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陽被帶到海濱棚屋里，那里本來是他此行的目的地，因此也算是得償所愿。

    小屋里點著燈，某種用魚類油脂做成的原始照明器具，冒著絲絲黑煙，還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燈光下坐著一個年輕人，頭發(fā)蓬亂，上唇有一抹濃黑的胡渣。他放下手中正在看的一本書，抬頭審視著被押進來的俘虜。孫陽的眼睛銳利，驚鴻一瞥間已看清那本書的書名：《戰(zhàn)爭論》，西方兵家大師克勞塞維茨的經(jīng)典之作。

    兩個人相互對視，很長一段時間誰也沒有開口。孫陽用眼角觀察到，至少有四只蜘蛛形狀的怪物圍在自己身邊，暗淡的燈光遮掩了它們的身影，但鋒利的前足肢依然閃爍著寒光。

    安秉臣先開了口：“孫陽，三十一歲，漢族，軍銜少校，北方戰(zhàn)區(qū)義勇軍司令官。”

    孫陽當(dāng)然不吃這種訛詐：“我是個老百姓，路過這里想找點吃的?！?br/>
    一只蜘蛛惡魔跨上前來，前肢揮動著在他兩手指頭上抹了一下，嚇得孫陽魂飛魄散，不過意料中的斷指之災(zāi)并未降臨，十根指頭都完好無損。那東西并沒有就此停止，它伸出流線型的頭部湊到孫陽的臉前，三角形的獨眼中散發(fā)出忽明忽暗的藍光。孫陽突然明白了，它在觀察自己的雙眼。

    “你可以騙我，但是指紋和聲紋會說實話，現(xiàn)在又多了你的眼球虹膜特征，還有身體紅外輻she特征，以及從你頭發(fā)上采集的dna樣本。你應(yīng)該是個聰明人，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了。我只有一個問題，十二月十七ri，是誰指示你派人來偷襲這里？”

    孫陽愣住了，他沒有想過自己在對方面前宛如透明，他準(zhǔn)備了五種不同的口供，足以應(yīng)付不同場合下的拷問，這些供詞邏輯嚴(yán)密證據(jù)充足，但現(xiàn)在似乎都失去了作用?？粗@個從未見過的年輕人，他猛然想起自己打算招攬的那個林子風(fēng)，那小子應(yīng)該和這個人是一伙的。他抬頭環(huán)視四周，除了鬼魅一般的蜘蛛惡魔，這屋里再沒有第三張面孔。他隱約明白了一些蛛絲馬跡的東西，包括弟弟孫光死亡的真相。

    “朱靈，北方戰(zhàn)區(qū)政治部主任朱靈給我的命令，要我剿滅這里的匪幫?！?br/>
    “為什么？”安秉臣的問題其實不止一個。

    孫陽已經(jīng)開口，也不打算有所保留，他直接說出了那份剿匪公文上沒有的內(nèi)容：“我推測，你們妨礙了漁業(yè)委員會，委員會主席馬浩然是朱靈的侄兒，因此?！?br/>
    “明白了?！卑脖歼@時才完全弄清楚整個事件背后隱藏的關(guān)系鏈，他慶幸自己先對漁業(yè)委員會動了手，更慶幸自己沒有殺錯人。

    “你準(zhǔn)備拿我怎么辦？”孫陽試探著問，同時左腳微微向前探了半步，他可不是個束手待斃的人。

    “你是個危險的人，但請不要輕舉妄動，因為我要殺你易如反掌?！狈路馂榱擞∽C年輕人的話，兩只蜘蛛惡魔從左右兩側(cè)逼近，沖刺擒敵的路線被完全擋住。他雖然沒有見識過這些東西的速度，但這樣近的距離內(nèi)展開夾擊，自己絕對逃不掉。

    “人都會死的，你也一樣。”孫陽不甘心，可他此刻只能給出口頭上的詛咒。

    “我當(dāng)然會死，但可不想死在你們這群內(nèi)戰(zhàn)內(nèi)行外戰(zhàn)外行的廢物手上，我記得你曾經(jīng)是西北軍區(qū)的偵察營營長吧？”

    “對，我親手干掉了七個毛子。”孫陽驕傲地說。他輕蔑地看著眼前尚不及自己肩膀高的年輕人，即使赤手空拳他也能瞬間干掉這個稚氣未脫的孩子。當(dāng)然，那必須是在沒有周圍這些怪物的前提下。

    “哦，那么像我這樣的同胞呢，有多少？”

    安秉臣的嘲諷讓孫陽感到憤怒，那些記憶中血肉模糊的慘烈畫面讓他永遠無法寧靜，他咆哮起來：“我的人全部打光了，他們都是為國而犧牲！”

    “他們?yōu)閲?，你卻已經(jīng)墮落到把平民當(dāng)土匪來屠殺?！?br/>
    “平民？你們可不是平民。對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怒火沒有完全吞噬孫陽的理智，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年輕人笑了，只有這一刻，他臉上的yin霾暫時消散：“我，是我父母的兒子，我，是這個星球上靈長目動物家族中的一員，我活著的目的是為了延續(xù)我的血脈，并讓我、我的同類和我們的后代獲得更好的生存環(huán)境。如果我命中注定是某些人的奴仆，那么從娘胎里出來時，上天肯定會賦予我類似的指示。如果沒有，我就有權(quán)力按我的本心行事，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做一個純粹的，ziyou的生物?！?br/>
    這番話讓孫陽陷入驚駭，他在心中感嘆，究竟要怎樣愚蠢才能說出這樣幼稚的話？這小子到底能有多傻？愣了半天，他充滿譏諷地問：“那就是說，你把自己當(dāng)成了動物？”

    “動物沒有什么不好，很多人遠遠不如動物，說他們禽獸不如都是一種抬舉?！?br/>
    “是你，害死了我的弟弟，孫光！”

    “你的意思是我應(yīng)該乖乖坐在這里，等著你的弟弟那幫人揮動屠刀？”安秉臣帶著怪異的笑容望著義勇軍司令，那笑容迅速變成不屑，“你現(xiàn)在也可以來殺我，既可以為你弟弟報仇，也能完成他未盡的使命，一舉兩得，豈不更好？”

    “我只是奉命行事。”孫陽的語氣軟下來。

    “我知道，你是個優(yōu)秀的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己任?！蹦贻p人臉上露出憎惡的表情，“我把自己當(dāng)作動物，你們卻把自己當(dāng)成工具，我好歹還是個活物，你們卻喘口氣都不能。不過，動物也好，工具也罷，既然伸到我臉上來，就沒有理由對最終結(jié)果埋怨。我知道，你們通常作不了主，所以我能做的只有毀掉工具。你們公事公辦，我也完全不針對你們個人?！?br/>
    孫陽發(fā)現(xiàn)，這個年輕人應(yīng)該是個瘋子，一個喪失了理智的瘋子。只有瘋子，才會說出這些完全不考慮人情世故的瘋話，也只有瘋子的身邊，才會有這些形如鬼魅的蜘蛛怪物。

    他深深吸了口氣，努力想找到一條脫身之計。擋在前面的兩只蜘蛛怪看樣子不像一腳就能踢翻的玩具，它們的弱點在哪里？

    年輕人背后的那只蜘蛛怪動了一下，它說話了：“五公里外，有十二個武裝人員和兩只動物正沿南山向基地靠近?！?br/>
    “讓我看看，查查他們從哪兒來的?！卑脖汲粤艘惑@，基地是七姑洞的正式稱謂，那里偏僻隱秘，很少有人光顧。

    報告消息的卡魯蹲下放平身軀，三角體目器中she出幾縷藍光，昏暗的小屋中呈現(xiàn)出一幅三維全息畫面。十多個紅外熱像信號的人體在山坡上緩慢前行，他們背后的桿狀物體清晰可見。

    不到五秒鐘的時間，卡魯就完成了查詢：“他們來自十里鋪，按目前行進速度，一小時二十分鐘后抵達七姑洞?！?br/>
    安秉臣一聽是錢麻子的人，更加驚奇：“怎么可能，他們怎么會這么快就找來？”糧庫失竊對錢麻子來說肯定是件大事，怎么都要查個水落石出。但他們已經(jīng)清除了所有痕跡，對方怎么能如此迅速而準(zhǔn)確地找到七姑洞？

    看到隊伍前列兩個人牽著的兩頭獵犬，他猛然醒悟：“獵狗！他們讓狗嗅著一路找過來的！”打掃路上的痕跡只能騙過人眼，卻無法瞞住嗅覺靈敏的犬類。在人跡罕至的雪野中，他們經(jīng)過留下的氣味可以保持長達一周，對于經(jīng)過專業(yè)訓(xùn)練的獵犬，這些氣味簡直就是一連串明亮的燈塔，燈塔們最終必然指向七姑洞。

    七姑洞的暴露，只是個時間問題！此刻的七姑洞里只有林子云和顧秀秀，林子風(fēng)、徐魯生和田建明老頭三人狩獵未歸，他們根本不知道，危險正在向自己逼近！

    錢麻子派出的這支搜索隊人人有槍，看樣子絕不是來尋求友誼與和平的，七姑洞這邊不但人數(shù)單薄，僅僅幾天的訓(xùn)練尚不足以擺脫武裝平民的檔次，真要與敵作戰(zhàn)那肯定是兇多吉少。

    安秉臣做夢也沒想到錢麻子能這么快找上門來，心中的慌亂難以壓抑，當(dāng)即脫口而出：“卡魯集合，準(zhǔn)備戰(zhàn)斗。”海底chao汐電站剛剛完工，現(xiàn)在屋外還有二十多只卡魯待命，用它們對付那支全副武裝的搜索隊綽綽有余。

    但是，外面林子風(fēng)等三人怎么辦？聽到槍聲，他們會有什么反應(yīng)？會不會趕來正好撞到敵人槍口上？

    安秉臣稍一猶豫，又想到一個更嚴(yán)重的問題。干掉這支搜索隊不難，但這樣做同時也會將自己的位置徹底暴露給十里鋪的錢麻子那幫人。消滅了這十二個人，下一次可能會來二十四個人，甚至兩百號人，錢麻子可不像個省油的燈。

    時間在流逝，危險在逼近，安秉臣變得焦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