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寧止眼神渙散,謝云隱知道她這是已經(jīng)完全被虛境所困,再顧不上旁的,直接將她敲暈,打橫抱在懷里,帶離這個是非之地。
宿寧止醒來時,已過了三天。
她被謝云隱帶回了凜州謝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的元神極其虛弱,若不是謝云隱及時為她護住了心神,怕早就不堪負重。
也因此,南祁和南雁時找來后,并沒有立即將她帶走。
她是在一個雨天醒來的。
還是正午的當頭,天已經(jīng)陰的不像樣子。她瞇了瞇眼睛,從隔著的簾子往外看,一時之間不辨時候。
“阿寧,可還好?”有人和她說話。
宿寧止卻不去看身邊那人。她收回目光,怔怔地看著床沿上方精雕細刻的木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南祁見她這樣,憂心她的身子,又問一遍:“還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嗎?”
宿寧止沉默一陣,忽然開口,卻答非所問:“世叔,我阿爹還好嗎?”
南祁怔愣一瞬:“過得應當不錯。”
“世叔?!?br/>
“何事?”
宿寧止眨了眨眼睛,眸中沒有半分的情緒波動:“我這病,到底是天生的……還是與阿爹有關?”
南祁先是微怔,片刻就反應過來,他臉色大變:“你亂想什么?你阿爹怎么會做這種糊涂事?!?br/>
宿寧止笑起來,她的聲音略有些沙啞,笑得讓人心酸。
“阿寧……”南祁張了張嘴,半晌還是把沒說出口的話吞回去,只道,“你在虛境里看到了什么?”
宿寧止盯著那似鳳似凰的雕飾,輕聲道:“我看到了阿爹。”
南祁心感不好。
“我看到阿爹想殺我?!彼迣幹估^續(xù)道。
南祁凜然。
怪不得這孩子元神俱損,她是當真一點求生的欲念都沒了。
南祁連一句安慰她的話也說不出來。
宿寧止雖然清醒過來,脫離了永寂的危險,卻一度心情低落,旁人和她說話少有回應。
南雁時來看她。
他雖父母早亡,卻從小被南曄教導得很好,后來去了天啟山一直是空儀的得意門生,是真正的天之驕子,也正因如此,他正義感與責任感極佳,做事只求得光明磊落。
所以連他看她時是站在簾子外的。
宿寧止覺得灰心,卻又不想懇求什么。她渾身冷,一種從內而外的感受,奇怪的是她一點也不感到難過,仿佛心間的落寞全部通過身體發(fā).泄出來了。她很想讓南雁時抱抱他,可惜他并不懂她的感受。
不過這個世界上的人大多都不懂彼此的感受,因而人人都是寂寞的。
“等你養(yǎng)好身體,我?guī)慊靥靻⑸健!蹦涎銜r要忙著查案,來看她的時間并不多,臨走時他這樣許諾她,“莫再多想,一切都會過去的。”
也許是沒什么氣力的緣故,宿寧止懶得回應他。
等南雁時走后她又睡著了。半夢半醒間,似乎有人靠在她的肩頭,卻一點也不讓她感到吃力。
她迷迷糊糊著,習慣性地剛要喊一句師兄,那人忽然摸了摸她的長發(fā)。他渾身帶著些寒氣,似乎剛從外面回來。
“我是誰?”他低聲道,“看清楚再回答,不要叫錯了。”
宿寧止清醒過來。她抬眼望去,身旁攬著她的人竟然是謝云隱。
“……你怎么在這里?”良久,她才怔怔地問道。
“要見你一面真不容易?!敝x云隱為她理好長發(fā),“他們都不愿讓我看到你?!?br/>
宿寧止沒空理會他口中的“他們”是誰,她又一次問道:“你怎么在這里?你不是應該在凜州嗎?”
“這里就是凜州?!敝x云隱回答她,“你現(xiàn)在在謝家?!?br/>
聽到他的話,宿寧止終于隱約想起她遇險的那天,有人在她耳邊多次喚她的名字,那聲音是極熟悉的——
“是你救了我?”她后知后覺。
謝云隱既沒否認也沒肯定。
“我記得當時我還在世叔那里,你怎么會……”
“護心鏡。”謝云隱說道,“我把護心鏡放在了你的身上?!?br/>
南陵姬送的護心鏡是無主的。后來認了謝云隱的血脈,成為他的靈器,與他的靈脈息息相關。他把認主之后的護心鏡放在宿寧止身上,一旦宿寧止遇險,他便感知得到,并能立即隨著護心鏡的氣息來到宿寧止身邊。
宿寧止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還難過嗎?”他問道。
不知為何,宿寧止的眼眶微濕。幾乎所有人見她第一面都在詢問她身體如何,仿佛身體尚好就是萬無一失,謝云隱不同,他不問她,他只關心她難不難過,有時候宿寧止真的會有種他很懂她的錯覺。
“我想吃飯?!彼迣幹拐f道,“我很餓,也很冷——”
“好?!敝x云隱吻了吻她的額頭。他們的關系本不該這樣親密,可是宿寧止拒絕不了,與其說她尚在病中無力拒絕,不如說她根本不想拒絕。
她想要被愛,很多很多的愛。無論是誰,無論出于什么目的。
宿寧止這些天來一直沒有胃口,幾乎沒怎么進食。但是現(xiàn)在謝云隱在身旁陪著她,她倒是多了些食欲,吃下一碗熱騰騰的粥。
她要吃飯這件事連南祁都被驚動了。他這些天正為宿寧止擔憂著,害怕她連最后的求生意志都喪失掉。人無論修煉到什么程度,總歸不能完全跳脫開這具凡人之身,任憑五十三參,即便身體不再需要食物,心間希望與否,還是會在有無食欲上表現(xiàn)出來。
南祁到時,謝云隱正陪著宿寧止吃飯。
兩人彼此沒有說話,周邊的仆人也很安靜,可是氣氛卻不見尷尬,反而和睦得很。
南祁微怔。
他沒有走進去,只在門口站著看了一會兒。末了他還是沒有去打擾,而是默默離開了。
他忽然有點替自家侄兒擔心,或許雁時并非阿寧的良人,不過這些到底是年輕人的事,他便不再多想。
宿寧止吃完之后,漱了口,謝云隱在一旁替她用帕子擦干凈嘴角。
“我想見阿素?!彼迣幹购鋈徽f道,“我想回家?!?br/>
“平襄嗎?”
自宿寧止去天啟山修行之后,林素她們就回到了平襄。林素的外表雖年輕,實則年齡已大,她再無心求道長生,只想著安度晚年。
平襄那樣的清靜之地對她來說是最適合的地方。
宿寧止沒有說話。
謝云隱應她:“等你了好了,我送你回家?!?br/>
“好?什么才算好?”宿寧止神情淺淡,“我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她總歸還是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只不過很少會這樣灰心喪氣地說出來罷了。
謝云隱無言。
宿寧止的身體著實虛弱,吃過飯,還沒來得及說一會兒話,她便困倦起來。
“睡吧?!敝x云隱摸了摸她的頭,將她扶著躺下。
宿寧止卻抓住了他的衣袖。
謝云隱看向她的眼睛。
“抱抱我,云隱?!彼迣幹乖谡f些什么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我好冷,真的好冷?!?br/>
謝云隱一怔。他很清楚現(xiàn)在的宿寧止意識瀕臨崩潰的邊緣,她或許根本不明白她在做什么,盡管她面上不顯,可她就是這樣,慣會隱藏,慣會偽裝。
他知道自己若在這個時候應下,便是趁人之危。但是知道又怎么樣,他又不是南雁時那個假惺惺的正人君子,他才不會出于道義而拒絕她。
謝云隱順勢躺下,將她抱在懷中。宿寧止就像是得到了找到了熱源,蜷縮著躲在他的懷里,心間的脆弱緩緩流淌,身邊的人卻好像在給她安慰。
宿寧止哭了。醒來到現(xiàn)在她一滴淚都沒掉過,現(xiàn)在她卻在謝云隱的懷中猝不及防地落下淚來。
謝云隱摸著她的頭,不言不語,仍她一個人暗自落淚,暗自傷心。
不知過了多久,宿寧止才逐漸放松下來,她靠在謝云隱溫暖的懷抱中,兀自呢喃:“我好冷,云隱,我好冷?!?br/>
謝云隱當然明白她說得冷并不是身體上的。他緊了緊手,抱著她的力道越發(fā)的大。
宿寧止在這樣緊密無間的距離中,竟然安心睡去。
她太累了。醒來后就一直不自覺地繃著一根弦,沒有人明白也沒有人懂得,孤獨的人從不輕易在別人面前展露自己的疲憊與委屈。
宿寧止沉沉睡著之后,有人在外面敲了門。
“家主,夙大人請您過去一趟?!?br/>
謝云隱看看懷中宿寧止安靜的睡顏,正要離開,卻發(fā)現(xiàn)她尚且還在夢中就已經(jīng)蹙起了眉頭,不安地朝他更靠近一些。
經(jīng)歷了虛境,現(xiàn)在的她變得極度沒有安全感。
謝云隱害怕驚擾到她,設了禁制對外傳音道:“何事?”
“夙大人只讓我來請您過去,并未說明?!?br/>
謝云隱“嗯”了一聲。
“家主……”
“不必說了。”
“可是夙大人說事情很緊急,務必要請您過去……”
謝云隱懶洋洋地瞇了瞇眼睛:“他當真這么說?”
“當真?!?br/>
謝云隱盯著懷里的宿寧止,為她擦干凈哭花的臉。她的臉色蒼白,眼睛微微紅腫,只是呼吸均勻,眉頭舒展,眉梢眼角毫無防備,竟是難得的安逸模樣。
謝云隱眼眸驟暗,不辨所以。
“那就讓他等著?!彼卮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