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笙遲疑著道：“這件事，不知前輩是從哪里聽到的？是不是很可靠？”

    孫老先生道：“絕對可靠?！?br/>
    孫小紅忍不住插嘴道：“這件事，就是我二叔說的，王老前輩到興云莊……不，到李園去見林姑娘的時候，我二叔就在外面等著?！?br/>
    她嘆息了一聲，幽幽道：“從那天開始，一直到現(xiàn)在，我二叔就從未離開過那地方一步……”

    葉笙苦笑道：“難道他就是受了王憐花的托付，在那里監(jiān)視著我?guī)煾?？?br/>
    孫老先生道：“王憐花既然肯將那么重要的東西交給你師父，就絕不會對你師父不放心。只不過，他對你師父的武功還不大信任，生怕有人聽到消息，會去奪書，所以才會要老二留在那里，到了必要時，也好助你師父一臂之力?！?br/>
    孫小紅道：“我二叔當(dāng)年游俠江湖，曾經(jīng)被王老前輩救過一命。他這人最是恩怨分明，王老前輩要他做的事，他的確可說是萬死不辭。”

    孫老先生道：“但后來，他卻在無意中聽到，林姑娘并沒有將那《憐花寶典》轉(zhuǎn)交給你師父，所以你師父出關(guān)之后，他更不放心，更不肯離開一步了?！?br/>
    葉笙嘆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孫二俠不愧為王老前輩的好朋友，只不過……”

    他盯著孫老先生，一字字道：“孫二俠又怎會知道，林姑娘未曾將《憐花寶典》轉(zhuǎn)交給我?guī)煾?？這件事連我?guī)煾付疾恢馈！?br/>
    孫老先生長長吸了口煙，緩緩道：“連你師父都不知道，我又怎么會知道？”

    葉笙說不出話來了。

    他從來也未想到，林詩音對李尋歡也有隱瞞著的事。

    孫老先生又道：“王憐花不但有殺人的本事，也有救人的手段，中年后醫(yī)道更精，的確可說已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力。”

    孫小紅道：“龍小云是林姑娘的親生兒子，前兩年受了重傷，一個做母親的，若是為了兒子，的確是不惜做任何事的，所以，我想……”

    她沒有再說下去。

    她的意思，葉笙卻已聽懂。

    林詩音一定已將那本《憐花寶典》傳給了她的兒子……她一定將這本神奇的書保存了很多年，而且保存得很秘密。

    問題是，她為什么始終沒有將這件事告訴李尋歡呢？

    為什么？

    這個答案，或許只有林詩音自己才知道。

    于是，葉笙決定去找林詩音問個明白，順便將那本《憐花寶典》拿到手。日后，當(dāng)他回到《武林外史》場景中時，要應(yīng)付王憐花的各種詭計，想必也會簡單一些。

    ………………

    九月二十七，清晨。

    陋巷中，墻是新近粉刷過的，孫駝子那小店的招牌卻更殘舊了。從這里看，看不到墻里的人?，F(xiàn)在還是白天，當(dāng)然也看不到墻里的燈。

    “到了晚上，小樓上那盞孤燈，是否還在？”葉笙喃喃道。

    孫小紅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幽幽道：“現(xiàn)在還沒有到吃晚飯的時候，客人還不會上門，不知道二叔現(xiàn)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抹桌子？”

    孫駝子并沒有在抹桌子……或許，他永遠(yuǎn)再也不能抹桌子！

    桌子上有只手，手里還抓著一塊抹布，抓得很緊。小店的門本是關(guān)著的，敲門，沒有回應(yīng)，呼喚，也沒有回應(yīng)。

    孫小紅比葉笙更急，撞開門，就瞧見了這只手……一只已被齊腕砍了下來的手！

    孫小紅一驚，沖過去，怔在桌子旁。

    葉笙的臉色也已發(fā)青，因為他認(rèn)得這只手……這是孫駝子的手！

    現(xiàn)在，這只手卻已變成一塊干癟了的死肉，血已凝結(jié)，筋已收縮，手指緊緊地抓著這塊抹布，就像是在抓著自己的生命。

    他是不是正在抹桌子的時候，突然被人砍斷這只手的？

    桌子擦得很光，很干凈。他在抹這張桌子的時候，心里是不是在想著葉笙的師父李尋歡？

    葉笙忽然覺得胸中一陣絞痛。

    孫小紅眼淚開始向外流，一字字道：“你知道這只手是誰的？”

    葉笙沉重地點了點頭。

    孫小紅嗄聲道：“他的人呢……他的人呢？……”忽然沖了出去。

    沒有人，小店里一個人都沒有。孫小紅再奔回來時，葉笙還是站在桌子前，眨也不眨眼地盯著這只手。

    死黑的手，四根手指都已嵌入抹布里，只有一根食指向前伸出，僵硬得就像是一截蠟，筆直指著前面的窗戶。

    窗戶是開著的，葉笙抬起頭，盯著這扇窗戶。

    孫小紅的目光，也隨著葉笙瞧了過去，忽然掠出了窗子。

    葉笙迅速將那只手收起來，放進(jìn)通天塔，暫時交給鬼仙聶小倩保管。等解決掉這里的事情之后，他一定要借助這只手，將孫駝子救回來，哪怕此刻他已變成幽靈！

    當(dāng)葉笙掠出窗子，來到孫小紅的身邊時，窗外冷風(fēng)刺骨，冷得連溝渠里的臭水都已結(jié)了冰。那里有一條更小的巷子，比溝渠也寬不了多少。

    也許這根本不是巷子，只不過是一條溝渠。沿著溝走，走到盡頭，就是一道很窄的門，也不知是誰家的后門，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路。

    這本是一條死巷，后門是虛掩著的，在推門的地方，赫然有個暗赤色的掌印……用血染成的掌印。

    孫小紅沖過去，突又頓住，慢慢轉(zhuǎn)回身，面對著葉笙。她嘴唇已被咬得出血，盯著葉笙道：“上官金虹也早已算準(zhǔn)了，你要到這里來?！?br/>
    葉笙閉著嘴。

    孫小紅道：“他知道你絕不會先到興云莊去，因為你不愿再見到龍嘯云，所以你心里無論多么急，也一定會先到二叔的店里來瞧瞧?！?br/>
    葉笙閉著嘴。

    孫小紅道：“這一切，正都是為你設(shè)下的圈套?！?br/>
    葉笙的嘴閉得更緊。

    孫小紅道：“所以你絕不能走進(jìn)這扇門?！?br/>
    葉笙忽然道：“你呢？”

    孫小紅咬著嘴唇，道：“我沒關(guān)系，上官金虹并不急著要殺我。”

    葉笙緩緩道：“所以你可以進(jìn)去。”

    孫小紅點頭道：“我非進(jìn)去不可?！?br/>
    葉笙長嘆一口氣：“看來，你還不如上官金虹那么了解我?！?br/>
    孫小紅道：“哦？”

    葉笙淡淡道：“他苦心設(shè)下這圈套，就因為他知道，我也是非進(jìn)去不可的。就算有人已將我的兩條腿砍斷，我爬也要爬進(jìn)去！”

    孫小紅盯著他，熱淚又忍不住要奪眶而出。她忽然撲過來，緊緊抱住了葉笙，熱淚沾濕了他的臉。

    她磨擦著他的臉，仿佛要以自己的眼淚，來洗去他臉上的憔悴……世上若只有一樣?xùn)|西能洗去人們的憔悴，那就是情人的淚。

    葉笙僵硬的四肢漸漸柔軟，終于也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她。

    他們抱得很緊。

    因為，這是他們第一次擁抱……說不定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