳身著淡紫色的袍子站在正中，面前跪著臉色發(fā)白的葉兒。

    “廢物?！彼淅涞亻_口。

    葉兒將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身子微微一顫，不敢說話。

    寧翳又要開口，忽地抬眸，斜長入鬢的雙眉蹙了蹙，臉上浮現(xiàn)起了一絲陰測測的笑意。

    我在窗戶外看著他陰冷的笑意不禁打了一個冷顫，正猶豫著要不要偷偷遁走，門卻被人踢開，出來兩個侍衛(wèi)不由分說地將我拖進了廂房。

    “喲，這不是四皇妹么？”寧翳看著我被人拖進來，瞇著眼笑道，“哦，還是說，我該尊稱你一聲鳳華公主？”

    我不說話，一手甩開了扯著我肩膀的侍衛(wèi)，挺直了腰板站起身來。

    寧翳上下打量了我?guī)籽郏樞Φ溃骸斑@是副什么裝扮，扮小姐扮膩了，改扮婢女了？”

    我不理會他的譏諷，凜然地拂了拂袖道：“我同皇兄你說話，周圍站著這些人，不太好罷？”

    寧翳挑了挑眉：“皇妹有話要同我說？真是稀奇?！闭f著，揮了揮袖子，“你們都下去罷，把這小倌也帶下去，好生看著?！?br/>
    葉兒抬起一張發(fā)白的臉，凄凄地將我望了望，跟著幾個侍衛(wèi)退到了門外。

    頃刻間，屋里只剩下我同寧翳。

    幾個皇嗣之中，寧翳的性子最為陰沉。我同他原本就因為唐妃的恩怨處得不好，加之近些年，他處心積慮地要我命，是故他現(xiàn)下站在我面前，我很是心慌。

    但面上我還須得強裝出一派鎮(zhèn)定的形容，皮笑肉不笑地道：“最近皇兄，像是忙得很啊?！?br/>
    寧翳也笑著，只是目光陰冷：“想必皇妹也沒閑著?！?br/>
    我皺了皺眉，把捏緊的拳頭藏到了身后，索性不再同他虛與委蛇下去，直白地道：“皇兄何必費這個心思除去我？我于皇兄，本無什么恩怨可言，縱然唐妃一事，也是唐妃害人在先，怨不得最后自掘墳?zāi)??！?br/>
    寧翳生冷地盯著我道：“母妃縱然死有余辜，我卻又犯了什么錯？為何要承受年幼喪母，在宮中孤立無援的痛苦？”

    我被他說噎了噎，他不依不饒地走近了我一步，一雙鳳目中怨毒昭然：“你可曾想過，我失了母妃，失了外戚，又不得父皇寵愛，縱然擔著二殿下的虛名，這些年在宮中過得卻是怎樣的日子？”他冷冷地笑了笑，“怕是你根本沒有想過罷。身為皇嗣，從來只能顧著自己，哪里想過別人？”

    我喉中發(fā)苦。不知該如何解釋，縱然解釋了，又如何。

    恍惚記得很多年前，我和寧翳并寧夜都還年幼。

    母妃剛剛駕薨的那段時間，唐妃常來鳳儀宮，為的大抵是在父皇面前做出賢德的樣子，對我和寧夜都是極好，拿到了什么好玩的，不送給寧翳，反倒拿來給我們。

    我不似寧夜謹慎，以為唐妃是真心待我好，便常常地到她宮中玩，這便結(jié)識了寧翳。

    寧翳的臉長得好看，但每每見到我臉都不大好看。因為只要我一句話，無論他再喜歡的東西，唐妃連眉毛都不皺一下就會送給我。在唐妃駕薨之前的那幾年里，我沒少拿過寧翳的東西。

    六年前，唐妃意外溺死在湖中，尸身被抬回皇宮后不多久下了一場大雨。

    瓢潑的大雨之中，十四歲的寧翳在雨中，渾身濕透地站在我面前，指著我狠狠地說：“你搶了我這么多東西，為什么連我的母妃你都不肯放過！”

    我永遠記得寧翳憤恨怨毒的眼神，記得那日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望著他，嘶啞著嗓音解釋說：“不、不是我，你的母妃，是，是意外……”

    他甩著長袖，狠烈地道：“我不信！”

    是了，他恨我，恨得合情合理，理所應(yīng)當。

    我如今要他忘卻對我的恨，那才真是我妄自天真，從未考慮過他的心境。

    想著，我坦然地笑了笑，道：“是我錯了，你心里頭狠我，要除去我，便放手來罷，只是如今的我，早已不是當初的寧曦，你想要除去我，恐怕也沒那么容易?！?br/>
    是的，我不是當初的寧曦，他也不是當初的寧翳。

    說完，我轉(zhuǎn)身，抬腳邁開，正欲出門，身后傳來寧翳冷然的聲音：“經(jīng)歷了這些年的變故，誰都回不到過去。寧曦，你自以為不變的東西其實早已變得徹底?！?br/>
    我偏過頭，漠然地將他望了望。

    他嘴角扯出一個陰冷的笑意：“我早說過，身為皇嗣，只能顧著自己，你以為最親近的人，實則日日都在算計著你。寧曦，我恨你，但我也很同情你?！?br/>
    他說著，笑意愈深。

    我瞇了瞇雙眼，冷聲道：“那便多謝你提點了?！?br/>
    言罷，我伸手推開了門，門外的兩個侍衛(wèi)攔住了我，卻聽寧翳涼涼道：“放她去。寧曦，我倒是很想看看，你日后的下場會是如何有趣！”

    我心下一顫，面上卻冷得毫無表情，邁開步子，毫無一絲猶豫地走出廂房。

    原本以為那是我最后一晚與蓮真同塌而眠。

    翌日宗正府便差人來，說是沂州王上的行宮已經(jīng)修繕完畢，一切準備妥當，恭迎王上入住行宮。

    我很不厚道地在聽到使者的話后大笑不已，悠然地坐下來喝著茶，命人把蓮真叫來。

    蓮真仍著月白色的雪緞，墨似的及膝長發(fā)散散地綰起，懶懶地聽著使者畢恭畢敬地把話交代清楚，負著手長身玉立地道：“我若不去，如何？”

    一旁的我聽了這句猛言，沒忍住，一口茶水噴出來，噴了那使者一臉。

    使者被茶水濡濕的面色青了青，很是為難地看了看蓮真，又看了看我。

    我清咳了兩聲道：“恐怕不和規(guī)矩，王上還是不要難為宗正府的那些個大人了?！?br/>
    蓮真似+激情：“我擇床，怕是搬了公主府便不習(xí)慣了?！?br/>
    我手里緊緊地攥住茶杯，拼命忍住才沒一個順手砸到他臉上。

    那使者聞言，竟也沒看懂我的臉色，只傻傻地對蓮真道：“不知王上在公主府上睡得是哪張床，要不然屬下派人給您搬到行宮去？”

    蓮真抬眸將我深深地望了望，那眼神擺明是在威脅。

    我沒忍住磕碰了手中的茶杯，咬牙切齒地看著蓮真，他歪著腦袋，抬起嘴角莞然一笑。

    我終于妥協(xié)，捏著拳頭道：“既然王上在我府中住慣了，突然搬去行宮怕是一時住不習(xí)慣，就暫且仍住在我府上罷?！?br/>
    使者張了張嘴，訥訥地將我望著。我火氣正熾，怒目瞪了他一眼，他被我嚇住，低下頭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道：“既、既然公主殿下這么說了，屬、屬下便回去和蘇大人復(fù)命了。”

    說完一溜煙地走了。

    蓮真也淺笑地望了我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獨留本公主一人在原地捶胸頓足，以頭搶地。

    ---------------------

    明日便是沂州王繼任大典。蘇思毓在宗正府忙得抽不開身，我因禁足關(guān)在公主府，無聊得很，同蓮真在涼亭中對弈。

    天氣漸熱，清池里白蓮盛放，氤氳的水汽中，蓮真修長的雙指中夾著一枚黑子，他的手指白凈，在光影環(huán)繞下白得有些透明，顯得那枚黑子十分突兀。

    習(xí)習(xí)的涼風中，他執(zhí)子落盤，我看著已經(jīng)被逼死的白棋，抓了抓頭，使盡渾身解數(shù)仍是無力回天，最終氣餒地將白子扔回棋盒，極不情愿地道：“我認輸了?！?br/>
    蓮真手中還夾著一枚黑子，聽我認輸，莞爾一笑，將棋子扔回棋盒里，道：“還要再下么？”

    “不！”我憤憤道，站起身子。

    “我讓你三子？”他屈肘支著下巴，慵懶地看著我道。

    “不要！”我著惱地道，推開棋盤揮手叫來侍女收拾棋子。

    侍女收了棋子，抱著棋盤離去。涼亭中便只剩下了我和蓮真二人，我遙望著偌大的公主府，頓時覺得十分無聊。

    偷偷瞥了一眼蓮真，他托著腮，正無聊地看著蓮花發(fā)呆。

    我不動聲色地轉(zhuǎn)過身，輕手輕腳地準備走下涼亭。

    “你想溜出去？”背后冷不防傳來他的聲音。

    我回過頭狠狠地瞪著他，他卻緩緩地直起身子走到我身旁，伸出手到我腦后，拔下了我發(fā)髻中的金釵，淡淡道：“換個裝扮，我?guī)愠鋈?。?br/>
    我訥訥道：“換什么裝扮？”

    蓮真道：“我的婢女。”

    “……”

    我磨著牙想了想道：“可以，不過你要帶我去個地方?！?br/>
    蓮真稍一沉吟，點頭道：“好?！北氵~開了腳步，走到了我面前去。

    我在他身后又想了想，急忙道：“啊，還有那個！”

    他回過頭來望著我。我摸了摸鼻子道：“那個……我沒錢啊……”

    蓮真面無表情地打斷了我的話：“賒著?！?br/>
    “……”

    果然不是我家養(yǎng)的，就是摳門得如此理直氣壯。

    我氣餒地垂下了頭，開始盤算著日后如何賴賬。

    ------------------

    天還大亮著，楚館的生意還不到高峰。自從上回我在楚館泄了身份后，朝中盛行一時的男風被勒令禁止，見不著那幾個朝廷中的熟面孔，本公主不禁感覺輕松了許多。

    那老鴇是認得我的，我不便露面，縮在蓮真身后，蓮真要了一房雅間，一壺溫酒，自酌自飲。

    乘著他喝酒的功夫，我躡手躡腳地爬到了門外，一只腳剛邁出門檻，背后傳來他涼涼的聲音：“那個小倌，在二樓最深處的那個廂房?！?br/>
    我一個沒站穩(wěn)，在門檻處絆了腳，回頭看了看蓮真，他一雙衣袖敞開，露出白玉似纖細的手臂，一手屈肘支著下巴，另一手握著酒杯，從容而懶散。

    我捏了捏鼻子轉(zhuǎn)身離開，往二樓最深處的那個廂房走去。

    白天楚館的生意不佳，二樓深處幾乎見不到個人影，只隱約在空中彌漫著靡靡的冷梅香。

    我大致猜到了能在廂房里見著什么人，但果真看到了那張俊美中帶著幾許陰鷙的臉，我還是沒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二皇兄寧翳，他果然是沒耐住性子。

    我從窗子口那道細縫中望去，廂房里的人不多，寧翳身著淡紫色的袍子站在正中，面前跪著臉色發(fā)白的葉兒。

    “廢物?！彼淅涞亻_口。

    葉兒將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身子微微一顫，不敢說話。

    寧翳又要開口，忽地抬眸，斜長入鬢的雙眉蹙了蹙，臉上浮現(xiàn)起了一絲陰測測的笑意。

    我在窗戶外看著他陰冷的笑意不禁打了一個冷顫，正猶豫著要不要偷偷遁走，門卻被人踢開，出來兩個侍衛(wèi)不由分說地將我拖進了廂房。

    “喲，這不是四皇妹么？”寧翳看著我被人拖進來，瞇著眼笑道，“哦，還是說，我該尊稱你一聲鳳華公主？”

    我不說話，一手甩開了扯著我肩膀的侍衛(wèi)，挺直了腰板站起身來。

    寧翳上下打量了我?guī)籽?，訕笑道：“這是副什么裝扮，扮小姐扮膩了，改扮婢女了？”

    我不理會他的譏諷，凜然地拂了拂袖道：“我同皇兄你說話，周圍站著這些人，不太好罷？”

    寧翳挑了挑眉：“皇妹有話要同我說？真是稀奇?！闭f著，揮了揮袖子，“你們都下去罷，把這小倌也帶下去，好生看著?！?br/>
    葉兒抬起一張發(fā)白的臉，凄凄地將我望了望，跟著幾個侍衛(wèi)退到了門外。

    頃刻間，屋里只剩下我同寧翳。

    幾個皇嗣之中，寧翳的性子最為陰沉。我同他原本就因為唐妃的恩怨處得不好，加之近些年，他處心積慮地要我命，是故他現(xiàn)下站在我面前，我很是心慌。

    但面上我還須得強裝出一派鎮(zhèn)定的形容，皮笑肉不笑地道：“最近皇兄，像是忙得很啊?！?br/>
    寧翳也笑著，只是目光陰冷：“想必皇妹也沒閑著?！?br/>
    我皺了皺眉，把捏緊的拳頭藏到了身后，索性不再同他虛與委蛇下去，直白地道：“皇兄何必費這個心思除去我？我于皇兄，本無什么恩怨可言，縱然唐妃一事，也是唐妃害人在先，怨不得最后自掘墳?zāi)?。?br/>
    寧翳生冷地盯著我道：“母妃縱然死有余辜，我卻又犯了什么錯？為何要承受年幼喪母，在宮中孤立無援的痛苦？”

    我被他說噎了噎，他不依不饒地走近了我一步，一雙鳳目中怨毒昭然：“你可曾想過，我失了母妃，失了外戚，又不得父皇寵愛，縱然擔著二殿下的虛名，這些年在宮中過得卻是怎樣的日子？”他冷冷地笑了笑，“怕是你根本沒有想過罷。身為皇嗣，從來只能顧著自己，哪里想過別人？”

    我喉中發(fā)苦。不知該如何解釋，縱然解釋了，又如何。

    恍惚記得很多年前，我和寧翳并寧夜都還年幼。

    母妃剛剛駕薨的那段時間，唐妃常來鳳儀宮，為的大抵是在父皇面前做出賢德的樣子，對我和寧夜都是極好，拿到了什么好玩的，不送給寧翳，反倒拿來給我們。

    我不似寧夜謹慎，以為唐妃是真心待我好，便常常地到她宮中玩，這便結(jié)識了寧翳。

    寧翳的臉長得好看，但每每見到我臉都不大好看。因為只要我一句話，無論他再喜歡的東西，唐妃連眉毛都不皺一下就會送給我。在唐妃駕薨之前的那幾年里，我沒少拿過寧翳的東西。

    六年前，唐妃意外溺死在湖中，尸身被抬回皇宮后不多久下了一場大雨。

    瓢潑的大雨之中，十四歲的寧翳在雨中，渾身濕透地站在我面前，指著我狠狠地說：“你搶了我這么多東西，為什么連我的母妃你都不肯放過！”

    我永遠記得寧翳憤恨怨毒的眼神，記得那日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望著他，嘶啞著嗓音解釋說：“不、不是我，你的母妃，是，是意外……”

    他甩著長袖，狠烈地道：“我不信！”

    是了，他恨我，恨得合情合理，理所應(yīng)當。

    我如今要他忘卻對我的恨，那才真是我妄自天真，從未考慮過他的心境。

    想著，我坦然地笑了笑，道：“是我錯了，你心里頭狠我，要除去我，便放手來罷，只是如今的我，早已不是當初的寧曦，你想要除去我，恐怕也沒那么容易?！?br/>
    是的，我不是當初的寧曦，他也不是當初的寧翳。

    說完，我轉(zhuǎn)身，抬腳邁開，正欲出門，身后傳來寧翳冷然的聲音：“經(jīng)歷了這些年的變故，誰都回不到過去。寧曦，你自以為不變的東西其實早已變得徹底。”

    我偏過頭，漠然地將他望了望。

    他嘴角扯出一個陰冷的笑意：“我早說過，身為皇嗣，只能顧著自己，你以為最親近的人，實則日日都在算計著你。寧曦，我恨你，但我也很同情你?！?br/>
    他說著，笑意愈深。

    我瞇了瞇雙眼，冷聲道：“那便多謝你提點了?！?br/>
    言罷，我伸手推開了門，門外的兩個侍衛(wèi)攔住了我，卻聽寧翳涼涼道：“放她去。寧曦，我倒是很想看看，你日后的下場會是如何有趣！”

    我心下一顫，面上卻冷得毫無表情，邁開步子，毫無一絲猶豫地走出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