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金秋十月之后，困擾了紐約人一個夏天的暑熱終于逐漸退卻。行道樹的樹葉開始長出金黃的鑲邊，而葉片的質(zhì)地，也開始變硬變脆。風(fēng)過樹梢之時，每每揚起瑟瑟秋聲，層層疊疊地忽遠忽近，纏繞不去。

    清晨的曼哈頓，已帶著明顯的秋涼。但“氣候變遷”這亙古不變的自然規(guī)律，在這一日的曼哈頓地區(qū)法院，卻全不適用。自早晨五六點開始，各家大小報紙電視的記者團隊，便已開始在法院那高高的臺階上下爭相占位，只為了能夠有機會拍到更棒的采訪照片，以及能夠把早已打好腹稿的刁鉆問題，從最好的角度拋給當(dāng)事人。

    ——這一日，便是康斯泰洛案開庭的日子。

    這個案子，自從康斯泰洛家族族長雷科-康斯泰洛第一次被捕之時，便已震動了整個紐約新聞界。而之后的被殺少女頭顱失而復(fù)得，康斯泰洛二次被捕，緊接著駐俄大使之子、助理檢察官安德烈-阿列克夏遭遇不明刺客襲擊受傷，更讓這個案子被炒得熱火朝天，比之前的盧西耶諾案更奪人眼球。

    開庭時間定在早晨十點。但早九點一過，檢察官阿列克夏那修理一新的美洲虎，便已駛到法院正門的臺階之下。開車的是年輕的女設(shè)計師茜莎，而車門打開，從副駕走出的，則是一身深灰西裝，左手吊著夾板的阿列克夏。

    車已修好，人卻未痊愈。

    這樣一個好噱頭，自然招惹得一班記者蜂擁而至，對著阿列克夏和美洲虎一陣亂按快門，

    “阿列克夏檢察官，您的傷勢如何？”

    “對這一案件，您勝算幾分？”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阿列克夏卻深色凝重，連道幾聲“抱歉”，便以劃艇運動員那無與倫比的強大臂力左一分，右一撥，輕輕松松就在上百名記者中殺開一條血路。高大身影，隨之在法院幽暗的甬道內(nèi)隱沒。

    記者們怨念了沒多久，便馬上被緩緩?fù)？吭诜ㄍルA下的一輛加長轎車所吸引。此時記者們?yōu)榱硕陆匕⒘锌讼?，已爭相爬上法院的百余步臺階，見到這輛轎車，一群人發(fā)一聲喊，你推我搡地往階梯下沖去。其中不乏一些人，不知是自己不小心，還是被別人暗算，踩空跌下樓梯，但仍連滾帶爬地沖向階下的轎車——不想反倒比旁的人快了些。

    從這輛轎車里走下來的，先是兩名人高馬大的保鏢，接下來是兩位衣冠濟楚的哈佛法學(xué)院精銳。而最后走下車的，自然是康斯泰洛家族族長雷科-康斯泰洛。

    取保候?qū)彽目邓固┞澹簧砜季堪瞪餮b，卻配了一條明亮的絲綢領(lǐng)帶，一副紅塵中人的打扮。他身材瘦削，配上一只鷹鉤鼻子和一雙陰騭的褐色眼睛，典型的意大利容貌。面對記者的提問，他雖沉默不語，嘴角卻噙著一痕笑影，整張臉少了幾分陰損狠毒，卻多了幾分淡然自若，顯然對這個案子頗為自信。

    而他花大價錢請來的兩位精英律師，則不像他們的客戶那么沉默。大概早對今日情境做了演練，兩人面對記者一唱一和，句句都直刺曼哈頓警察廳和檢察官阿列克夏司法不公，證據(jù)不足，昏聵愚昧，而自己的主顧康斯泰洛則被形容為一個遭受不白之冤的正直商人，一個卑鄙圈套的無辜受害者。

    洋洋灑灑一篇之后，陣容強大的康斯泰洛團隊，也在法院的大門內(nèi)隱沒。

    此次庭審屬于半公開性質(zhì)，允許在后座觀摩的，只有康斯泰洛的親族，以及少數(shù)幾家報刊電視的記者。拍照、攝像、和錄音，自然也不被允許。于是，法庭進展的信息，只能在庭審休息的時間，由入內(nèi)觀摩的記者口頭帶出庭外。

    第一場初審，由公訴人阿列克夏同被告方辯護律師，在陪審團面前，關(guān)于取證問題進行辯論。檢方希望以人口拐賣，教唆與強制賣-淫，以及謀殺罪起訴康斯泰洛，但在康斯泰洛律師團隊的巧舌如簧之下，法官判定之前三個指控，由于證據(jù)不足須被駁回，只有最后一項謀殺罪，由于少女尸體的頭顱已被尋回，勉強可以繼續(xù)庭審。

    消息一出，新聞界一片嘩然。

    本以為檢方此次起訴康斯泰洛，必定有確鑿證據(jù)，即便存在變數(shù)，也應(yīng)在后幾場庭審時才能顯露。可不想阿列克夏不但沒有吸取之前盧西耶諾案的教訓(xùn)，反而如此冒失大意，第一局便被殺了個慘敗。

    多變的紐約媒體從不講情分面子。雖然之前還將阿列克夏描繪成一個英勇無畏的光明騎士，此時眼見情勢急轉(zhuǎn)直下，各種惡意嘲諷鄙夷，便你追我趕地紛至沓來。連之前被熱捧的駐俄大使公子身份，也被暗指成阿列克夏毫無個人能力，是個全靠父親權(quán)威上位的紈绔子弟。

    更有人把斯圖亞特將軍的兒子拿出來同阿列克夏作比，聲稱“斯圖亞特將軍的蠢才兒子雖不成器地被西點軍校開除，卻勝在自己知道斤兩，就此淡出軍政圈子，讓人眼不見為凈，不比阿列克夏一家如此厚顏無恥，如今兒子連帶著父親一起丟人現(xiàn)眼，實在是令人笑掉大牙?！?br/>
    而午休過后的第二場庭審，則又有更火爆的猛料爆出：

    雷科-康斯泰洛自愿坐上證人席，聲稱只要不牽累他人的話題，他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而在兩位哈佛律師循循善誘的問詢下，康斯泰洛聲情并茂地將自己作為一個外來移民，在紐約成長過程中受過的種種不公與歧視“和盤托出”，感人之處，甚至讓陪審席上幾個心軟的陪審員落了淚。而康斯泰羅洛如此發(fā)言，目的只有一個：讓陪審團相信自己是受害者，而紐約檢察廳，才是對他羞辱迫害的那一個。

    第二次休庭之后，媒體自然對阿列克夏又是一番更為露骨的嘲諷鄙夷。

    第三次開庭，輪到控方對康斯泰洛發(fā)問。

    之前辯方曾洋洋灑灑問了兩個小時，而阿列克夏，卻只問了兩個問題：

    一，康斯泰洛曾于二十年前，因綁架勒索罪被捕，卻因在看守所中因舉報同伙而獲輕判，此事是否屬實？

    二，法外家族中嚴厲遵行的緘默之律omerta，又當(dāng)做何解？

    第一天庭審，就此結(jié)束。

    而整個紐約城在看完了新聞之后，都被阿列克夏的兩個問題，弄得云里霧里。

    少數(shù)仍對阿列克夏抱有信心的媒體，號召大眾稍安勿躁，寄希望于第二天的庭審。

    而大部分毒舌媒體則毫不留情，拿著阿列克夏的最后兩個問題大做文章，最后建議阿列克夏不如從檢察官位置辭職算了，反正看起來他對法外家族的律令更感興趣。等法外家族統(tǒng)治了紐約，他定能撈一個*官當(dāng)一當(dāng)，一定比今日風(fēng)光得多。

    到了第二天清晨，法院門前圍攏的記者更多，而面對同樣坐著美洲虎，手臂上著夾板的阿列克夏，記者們問的最多的問題，也只有兩個。

    一，這個案子輸了之后，您是否打算立即引咎辭職？

    二，辭職之后，您父親給您在何處安排了工作？

    阿列克夏照例沉默不語，并施展劃艇*，將記者一一撥開，進入法院。

    記者們隨即奔向緩緩?fù)Ｔ诜ㄔ弘A下的豪華轎車。本以為能從能言善道的兩位哈佛律師口中，再套出些有趣的法庭秘辛，可豪華轎車車門打開之后，所有人都傻了眼：

    跟隨著保鏢下車的，并不是那兩位律政精英，卻是兩個白發(fā)蒼蒼的老牌律師；而最后下車的雷科-康斯泰洛，雖然仍是黑色西裝、絲綢領(lǐng)帶的考究裝束，卻眼底一片烏青，眼球里盡是血絲，沒了笑意的嘴角向下撇著，顯出深深的法令紋，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面對蜂擁而上的記者，康斯泰洛一言不發(fā)，兩位律師聲明“無可奉告”，而兩個鐵塔般的保鏢仗著人高馬大，在人群中生生推搡出了一條去路。在東倒西歪的記者們的一片叫苦聲中，康斯泰洛團隊，也在法院的大門背后隱沒。

    而隨之，便從法庭上傳出了驚人訊息：公訴人阿列克夏，以發(fā)現(xiàn)新證據(jù)為由，向法官提出重新以人口販賣、教唆與強制□□罪起訴康斯泰洛，而法官在了解了這批新證據(jù)的狀況后，宣布批準檢方的提請。

    等在法院之外的記者們，很快就看到了這批“證據(jù)”的真容。

    由曼哈頓警察局派來了五輛六十座的大客車，而從客車上下來了足足二百多個女人，年輕的十□□歲，年長的四十幾歲，一大票人嗚嗚泱泱地擁進法院，真可謂是一道罕見的風(fēng)景。

    跟隨而來得警察局長麥克拉蘭隨即宣布，這二百余人，都是康斯泰洛罪行的受害者，也都愿意為檢方作證。

    事到如今，有反應(yīng)迅捷的媒體人終于明白，昨日阿列克夏問的那兩個問題，聽眾并不是陪審團，而是整個康斯泰洛法外家族——

    違背緘默之律，在法外家族當(dāng)中，是最最不能原諒的罪行。而雷科-康斯泰洛出賣親族的歷史一被翻出，那么他就已是整個康斯泰洛家族，甚至是整個意大利五*外家族的罪人和公敵。

    因此，曾經(jīng)脅迫那些女人，逼令她們不得出庭指證的康斯泰洛族人，一夜之間，盡數(shù)收回了他們的威脅。而在公益律師安珀-布朗，和警察局長麥克拉蘭的共同努力下，這二百多個受盡了苦難折磨的女人，盡數(shù)愿意開口發(fā)聲，在陪審團面前指證康斯泰洛。

    面對證人們聲淚俱下的訴說，阿列克夏咄咄逼人的氣勢，康斯泰洛臨時高薪聘來的律政界元老，雖然拼出性命百計退敵，卻仍逃不脫兵敗如山倒的宿命。

    庭審結(jié)束，陪審團退席討論了不過一個多小時，便宣布已達成一致意見。

    意大利法外家族族長雷科-康斯泰羅，大規(guī)模人口販賣罪：成立，大規(guī)模教唆與強制賣-淫罪：成立；一級謀殺罪：成立。數(shù)罪并罰，康斯泰洛被法官宣判□□一百八十七年，期間不準假釋。

    判決一出，整個曼哈頓地區(qū)檢察廳歡聲雷動，而紐約的各大媒體，早忘了之前對阿列克夏的惡言相向，紛紛贊譽他神機妙算，智勇雙全，未來必將成為與前紐約市長顧長潯比肩的反黑英雄。

    而全程在電腦屏幕前緊關(guān)注事態(tài)發(fā)展的尹若沐，此時也舒一口氣，打開了一個新頁面，開始搜索世界法學(xué)院最新排名。

    就在半小時前，耶魯大學(xué)法學(xué)院超越哈佛，成為全球首屈一指的法學(xué)圣殿。

    負責(zé)盧西耶諾家博彩生意的秦豫，則提前數(shù)天，就為康斯泰洛案開了個盤口。由于曼哈頓檢方意外獲勝，秦豫因此賺了個盆滿缽滿。刨去給家族交的稅金分紅之后，剩下的錢仍舊多得讓人嚇一跳。

    圣克萊爾又來建議她買輛法拉利。

    她卻有別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