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這個地方總是會讓人想到一些不好的詞語，比如：陰暗、潮濕、落魄、骯臟、污穢、死亡……
老張是天牢的看守，他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坐在那道脫了紅漆的銅木大門旁邊，曬著太陽打發(fā)時間，偶爾有人披枷帶鎖跟著押送的差役的走來，老張就負(fù)責(zé)開個門，領(lǐng)個路。而對于這些人販的身份他早沒了探究的興趣，這里囚得每個人在邁過這道大門前誰不是云端之人，誰不曾呼風(fēng)喚雨。
也不是沒有人從這里完完整整的出去過，前段時間就有一個最是威嚴(yán)尊貴的皇子從這道門走了出去，老張當(dāng)時將頭埋的很低、很低，那雙紫金緞云靴從他面前經(jīng)過時，他連呼吸都放慢了幾分。
坐在這道大門旁邊，前面是光明青云路，后面是地獄幽冥府，而他只是一個看守者的身份，看冷暖世間戲，守太平中正心。
“啊?！彼麧M足的喟嘆一聲，又是一下午的悠閑時光啊。
“老張，快開門！”
這一聲大喝將他從板凳上嚇得跌了下來，這聲音不是別人正是天牢的牢頭蔣通，他瑟縮了一下，哆哆嗦嗦的將銅木門上的鐵鏈打開，正要搭話，卻見蔣牢頭迅速的立在一旁站好，并彎下了腰。
老張愣了須臾，趕忙貼著墻根學(xué)著蔣牢頭的模樣，腰彎得幾乎與地面平行。
接下來來的人，讓老張的老腰又像向下彎了彎，竟是典獄司張艦張大人，只見他恭敬有禮的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道：“月小姐，這邊請?！?br/>
這位被張老爺畢恭畢敬請進(jìn)來的月小姐，一襲素白，戴著冪籬，從頭到腳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有露出來，面對張老爺?shù)墓Ь从卸Y，這位月小姐卻表現(xiàn)的安然若素，自然得體。
玉珠跟在月落身后，扶著她的手，叮囑她小心腳下，張艦得空瞥了一眼玉珠，見她氣質(zhì)容貌皆是不凡，可見她扶著的這位女子冪籬下該是怎樣傾國傾城的容顏。
當(dāng)然他是不敢有什么心思的，畢竟那女子方才遞給他查看的令牌到現(xiàn)在還灼得他手心發(fā)燙。
“月小姐，這邊就是了?！毕铝撕脦讓訕翘?，張艦終于開口道：“往里走的最后一間就是關(guān)押佟佳氏的牢房?！?br/>
還沒走進(jìn)就聽見一女子的唱腔，明明滅滅不甚真切。
月落點(diǎn)點(diǎn)頭，“勞煩大人了?！?br/>
“不敢不敢?！睆埮炐Φ每蜌庥卸Y，抬手吩咐手下將牢門打開。
“月小姐自便，有事呼喚一聲即刻，我在外面等您?！睆埮炚f畢，帶著牢頭蔣通和幾個差役退了出去。
整個牢房并不寬敞，大約六尺見方，鐵壁環(huán)繞，只墻壁頂上有一處歪歪斜斜的小窗戶，此時正值一束光線透了進(jìn)來，隨著方才打開的大門帶起的幽風(fēng)，光線中清晰可見四處漂浮的塵粒。
月落在門口靜靜聽了會兒，緩步走了進(jìn)來，牢門隨即在她身后落下。
在她幽幽的唱到，“今生與君無緣”時，月落接唱道：“來生待重結(jié)，今生愿?！弊詈笠粋€“愿”字拖的悠長婉轉(zhuǎn)，令人聞之哀切。
佟佳氏不看她，只用手細(xì)細(xì)將亂糟糟的鬢發(fā)理好，她端坐著，一如月落初見她時那般?！霸鹿媚锂?dāng)真是能歌善舞?！辟〖咽瞎恼品Q贊。
她一抬手月落才發(fā)現(xiàn)她十根手指上是傷痕，指頭上血肉模糊，竟是被拔光了指甲蓋，佟佳氏見她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她嘿嘿笑著，將手伸到月落面前，“這可是宸王殿下的手筆，怎樣還不錯吧?！?br/>
她猛地一上前進(jìn)到那束光線中，月落心下一跳，雖面上一派泰然，但猛地將玉珠手臂抓緊的手還是出賣了她心中的驚懼。
佟佳氏的眼睛被剜了去，只留下空洞洞的兩塊窟窿，在這樣的情景下既惡心又恐怖，只聽她陰森森的笑道：“怎么，嚇到?jīng)]？你不要怕啊，這些都是你的好王爺做的?！?br/>
月落皺著眉頭，“他不會?！?br/>
“哈哈哈哈哈……”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佟佳氏空洞洞的兩塊窟窿里居然流下了一行血淚，“他不會？他可是殺過無數(shù)人的魔鬼！哦，當(dāng)然，他當(dāng)然不會親手來做這些?！?br/>
她低下頭讓月落看清楚她頭上被鐵水燙出的一塊還沒好的大疤?！拔疫€疑惑他為何要留下我的舌頭，今天見著你我倒是明白了?！辟〖咽详庩柟謿獾恼f道。
月落松開攙著玉珠的手，“當(dāng)年中容被滅，你的家族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佟佳氏早料到她會問這個，她得意道：“我告訴你，我有什么好處么？”
玉珠怒道：“你已經(jīng)是階下囚，有什么資格討價還價?！?br/>
“既然沒有資格，那月姑娘慢走不送?！?br/>
“我可以保你的命。”月落冷冷道。
“月娘！”玉珠一驚。
“我憑什么信你！”
“你除了信我，還有別的選擇么？”
“明日佟佳三族問斬，”她笑意盈盈，“你既然已經(jīng)是東宮的棄子，除了了把注壓在我身上你沒有別的選擇。”
“哈哈哈，東宮太子。我佟佳族對他已再無用處，便一紙休書撇清干系，果真是無情啊，哈哈哈?！?br/>
佟佳氏呵呵大笑起來，她一笑就扯動傷口，因?yàn)樘弁?，她的笑容顯得更加猙獰。
“中容該滅！”
……
出來時已近黃昏，晚霞將天空燒得通紅，一如十年前覆滅中容的那場大火。
月落立在大理寺的大門外，仰頭看一片片火燒似的云彩從頭頂飄過，玉珠靜靜的立在她旁邊，宛如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良久，女子如風(fēng)露哀泣般悲傷的聲音響起，“玉珠，我究竟是對還是錯呢?！?br/>
不遠(yuǎn)處立著一玄衣勁裝的男子，刀削斧刻般的眉眼隱在背陽的陰影處，他看著女子遠(yuǎn)去的背影，表情晦暗不明。
“九哥？”玄翌拍了拍男子的肩膀，“走吧，皇后已經(jīng)派人催了三趟了，我實(shí)在是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了?！?br/>
玄胤轉(zhuǎn)過頭視線慢慢從玄翌的臉移到他搭著他肩膀的手上，玄翌悻悻的撤回手，“哎，九哥你這不讓人碰的毛病得改啊，這是病，得治！”
“哎，九哥，你等我呀，你慢點(diǎn)走。”
“九哥，過分了啊?！?br/>
“九哥？”
“九哥，我錯了還不行嗎……”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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