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長安抬起頭,就看到高嬤嬤領著一群宮女走進來,手上還托著盤子。
長安見此連忙站了起來。
對著高嬤嬤微微側(cè)了下身子。
高嬤嬤緩緩避過,對著長安點了點頭,誰能想到當初那個幾乎被認為是草包的長安郡主如今的禮儀卻絲毫不差于那些幾十年如一日的宮廷貴婦。
“郡主,這是太后命令制衣局連夜趕制的,早在知道郡主要回來的時候就特地命人為郡主設計最新的服飾和首飾?!?br/>
長安看著前方站著幾乎三排的宮婢,每個人手中都托著一個盤子,房間都站不下,甚至有的宮人都站在了門外。
手中的盤子滿滿當當,從衣服到首飾應有盡有。
長安看了眼高嬤嬤,高嬤嬤只是笑著看向長安,眼中帶著鼓勵。
長安不禁走向前,看著這艷麗的服飾,忽然間有點不適應了,曾經(jīng)她是喜歡穿著華麗,還愛戴玉佩首飾,恨不得將所有的好東西都戴在身上,只是如今她卻是知道其實以前不過是自卑罷了,因為內(nèi)心自卑,所以才渴望用外界的東西來襯托自己的地位,畢竟她雖是郡主,但其實并不是真正的郡主,所以她渴望通過外面的打扮告訴世人,不讓世人小看她,但是如今她卻明白了,只有內(nèi)心的充實方能真正的讓自己站立于人前。
“郡主如今變得不一樣了?!?br/>
高嬤嬤觀察者長安,看到她的喜怒不形于色,頗為感慨的說道。
長安聽著高嬤嬤的話,摸著金釵的手頓了下。
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語氣淡淡的說道。
“人總會長大的。”
“阿瑤小姐要是看到郡主如今這個樣子相比也是會很欣慰的?!?br/>
“阿娘?!?br/>
長安看著高嬤嬤輕聲的念叨。
阿娘,如果她還在,她又會怎么樣呢。
長安不知道,阿娘這個詞也是很陌生,只是從姨母和一些其他人的口中,知道她的阿娘是一個很溫柔、很善良的人,知書達理,一言一行皆是女子典范,她和她一點也不像呢。
高嬤嬤并沒有在說什么,只是看著長安目光愛憐了起來,她轉(zhuǎn)移了話題,
“郡主不喜歡嗎?!?br/>
高嬤嬤看著郡主雖在看,但是臉上的表情未變,若是以前,長安應該早就是興高采烈的奔向衣服首飾那里了。
只是如今。。?;蛟S當年的長安,才是活的最簡單開心的吧,很容易就能看出她所想,而如今的長安周身蒙著一層霧,卻讓人看不透了。
高嬤嬤眼中有著憐惜、傷感等等復雜的情緒。
“不,我很喜歡,宮中出品皆是精品,怎么會不喜歡呢,只是如今我這個年紀在這樣打扮恐怕會有點不倫不類吧?!?br/>
長安微微一笑。
話說完,高嬤嬤才反應過來。
好像所有人都將時光誤以為停留在十年前了,長安還是那個十六歲的少女,而忘記了如今她已經(jīng)二十六歲了,還是個寡婦,尋常和她一樣年紀的,孩子都十歲了。
看著眼前穿著素凈,頭發(fā)簡單的挽起,一束頭發(fā)垂在右肩,其余的披在身后,臉頰上有著幾縷碎發(fā),稱的整個人很是溫柔,雖說已經(jīng)十年了,但是若說她十六歲恐怕也不會有人不相信。
任誰看見,都只得嘆一聲好一個世家貴女,好一個溫柔似水。
若是當年長安郡主就是這樣,或許一切都不一樣了。
“在太后眼里,無論郡主多大,都是嬌艷的花,只屬于綻放在最高枝的紅梅,經(jīng)過嚴寒之后依然會綻放最美麗的風景。”
長安聽到這會心一笑,臉上笑容也有了溫度。
“嬤嬤,請幫我謝謝太后。”
“奴婢想太后更愿意聽到郡主親口說。這些年來太后很想您?!?br/>
高嬤嬤沒有說太多,當年有著太多的不能、只能,到了如今這個結(jié)局,已經(jīng)是所有人經(jīng)過了最大的努力才能換回的。
“長安知道,姨母這些年還好嗎。”
長安有點遲疑,還有著淡淡的害怕。
她是在乎的,在乎自己連累了姨母。
“好,再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如今娘娘成為了南齊最尊貴的太后,能不好嗎?!?br/>
“姨母她,是我連累她了。”
高嬤嬤聽著這話心里所有的怨氣也消失了,看著眼前的長安,嘆了口氣。
“當年的事情誰是誰非誰又說得清,這十年誰過得都不容易,只是如今卻不必再說。終究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回到了原地,郡主,太后這一生唯一在乎只是你和陛下。”
高嬤嬤看著長安,心中補充道。
比自己還在乎。
高嬤嬤見事了便退下了,有些事終究只能當事人想通。
長安看著幾乎擺滿房間的華麗衣服和首飾,心中很是酸澀。
長安雙手撐著桌子,臉上帶著苦澀。
她錯了,其實一直都是她對不起姨母,高嬤嬤不說她也知道,姨母怎么可能過得好呢。
這十年她雖在北燕卻也知道南齊內(nèi)斗不亂,皇位之爭幾乎是如同水火不容之地,尤其是五年前先帝駕崩,并沒有留下遺詔,而這幾乎讓眾皇子反目成仇,而身為三皇子的端王實力在這其中并不出眾,前有元后之子,后又繼后之子,中間還有手握重兵外戚的皇子,作為母族幾乎沒落,只能和柔妃相互扶持的端王何其艱難,早年柔妃還有盛寵,還能幫襯著端王,但是因她直接徹底失去盛寵,在這后宮之地,柔妃自己本就艱難,又哪能幫助端王,若不是眾皇子從來就沒有把端王放在眼里,皇位之爭從一開始就將他排除在名單之內(nèi),又哪能在那連續(xù)幾年的宮變中保全自身,從而在眾皇子自相殘殺后,成為僅存的皇子,一下子成為最有權(quán)勢之人,逆風翻盤徹底掌握南齊。
可是即使如此,姨母在一切結(jié)束后依然想的是接回她。
她怎么不知道她當年的離開是如何的屈辱,同時也牽扯著多少人的權(quán)益,陛下剛掌權(quán),就要接回她,這期間遭到多少聲音自不必說,朝政的不穩(wěn),壓力何其大,可是他們還是撐住一切壓力將她接回來。
長安的眼淚慢慢滑落。
自己就是一個白眼狼吧。
長安忽然笑了,只是眼淚還在低落。
慈寧宮中。
太后聽著高嬤嬤的回話,想到長安,臉上閃過疼惜。
“太后,郡主已經(jīng)回來了,以后您就不用在擔心了?!?br/>
高嬤嬤輕輕地為太后揉捏著肩,滿是心疼。
太后右手握住高嬤嬤的手。
“哪能放心啊,養(yǎng)兒九十九,長憂一百歲啊,長安回來了,可是哀家總覺得我的長安好像在十年前是不是就消失了。”
“太后。。?!?br/>
“挽袖,我看到長安的第一樣好像看到了阿瑤,永遠那么端莊,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可是那不是長安啊,長安本應該是一個肆意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嬌艷女子,可是如今卻仿佛經(jīng)歷了世事滄桑,仿佛靈魂早已離開了人世,只留下一個軀體一般,可是她才二十六啊,她的未來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不該這樣啊,不該的,這十年她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br/>
忽然想到什么又道。
“也對,這十年能經(jīng)歷什么呢,在閻羅皇身邊能過什么好日子呢,每天恐怕都是提心吊膽的?!?br/>
太后一想到這心里就痛。
“我當初不該屈服的。”
“太后。”
高嬤嬤半跪在太后面前。
“當年那樣做是唯一能保全郡主的方式了。”
“可是若是我再求求情,或許。。?!?br/>
“寧貴妃不會同意的,寧大將軍也不會同意的,太后身后要保護的人不只有郡主,郡主她也明白。”
太后忽然間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氣。
是啊,云芳公主死了,她可是寧貴妃之女,護國大將軍寧武的外孫女,二皇子的親妹妹。
即使寧貴妃和寧大將軍或許沒有那么在乎云芳公主,但是再怎么說,也是他們的親人,云芳公主的離世,讓他們的權(quán)威收到了挑戰(zhàn),他們一定要長安付出代價,借此一事,他們又怎么可能會罷休,況且這里面還牽涉了多少其他,多少人要她償命,所有人都要她死。
“太后,您做的夠多了。”
高嬤嬤看著太后心疼的說道。
太后的頭上早已有了白頭發(fā),或許早在郡主和親的那天太后就有了白發(fā),這也是當初為何陛下會同意接回長安的原因,太后過得太苦了。
他可以不在乎長安,但是他不能不顧及太后。
在太后的心中,這一生最重要的只有兩人,一個是陛下,一個是長安,每一個她都盡力去護著。
當初云貴妃說只要太后愿意跪在她腳下親自為她沐足,她就好心饒長安一命,明明知道不可能,太后還是接受了這個屈辱,只是為了長安。
只是最終不過是云貴妃的玩笑話。
后來太后跪在乾清宮門前三天三夜,差點直接送了一條命,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換長安的命,只是希望先帝能饒過長安。
可是又能怎么樣呢,當時根本就不是太后能決定,長安郡主的生命她們根本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