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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遙提著裙子俯下身,給他拍了拍衣衫的灰塵, 這個孩子比她想象中還要瘦弱, 掌心輕輕覆上, 觸感里全是嶙峋的骨骼, 像在柴堆里抓了一把。
“你的齒齦露在外,別總是用布遮著,這樣很容易得炎癥?!彼幻嬲f, “蒙臉的巾子要記得常換洗,最好是一日一次?!?br/>
她拉過他的手, 晃了幾下指間的小瓷瓶,“這是大青葉制成的藥丸,臉疼的時候兌水化開了服用,能夠止痛消腫。若吃完了, 也可以上附近的山里采,是很常見的草藥?!?br/>
男孩干癟的嘴唇輕輕動了下,由于身體虛弱, 顯得他目光很呆滯, 就那么捏著藥瓶然后目不轉睛地把她望著。
宛遙無奈且心疼地搖搖頭, 想伸手去摸他的腦袋,到底還是猶豫住了, 只拿出條干凈的帕子。
“暫時用著這個吧?!?br/>
她在他瘦小的肩膀輕按了下, 方才暗嘆起身。
等回到桌邊, 項桓已經喝完了一壺酒,盛滿酒水的海碗停在唇角,抬眸看著她坐下,“你管那么多干甚么?
“我瞧他也不像是那女掌柜的孩子,必然是哪兒撿的買的,圖個便宜,養(yǎng)也養(yǎng)不長久?!?br/>
說話時老板娘從內廚小碎步跑出,陪著笑臉摁住那男孩的頭,給諸位食客賠禮致歉,又再給端來新的好酒才總算把一場爭議擺平了下去,只是四下里仍有竊竊的私語聲。
梁華是個熱衷于聽奇聞異事的人,聞言身子往前傾,“宛姑娘知道這種病嗎?”
宛遙并不記仇,聽他有此一問,也就如實回答:“《素問》中有記載,‘胎病’是在娘胎里染上的病。因為母體在孕育期間曾受過嚴重的驚嚇或是吃了忌諱的食水,導致氣上而不下,精隨氣逆,最后影響胎兒。
“這般的孩子,生下來外貌大多異于常人,又先天不足,許多人家視為不祥,要么早早夭折,要么一落地便讓穩(wěn)婆溺死在尿盆中……所以很難有長這么大的?!?br/>
客店內,一個年紀稍大的伙計上來把男孩兒領走了,他垂目低著頭,卻沒用宛遙給的帕子,只把自己那條黑布攤開,嚴嚴實實地纏住半張臉。
“我們別看他了。”宛遙收回視線,“吃飯吧。”
*
雷雨臨近傍晚時逐漸平息,木質的房梁在雨后發(fā)出清新的濕意,門外的世界好似經歷過天劫,草木耷拉在厚重的水珠下,每一株都是沉甸甸的。
店內的客人逐漸離開,很快只剩下宛遙一行,但此時此刻,梁華卻說什么也不肯走,無論如何要在這里歇上一宿。
“眼下就算啟程,等趕回長安城門也早關了,與其在外頭等一夜吹冷風,倒不如休息一日明早再走?!绷捍蠊尤穗m坐輪椅矮了一大截,氣勢上卻不甘寂寞,拍著負手堅持道,“我可是病人,今日累了一天,馬車又顛簸,橫豎我是不會趕路的!”
項桓自己過得糙,倒是給個窩就能睡,宛遙卻從未有過整晚在外的經歷,想自己一個姑娘家夜不歸宿,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她站在門口顰眉遲疑,項桓轉眼見了,低聲詢問:“你想回嗎?如果不愿留,我快馬送你。”
還沒等開口,梁華轉著輪椅很不識相地往前湊,“宛姑娘,中郎將,你們也都留下吧?不妨事的,臨行前我派人向二位的長輩解釋過,宛經歷和項侍郎乃是通情達理之人,想必不會責備二位?!?br/>
那還真是高看她倆的爹了。
項南天和宛延沒一個是善茬,人前溫順如羊,人后兇殘如虎,發(fā)起火來六親不認。
“再說你瞧這天——”他緊接著遙遙一指,“現(xiàn)在哪怕馬不停蹄,多半也來不及了?!?br/>
梁華一再堅持,宛遙無計可施,雖總感覺有些奇怪,但一時半會兒又道不出所以然。不過轉念一想,至少項桓跟在身邊,應該不會出什么意外。
好說歹說,難得談妥了同行的兩個人,梁大公子回頭告知掌柜,卻和這老板娘爭執(zhí)了起來。
“住你家的店又不是白住,擔心本少爺不付帳不成?”
“奴家不是這個意思?!憋L韻猶存的婦人方才還人見人笑地招呼生意,現(xiàn)下不知怎的舉止忽然蝎蝎螫螫的,“貴客別生氣,小店粗陋寒酸,怕屆時招呼不周……”
“又不是瞎,知道你店寒磣!”他大少爺脾氣上來,倒是懟得分外不給面子,“我都不在乎,你瞎操心什么?”
“這……”老板娘不甚自在的笑笑,“公子您隨從眾多,店中就快客滿,恐是住不了那么多人的,不如……”
“什么客滿,你樓上哪間不是空的?”梁華終于不耐煩,“行了,我還不知道你們這點小心思。
“今日本公子心情不錯,出五倍的價錢,那些個侍衛(wèi)晚上守夜,就不必管他們了。來——銀子收好,安排去吧?!?br/>
有錢人財大氣粗,而且喜歡一意孤行,加上有年輕女孩子在場,總是不想丟了面子。老板娘被硬塞了塊足水的銀錠,神色復雜地收入懷,只好命伙計張羅房間。
二樓收拾出了三間并排的上房,夜幕降臨,悠然的蟲鳴漸起,靜悄悄地溢滿了天地,整個小店安靜得只剩下風聲,似乎除了他們真就沒有別的客人留宿。
梁家精壯高大的武夫站滿了一樓所有的過道,營造出此地生人勿近的氣場。
項桓原本在后院練槍,半途讓宛遙給拽了回來,推著往樓上走。
“干嘛?。课疫€沒練完呢。”
“你先不急著練,我有要緊的事……”行至二樓客房的走廊,再不遠就是她的住處,項桓拎著槍,亦步亦趨。
“什么要緊的事?”
話到嘴邊有些難以啟齒,宛遙揪著他的衣袖,吞吞吐吐道:“我……想洗個澡?!绷芰艘魂囉?,頭發(fā)貼著皮膚,黏膩膩的難受,她沒忍住,只得找老板娘借了套換洗的衣裙。
項桓并不明白這與自己何干,脫口而出:“那你洗啊?!?br/>
她微微低下頭,沒骨氣地說:“我不太放心梁大公子……”說出來未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點,但梁華原則上也不算什么君子,只是他今天一系列的反應讓宛遙覺得實在反常。
“多個心眼畢竟是好的?!?br/>
他聽明緣由,順勢把掌心的長.槍一抬,“怕什么,他沒那個膽子?!?br/>
“你別管他有沒有那個膽子了?!蓖疬b繼續(xù)推他,“總之,就幫我在門外守一會兒吧?!?br/>
項桓愣了下,步子虛浮地往前走,“我?……”
“就一會兒?!彼阉斣谠帲D身去開門,又探頭回來,“我很快就好了?!?br/>
“你別走開??!”
項桓:“……”
門扉吱呀合上,吹來一縷細微的熱氣。
項桓望著木格后透出的微光,好半晌回過神,先是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繼而去抓著后腦勺,側過身來回轉了幾步,又在欄桿前蹲下,顯得無所適從。
頭頂懸著燈,照在腳邊的光是橙黃色的,柔和溫暖。
老舊的客店連木梁都帶著斑駁的劃痕,翻起的木屑后染著清幽的苔蘚,像是年久失修。
他把雪牙槍平放在地上,一手撐著腮,思緒恍然地看樓下巡夜的梁家侍從。
耳畔是叮咚叮咚的水聲,和搖曳的燈火一塊兒有節(jié)奏的閃爍。
他在發(fā)呆。
不知過了多久,里面忽聽到宛遙試探性地問:“……項桓?”
他馬上側頭道:“怎么?”
“沒……我以為你不在了。你怎么不說話?”
項桓煩躁地撓撓頭,“說什么?”
宛遙坐在浴桶中,其實她也不知該講些什么好,只是這么僵著總有莫名的異樣之感。
沉默片刻,倒是他先開了口:“姓梁的那廢物的傷,還有多久能好?”
“若是調養(yǎng)得當,再過七日應該就可以下地了,我們也能夠功成身退?!?br/>
“等七月?!?br/>
宛遙撥開熱水冒出的霧氣,聽他在門外說,“我不當值的時候,咱們上無量山看廟會去。”
無量山的廟會一年有四次,和其他地方的廟會不一樣,因為在道觀腳下,每年都有盛大的祭祀活動,但又由于臨近虎豹騎的營地,為了討好軍官,除了當地的居民便只有鐵甲寒槍的軍士能夠參加。
所以上無量山看廟會一直是宛遙童年時的夢想。
她當即扒在浴桶邊,“真的?”
“不過我聽說山下的路不太容易走,只怕要提前雇好馬車,我得偷偷溜出來,家里的馬就不能用了……”
屋內忽隱約傳出輕微的動響,聲音不大,好似有何物在了撞桌腳上。
項桓正心不在焉地跟著她那段安排頷首,卻驀地見宛遙話音驟止,緊接著便是一聲防不勝防的驚叫。
他一個激靈,猛然握住雪牙槍,想也不想箭步往里沖。
這一腳踹得實在厲害,門栓幾乎當場陣亡,只剩門板在半空搖搖欲墜。
房中水汽彌漫,滿室都是清香與濕意,宛遙縮在桶里目瞪口呆地和他對視,張著嘴半天沒啊出一個字來。
她身上還在滴水,熱氣是白的,肌膚是白的,一張臉卻飛速通紅。
項桓壓根沒意識到會有這樣的后果,手足無措地抓著槍當場蒙了,好似比她還緊張,一不留神甚至爆了粗:“媽的,你怎么不把衣服穿好!”
“我又沒讓你進來!”
“那你鬼叫什么!”
宛遙一頭扎進水,留半個腦袋在外,底氣不足地低聲說:“有……有老鼠……”
上了年紀的客棧四面漏風,不速之客層出不窮。項桓一垂頭,這才發(fā)現(xiàn)那只滿屋撒歡的耗子,它約莫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踹門動靜嚇到了,沒頭蒼蠅般到處亂竄。
他暗自磨牙,腰間的小刀飛擲,“砰”地一聲死死地將其釘在地上,一眼看去是個“大”字的形狀。
項桓順手將掛著的布簾簡單粗暴地扯下,胡亂往宛遙那邊一罩,快步過去把這尸體連根拔起,旋即目不斜視地往外走。
末了,補充道:“你趕緊洗,我還修門的?!?br/>
浴桶中的水仿佛一瞬間轉涼,她在里面無比丟人地捂住臉,再不敢泡下去,急忙抓衣服起來。
等宛遙擦著頭發(fā)慢吞吞的磨蹭到外面,項桓已把門軸恢復原狀,還順手將那只大耗子肢解完畢,正坐在桌前洗他手里的刀。
她靠近的那一刻,明顯察覺到兩人之間尷尬的氣氛……
項桓握刀的手一頓,在宛遙說話前,欲蓋彌彰地先開口:“我什么也沒看見?!?br/>
“……我又沒問你?!边@不是更可疑了嗎!
他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心里也急得莫名其妙,“我娘說我們倆小時候還一塊兒洗過澡,那會兒你才一歲多,我?guī)湍阆吹模阍谖壹易×巳齻€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