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腸散？

    虞璁怔了下，扭過頭來看他：“那人現(xiàn)在在哪？”

    “他口中也藏了毒/藥, 不過被我想著法子弄了出來?！标懕退笾罟? 語氣不輕不重“他之前偷偷在袖子里藏了一包藥粉, 想下在鶴奴的湯食里，被我看見了?！?br/>
    早在得知張孚敬又回來找鶴奴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

    皇上是王府里長大的, 并不清楚人心險惡，就算把那些小太監(jiān)打發(fā)走, 也不忍心動殺念。

    但是這種無聲的警告, 在張孚敬的眼里卻與退讓無疑。

    陸炳當(dāng)了七年的錦衣衛(wèi)，此刻再清楚不過他想干什么。

    鶴奴在他的眼里只是個毫無意義的賠錢貨, 抹殺了才方便再給皇上寢宮里塞人。

    所以在這段時間里, 他看似在宮外忙碌，駛出宮城的馬車往往是空的, 只是人在梁上, 無人察覺而已。

    “張孚敬的人？他想殺了鶴奴？”虞璁警覺道：“膀子都伸到乾清宮來了？”

    “那太監(jiān)是負(fù)責(zé)端飯食的人，”陸炳解釋道：“按照簿子上記載的最近出入, 他和鴻臚寺那邊的人有過接觸?！?br/>
    “還有一種可能, 就是他是桂萼派來的?！?br/>
    桂萼？

    虞璁皺起眉道：“你怎么看出來的？”

    “用了點私刑。”陸炳輕描淡寫道：“那太監(jiān)嘴硬歸嘴硬, 但也算讓我們查到些漏子?！?br/>
    他的手指依舊干凈溫暖，完全不像沾過多少人的血跡。

    要么是桂萼，要么是張孚敬。

    虞璁想了一刻, 突然有點一頭霧水。

    虞鶴現(xiàn)在得寵是公認(rèn)的事情, 那桂萼若是真殺了他, 是在幫張大人還是害他？

    他突然有種奇異的想法——這兩個看似穩(wěn)固的同黨，搞不好是表面兄弟啊。

    “乾清殿往后多設(shè)一道安檢，由你的人在門旁核查?！庇蓁溃骸斑M(jìn)門脫靴脫袍，專人探查身上各處能藏東西的地方，確認(rèn)無誤了再放他們進(jìn)來——每個大臣都得來一趟?！?br/>
    陸炳應(yīng)了一聲，心里記下了。

    這頭兒鶴奴哼著小曲兒捧著熱板栗走了進(jìn)來，見他們一臉嚴(yán)肅的在討論什么，腳步便刻意放慢了些。

    “過來，”虞璁勾了勾手指，示意他給自己剝栗子吃：“往后，你的膳食跟我們一起吃?！?br/>
    鶴奴愣了下，猝不及防的被熱栗子燙了下，忙不迭的吹著指尖道：“皇上？”

    “阿彷說有人想殺你來著?！庇蓁痪o不慢道：“我跟他說了要加強安防，但現(xiàn)在不適合打草驚蛇，你往后把飯端到房間里倒掉，再過來陪我們一起用膳?！?br/>
    從前，可只有陸大人有這個殊榮，能跟皇上坐一塊吃飯誒。

    鶴奴心里有什么暖暖的升騰蔓延，他應(yīng)了一聲，笑道：“我給您剝栗子吃。”

    日子能過到這個地步，恐怕也是上輩子念了一世的佛吧。

    三人邊吃邊聊，各自都漸漸放開了許多。

    虞璁知道這張桂二人肯定是得除掉的狗東西了，但還沒想好該怎么發(fā)作。

    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讓這二人開始狗咬狗。

    陸炳也與他想到了一處，忽然提議道：“其實，可以寫告密信。”

    虞璁精神道：“怎么弄”

    “用館閣體給其中一人寫密信，暗示另一個人在想法子整他，又或者搜羅證據(jù)什么的。”陸炳又補了一句道：“皇上若覺得可以，臣明日就去辦。”

    這倒是個不錯的法子。

    張桂二人雖然從前是一條戰(zhàn)壕里的，但他們都從寒酸小卒一路走到現(xiàn)在的高位，恐怕也貌合神離許多。

    “記得用信使被擒的法子，讓他們以為信是自己布控時斬獲的?！庇蓁肓讼氲溃骸按蟛涣朔艓字蝗惩鹊镍澴?，最好讓它們跌落在尚書府的旁邊——總會有人撿到去獻(xiàn)寶的。”

    他們又絮絮的聊了一會兒，鶴奴在旁邊沉默不語。

    虞璁以為他在憂慮這命還保不保得住，伸爪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朕保得住你?！?br/>
    鶴奴一面給他剝著栗子，一面猶豫了下開口道：“皇上，我還真沒在想這事兒?！?br/>
    他從前是發(fā)覺皇上孤零零的一個人，又不抗拒自己略越矩的言行，才作出肆無忌憚的樣子，只是為了讓皇上多笑笑，平日里放松一點。

    但是，有些事情，他也不知道碰得還是碰不得。

    “你說？”虞璁意識到他好像在琢磨什么事，哄道：“我不會兇你的，有啥說啥?！?br/>
    “我是在想……桑基魚塘的事情。”鶴奴心里略有些忐忑的開口道：“我覺得，光靠紙上談兵，其實沒什么用?！?br/>
    這宮里的事情，他聽近來交好的朋友們也斷斷須須地講過。

    可楊大人哪怕看過一萬本書，也不是下過地的主兒。

    虞璁愣了半天，猛地坐了起來：“我怎么沒想到這一茬呢?！?br/>
    他這一起來不要緊，整個人都躥進(jìn)陸炳的懷里了，一低頭都能親到白凈的脖頸。

    陸大人表面上無波無瀾，心里跟有只貓兒在打滾似的，癢的慌。

    “你繼續(xù)說，”虞璁盤著腿坐好，還隨手拿了個小本本開始記：“你覺得哪里不對？”

    “首先這田壟的土質(zhì)，深度不同則濕度不同，”鶴奴回憶著之前袁府里看門老人的閑聊，不確定的復(fù)述道：“就算要把低洼地區(qū)挖高，往上培土，也要根據(jù)土色土質(zhì)一層層的鋪上去?！?br/>
    “再就是，桑樹苗現(xiàn)在估計沒那么便宜，百姓也不一定能買許多來種上，”他看向虞璁，試探著道：“如果能開放播種種類，讓他們自行弄些能養(yǎng)活人的作物，也許比桑樹有吸引力得多?！?br/>
    在賺錢面前，農(nóng)民們更在乎的是自己會不會餓死。

    只有溫飽解決了，他們才會去想著如何賺更多的錢，又該如何養(yǎng)蠶繅絲。

    虞璁聽完他琢磨著說完這些，突然抬手就捧住他巴掌大的小臉，超開心的吧唧了一口。

    鶴奴超慌亂的看了眼陸炳，心想自己搞不好要死在自己人手里了。

    皇上你能不能別亂來啊啊?。。?！陸大人是會吃人的?。。?br/>
    陸炳任由虞璁摟著鶴奴瞎雞兒揉頭發(fā)，心里雖然有些失落，但神情什么都沒有表現(xiàn)出來。

    他并不知道該如何定義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卻肯忍受因他而起的所有負(fù)面感受。

    鶴奴的這幾句話，給他猛然間打開了新的思路。

    本身自己對?；~塘了解泛泛，談不上能有多少的展開，只是清楚這種最基本的運行模式而已。

    之前開了一下午的會，也是反復(fù)介紹許多基礎(chǔ)的概念，好讓他們能更進(jìn)一步的理解自己想干什么。

    但是鶴奴今天把這些顧慮一講，自己就找到在哪里了。

    在中國古代，沒有技術(shù)和經(jīng)驗的總結(jié)匯集，農(nóng)民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全靠家族和鄉(xiāng)里的口頭傳授。

    也沒有任何一座農(nóng)業(yè)大學(xué)，可以輔助他們培養(yǎng)更好的品種，摸索更先進(jìn)的種植方式。

    所以哪怕是小農(nóng)經(jīng)濟，泱泱大國的生產(chǎn)力也非常一般。

    ——這個時候，就需要試驗田的存在。

    既然國子監(jiān)兼任了教育部和中央大學(xué)，工部未來也極有可能兼任工學(xué)院，那經(jīng)部的分司為什么不能弄個農(nóng)學(xué)院般的存在呢。

    虞璁想到這里，簡直想現(xiàn)在就給王守仁打個電話。

    國家現(xiàn)在經(jīng)費不足，但是也能應(yīng)付這點開銷，大不了把臨河的皇田劃幾片作試驗田，那光祿寺的老伙計們肯定也有擅長種田的，都撥去給經(jīng)部的官兒們打下手。

    這些當(dāng)官的也不能坐辦公室里打卡啃俸祿，該挽胳膊挽褲子下田研究的，一個都不能少。

    ——光是靠侃侃而談就想致富強國，簡直是胡扯。

    鶴奴見皇上還摟著自己，又肥腸不安的看了眼陸炳，小心翼翼道：“皇上……”

    皇上我求你了，你看一眼啊陸大人臉色都冷成那樣了。

    你松開我啊啊啊?。。?br/>
    虞璁抬手揉了揉他的臉，開口道：“去取紙筆來，我得趕緊把這些都記下來?！?br/>
    明兒再開會！一樣樣的都跟他們講清楚！

    當(dāng)天晚上，君臣二人沐浴更衣完，一前一后的上了臥榻。

    雖然小時候也是這么一起睡的，可大了以后，好像再這樣一起睡就多了幾分曖昧的感覺。

    大概是為了隱藏某些變化，陸炳從第一晚起就相當(dāng)自覺的多抱了一床被子來，待皇上被哄睡著了就去另一床被子里，不肯整晚都與他肌膚相貼。

    ——畢竟人的忍耐能力還是有限的。

    虞璁喜歡水仙花的香氣，沐浴時也會浸染淡淡的味道，一洗完澡鉆進(jìn)被子里就暖和又香噴噴的，還毫無自覺的在陸炳的懷里亂蹭。

    陸大人繃著神情抱著他，忍不住了才低頭輕輕親一下，克制到了極點。

    不過今晚臨睡時，皇上習(xí)慣性的抱著他家可愛的陸大人索吻，親到一半突然感覺絲綢寢衣下有手掌滑過，略粗糙的掌心竟探入了他的腰側(cè)。

    虞璁的眼眸微睜，還沒緩過神來，一個深吻便長驅(qū)直入，讓他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

    陸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也同那鶴奴般逾矩起來。

    ——也許，皇上正喜歡這樣放肆的？

    他舔吻著他的唇瓣，指腹上薄薄的繭滑過他的腰際，又蜿蜒而上，一面將他抱緊在懷中，一面用薄繭摩擦著某些隱秘的部位。

    “嗚……輕一點……”虞璁只覺得自己被親的意亂情迷，連胸前都被撥弄的挺立起來，他被動抱緊了阿彷的背，任由他越來越侵入式的壓在了自己的身上。

    直到兩個人都被撩撥的箭在弦上了，陸炳才緩過神來，起身放下了還在喘息的皇上，抿唇為他蓋好了被子。

    這就停了嗎——你這個禽獸！

    虞璁這一刻連咬死他的心情都有，眼睛里還霧氣氤氳。

    “被子蓋好了，睡的會更安穩(wěn)些?！标懕鬼恍?，又淺吻了下他光潔的額頭。

    哼。

    皇上悶悶的嗯了一聲，決定用屁股對著他。

    怎么感覺，好像自己無意識間開啟了陸大人的某個隱藏屬性……

    -2-

    早飯是皇上提前點過的滑魚蝦絨砂鍋粥，配上炸面窩和淡豆?jié){，吃的人胃里暖烘烘的。

    今日休沐，不必去上朝，虞璁正吃著早飯，思索什么時候帶王大人他們?nèi)ヌ魝€試驗田和研究基地，黃公公走了過來，說楊首輔正在東殿候著。

    鶴奴做了秘書使之后，特意跟虞璁記了份白名單，凡是白名單上的人物前來匯報求見，都可以提前先問問自己。

    “楊首輔？”虞璁想到了先前的事，隨口問道：“他現(xiàn)在身體如何？”

    “已經(jīng)精神許多了，說話都利索暢快，像是年輕了好幾歲。”黃錦笑道：“陛下福澤天下，楊大人近日也當(dāng)真是好的頗快?！?br/>
    虞璁被夸得頗為受用，表示先把首輔大人放進(jìn)主殿里賜茶賜座，他這邊吃完了就來。

    陸炳一大早就出宮陪張孚敬收田去了，鶴奴也按時去東殿點卯上班，自己又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哎。這當(dāng)個皇帝成天孤零零的，也確實不容易。

    楊一清這邊正喝著茶，皇上從從容容的走了過來，也沒有坐回龍椅，而是頗為親切的打了個招呼：“最近覺著如何??？”

    楊一清忙站起來行了個禮，恭敬道：“謝陛下圣手回春，老臣的疽子如今已干癟結(jié)疤，杜大人之前又看過一次，說不出數(shù)日便可痊愈了?！?br/>
    沒有隱隱作痛的困擾，他現(xiàn)在吃得香睡得好，走路都快了不少。

    “楊首輔今日來這么早，是有什么事兒么？”虞璁坐在他的身側(cè)，也接了黃錦的一碗茶，不緊不慢道：“這身子好了也得好好休息，不要操勞過度了?！?br/>
    “皇上說的是。”楊一清仍不習(xí)慣皇上坐在身邊，卻還是把封好的文件遞過來，拘謹(jǐn)?shù)溃骸氨菹拢@是出的第一份樣卷，請過目?！?br/>
    樣卷？就是他之前跟楊首輔提過的，那個用來選拔天才少年的文理科試卷？

    虞璁愣了下，忙道了聲謝，接過了文件，把火漆封印用小刀去了，抽出文稿來一題題的看下去。

    楊一清本身沒負(fù)責(zé)過出這種試題，只試探道：“陛下，臣等在內(nèi)閣商議許久，覺著這卷子可以先在京中試一批，看看效果?！?br/>
    “嗯？你回頭去禮部找下張孚敬，跟他安排知聲堂那邊昭告京城……”虞璁話說了一半，意識到張孚敬那老混蛋跟楊一清也不對付，搞不好又會陰陽怪氣的把楊大人給損一通，只擺手道：“算了，楊大人不必麻煩，這事兒我安排虞秘書去做。”

    雖然不清楚皇上的考量，楊首輔也點了點頭，又等著他把這份試卷看完。

    按照虞璁的要求，這份卷子的難度比尋常試題要更高幾分，無論文理都須至少兩三日才能想到答案，最好難的讓人聚在一起都做不出來。

    理科試題主考數(shù)理，雖說楊老頭主要看的是軍書，在這方面讀的不多，好在有楊慎的友情支持，結(jié)合《周髀算經(jīng)》、《綴術(shù)》、《數(shù)書九章》等古籍，出了套分值一百五十分的卷子。

    當(dāng)時皇帝執(zhí)意要采用扣分制，不評甲等乙等，而是用數(shù)字來排序分值，這樣更公平公開，每個細(xì)節(jié)都無可挑剔。

    所以在每道題的旁邊，楊一清都吩咐備注不同分值，讓考生和考官都看的更加一目了然。

    皇上看了許久，主要是在做閱讀題。

    這些題目大部分都有情景設(shè)定，從軍旅賦役，到市易測望，基本上都是為了生活中的實際問題設(shè)定的，應(yīng)用性極強。

    他雖然成天靠批折子增強古文閱讀能力，但是看這些東西的時候，反應(yīng)還是比其他人要慢些。

    自己是文科生出身，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高數(shù)什么的早就忘得干干凈凈。

    如今這里頭每一道題的每個字都讀得懂，就是不明白他在問什么……

    但是大體還是能分辨出來，這其中有數(shù)論、積分、幾何等復(fù)雜問題的處理，絕不是基礎(chǔ)算術(shù)那么簡單。

    “楊大人，”虞璁假裝自己已經(jīng)看懂了這堆云里霧里的東西，抬眸道：“這理科卷子，大概有多少人能做出來？”

    “臣等之前出了另一份同樣難度的卷子給了工部的能人巧匠，”楊一清如實道：“最高分柒拾伍?！?br/>
    75分啊……那跟我豈不是一個水平。

    虞璁點了點頭，又開始看文科題。

    按照他之前交代的法子，這文科題考古今之通，變革之論。

    虞璁要的，就是能幫助自己推進(jìn)近代化變革的能才，無論男女老少，只要有這方面的才學(xué)，就可以進(jìn)入朝廷報效國家。

    與其說是選拔天才少年，其實就是在打撈流落民間的天才，給他們一個科舉以外的機會。

    科舉的改革，要推遲四年，今年開始全國通告并傳播規(guī)范參考書籍，明年到大后年都用來給考生備考，并流通樣卷，讓他們更清晰的認(rèn)知自己是考文還是理。

    虞璁甚至能腦補出來，到時候全國上下刷題補課的迷之景象，搞不好最后的狀元大省，還是在江浙那一片經(jīng)濟發(fā)達(dá)的地方……

    楊一清在設(shè)計文科題目的時候，更注意把題目和如今‘實業(yè)興國’的方針，以及‘知聲堂’、‘云祿集’二新立場所設(shè)定的時事捆綁。

    由于皇上指定了讓徐階來負(fù)責(zé)文科的評審，他還特意請人把楊左侍郎喚來，兩人共同商討了一番。

    這城南新設(shè)的農(nóng)貿(mào)商貿(mào)市場，在趙大人的規(guī)劃之下，現(xiàn)在功能區(qū)分的更加清晰明了，但百姓們未必能知道這些。

    知聲堂明日將詳談介紹這陛下賜名的‘云祿集’，回頭再一考試，也能幫助陛下帶動京城百姓對此市場的了解。

    “總體來說相當(dāng)不錯，”虞璁放下卷子，滿意道：“這卷子保密工作要做得好，五日后知聲堂放消息，十日后一批批的進(jìn)去考試——上午兩個時辰，下午兩個時辰，直接把卷子派人印刷翻印，留適當(dāng)?shù)目瞻壮鰜恚┧麄兇痤}?！?br/>
    “印刷？”楊一清茫然道：“皇上想印卷子？”

    “不錯，這負(fù)責(zé)印刷的宮人先拘在一出，不得外出，吃飯就寢都在院內(nèi)的房子里，派人日夜守著，”虞璁回憶著高考和自主招生的制度，解釋了許多細(xì)節(jié)，又叮囑道：“這來考試的如果人多，便開放知聲堂作第二考場，上午文下午理，過時不候?！?br/>
    回頭跟陸炳交代一聲，讓他派人去維護(hù)考場秩序。

    就算有人想作弊……也未必能做得出來說實話。

    無論是京城還是全國，都沒有理科教育的基礎(chǔ)，所有能讀書的士子都是四書五經(jīng)翻來覆去背大，哪里懂這些東西。

    也正應(yīng)如此，這猝不及防的一出考試，才更能烈火煉真金的尋覓天賦異稟的能人。

    楊一清吸取了之前幾次開會的經(jīng)驗，此刻也掏出小本本來，把皇上講的許多規(guī)矩都一一記下，心里暗自稱贊不已。

    “回頭出了成績，把結(jié)果給朕過目一眼?！庇蓁肓讼雵诟赖溃骸叭粽嬗心苋水愂?，切記，不論男女老少、出身如何，都算成績作數(shù)，朕到時候要親自見他們一眼。”

    沒想到的是，這一考，還真考出個老相識來。

    未來之事暫且不表，待楊一清走了之后，虞璁想了半天，發(fā)覺一切都推進(jìn)的相當(dāng)舒服。

    說到底，是自己基礎(chǔ)工作做得好，又籠絡(luò)了高層的這幾個帶頭的大臣，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或有異心。

    批完折子之后，陸大人也終于結(jié)束了三個時辰的辛苦工作，匆匆回來陪皇上用午膳。

    他風(fēng)塵仆仆的，衣袍上還沾著灰土，一看便是策馬疾馳后被風(fēng)卷上的。

    黃錦知趣的退了下去，免得聽見皇上談公務(wù)機密之事。

    鶴奴跟一堆形形色色的大小官員打完交道，登記的手腕都酸了，一想到皇上昨日的囑咐，也略有些忐忑的過去吃飯。

    三人圍著餐桌坐下，倒有種小家庭的感覺。

    虞璁山珍海味吃膩了，索性讓宮里包了各種口味的餃子，再來一盆疙瘩湯，賣相淳樸但也滋味甚好。

    但司禮監(jiān)那邊怕是會錯了意思，一碟餃子里每一只的味道都不同。

    一開始還是尋常的三鮮菌菇、蝦仁雞蛋，后頭從蘿卜羊肉、鲅魚小蔥逐漸變化到鮑魚海參，燕窩甜瓜，一整盤吃下來，完全沒有重樣的。

    朕真的不是這個意思……

    皇上一邊默默感慨著真是奢侈啊，一邊同他們一起聊天喝酒吃飯，中間陸炳想起了什么，慢慢道：“今日出宮辦事的時候，我瞧見公交車了。”

    “嗯？”虞璁眼睛一亮，吃餃子都忘了蘸醋：“怎么樣？坐的人多嗎？”

    “坐的人多，看得人也多。”陸炳認(rèn)真道：“我還下馬問了問，說是一開始就零星幾個二流子敢上去坐坐，后來下車后說果真價格也就幾文錢，還可以從城東坐到城西，現(xiàn)在都搶破頭想嘗嘗新鮮了?！?br/>
    “不會超載吧？”虞璁想到了什么，略擔(dān)憂道：“秩序如何？”

    “趙尚書之前想到了這點，每輛車上都配了帶刀的侍衛(wèi)兩人，一個收錢一個數(shù)人，人滿了就不放了?！标懕忉尩溃骸败嚪蛞蔡崆芭芰撕脦滋寺肪€，現(xiàn)在哪怕兩輛車碰了面，也不會把路堵死，都是個中好手?！?br/>
    “那就好，”虞璁松了口氣，喝了口湯道：“要不咱們?nèi)齻€，下午去坐公交車試試？”

    -3-

    皇上是一天一個主意，一拍腦袋又一個主意。

    他們還能怎么辦呢，當(dāng)然是慣著他唄。

    剛好這宮里給鶴奴又新做了一身衣服，明藍(lán)綢緞套在身上，更顯得膚白如雪，像是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公子哥兒。

    虞璁身穿玄紫通袖配四獸朝麒麟袍兒，腰束四指寬鎏金茄楠香帶，腳踩粉底皂靴，束了長發(fā)束為長腳幞頭，端得是一副官老爺?shù)哪印?br/>
    不過像他這么年輕的官老爺，恐怕京城可并不多見。

    三人又從西南側(cè)秘道出宮，慢慢悠悠去了東城。

    相比第一次出宮的慘痛經(jīng)歷，現(xiàn)在當(dāng)真是好了很多。

    趙大人自從得知皇上經(jīng)常秘密出宮之后，就囑咐官吏時刻巡查管理城中的清理情況，起碼不讓百姓再把排泄物到處亂倒。

    三四個月前就開始清理溝渠，掃灑后再鋪設(shè)排污管道，眼下雖然還沒有完工，也已經(jīng)有了很大的改善。

    皇上坐在馬車上觀望了半天，咦了一聲道：“這街上的乞丐流民，還真的少了許多。”

    陸炳嗯了一聲，解釋道：“自從工部事情多了之后，原來的人手就不夠用了?！?br/>
    不光如此，由于田產(chǎn)在不斷地回收和發(fā)還，現(xiàn)在無業(yè)游民也有六七成能在京畿附近重新靠種田為生，想來未來幾年京城都難有饑荒之類的事情了。

    馬車停靠在車站的不遠(yuǎn)處，鶴奴小心的把虞璁扶了下來，兩人一瞥就看見了那長長的隊伍。

    ……老北京公民秩序這么好的嗎？

    虞璁一歪頭，看見剛才被擋住的一個小吏，正持了木刀在旁邊巡邏。

    想來是趙大人的主意吧。

    老百姓們沒見過公交車這玩意兒，也不懂坐車和等車的規(guī)矩，這個過程肯定要靠規(guī)則和監(jiān)管來培養(yǎng)，讓大家都養(yǎng)成習(xí)慣。

    等再過五六年，城里的人們都熟悉了公交車的往來，到時候哪怕身邊沒有官吏監(jiān)督，不守規(guī)則的人也會被白眼和叱責(zé)，因為到了那個時候，公民素質(zhì)也已經(jīng)提升和穩(wěn)固了。

    “你過來一下，”他笑著招招手，示意小吏過來。

    當(dāng)差的馮二正漫不經(jīng)心地管控著大家乘車的秩序，一聽見有人喚他，回頭一瞥，竟是個烏紗帽的官大人，旁邊竟然還站著那不茍言笑的陸指揮，向來是個大人物了。

    “參……參見……”他略有些慌亂的站直了，又不知道該怎么打招呼。

    “不必多禮，”虞璁笑吟吟的揮手，示意他放松些：“這京中，如今現(xiàn)在有幾條線路？”

    “回大人，試運行結(jié)束之后，一共設(shè)了十六車四條線路，基本覆蓋了整個京城，基本上每天都人滿為患，”馮二當(dāng)初便被訓(xùn)過話，把這些早就記得滾瓜爛熟：“其中內(nèi)外環(huán)線路各有一輛公交車，專供女子老婦搭乘，以保護(hù)清譽?！?br/>
    “相當(dāng)不錯啊?！庇蓁c了點頭，正想問句什么，突然聽見了洪亮的響鈴聲。

    這鈴鐺是好幾個大銅鈴?fù)瑫r搖擺作響，又有紛紛揚揚的馬啼聲接連而至。

    隨著馬車夫熟練的收緊韁繩，公交車緩緩?fù)Ｏ?，在站臺附近停穩(wěn)。

    一個身著官服的小吏把頭伸出車門旁無柵欄的窗外，高聲呼喊道：“只許上來五個，排隊上車！”

    人群中傳來紛紛的嘆息聲，十來人的隊伍緩緩?fù)耙苿樱^五個踩著階梯上了車，還拿了準(zhǔn)備好的銅錢，投進(jìn)了開縫的木箱子里。

    “趙大人當(dāng)時在知聲堂囑咐了，凡是私收車錢被發(fā)現(xiàn)的話，舉報者可以得五兩銀子的獎勵，”馮二見這官老爺和藹又寬厚，大著膽子道：“不過百姓沒家底的也不敢訛錢，現(xiàn)在都相安無事，還沒出過什么亂子?！?br/>
    虞璁聽到這兒心里一喜，瞥了眼鶴奴。

    鶴奴麻利的掏了碎銀賞他，又回頭試探道：“咱還坐不？”

    “不坐了，排隊也夠麻煩的。”虞璁想了想道：“陸文明，我之前想找個有宅邸田畝的地方，專供楊大人他們那邊研究些七七八八的，你可有推薦的地方？”

    陸炳想了想道：“這事兒交給我來辦就好，不必?fù)?dān)心?！?br/>
    “嗯?！庇蓁c頭一笑，拖著鶴奴買糖葫蘆和驢打滾去了。

    等兩人捏著糖人回來，虞璁一摸口袋，臉色忽然就變了：“完了，我新佩的那塊翡翠墜子不見了?！?br/>
    恐怕是剛才在人群里擁擠了一會兒，不小心給弄掉了。

    這東西雖然對皇上而言沒啥，也不算很貴，但是在虞璁眼里不比故宮的哪一個展品差，真弄丟還怪心疼的。

    陸炳神色微變，安撫道：“不必緊張，回頭送你一個?！?br/>
    鶴奴看向他，憋著笑佯裝看風(fēng)景。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忽然傳來一聲輕喚：“請問，這是您的東西么？”

    虞璁回過頭去，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正拿著他的翡翠玉佩，神情平和又恬淡。

    “誒，是的，”虞璁笑道：“多謝。”

    那少年腳步略遲緩的走來，似乎有些跛足。

    虞璁接了玉佩，又道了聲謝，關(guān)切道：“你還好嗎？”

    “這個么？”那少年垂眸望了眼腿腳，故作輕松道：“不礙事，娘胎里帶出來的?！?br/>
    鶴奴在一旁相當(dāng)快的掏了金葉子，跟著感謝了幾句。

    少年也沒有推辭，僅垂眸一笑，便再度開口道：“我還有事，先行告辭了。”

    虞璁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感覺哪里不太對勁。

    總是有一種……莫名熟悉的感覺誒。

    楊慎在國子監(jiān)呆了許多日，才漸漸從驚弓之鳥的狀態(tài)里走了出來。

    他原先受盡折辱，還被逐去西南，如今再回京中官場，不光許多人不認(rèn)得，自己也只是強端出肅穆冷厲的神情，其實心里根本不淡定。

    沒想到的是，自從他得了國子監(jiān)祭酒的位置，從前的那些狗腿子又嗅著味道，紛紛湊了過來諂媚討好。

    不過這一次，楊大人也算活明白了許多，他也能從善如流的套話躲絆子，再將這些人一一送出去。

    皇上點的是修工、醫(yī)、農(nóng)三科的大典，同時還要做出能一手握住精簡小冊子，方便印刷散播。

    當(dāng)年永樂大典修繕的齊全有理，如今再修訂也方便了許多。

    他在國子監(jiān)遣走了多余的宮人，整體的效率開始穩(wěn)定的上漲。

    只是……這些事情，肯定是要跟皇上匯報一次的。

    文淵閣同明一閣的書都已翻曬完畢，有破損的也已悉數(shù)補好，只是暫時收在一處，待整理好了以后再放回去。

    楊慎思來想去，也不敢就寫封折子遞上去，索性再硬著頭皮去乾清宮東殿預(yù)約了時間，找了個機會去見皇上。

    他知道，單是修書這一項，能交給自己便已是委以重任。

    可隨著經(jīng)部工部諸項工作轟轟烈烈的展開，還有從王陽明那兒聽來的各種風(fēng)聲，他發(fā)覺陛下當(dāng)真是雄心勃勃，未來還將不斷地做出各種大事業(yè)來。

    正因如此，楊慎的心里才漸漸地涌起悔意。

    他的野心與才華，都渴望著被接納和認(rèn)同。

    等這大典修完，他不甘心就在國子監(jiān)安然的混完下半輩子……這些宏圖霸業(yè)，也應(yīng)當(dāng)有自己的參與才對。

    所以這種時候，面子不面子的，也好像算不了什么了。

    虞璁上完朝回來睡了個午覺，雖然沒陸大人摟著，倒也睡的人都陷進(jìn)了被子里，鶴奴來叫了三道都不肯醒。

    “陛下……”鶴奴無奈道：“您再不起來，這楊大人可就到了啊?！?br/>
    “楊大人？”虞璁露了只耳朵出來：“哪個楊大人？”

    “國子監(jiān)祭酒，”鶴奴翻著簿子道：“下午來述職。”

    楊慎？！我怎么把這樁事忘了？

    皇上一個鷂子翻身就下了床，揉著臉道：“快幫我穿衣服?！?br/>
    他近日同徐階和其他幾個官兒聊天，也隱約得知，這國子監(jiān)現(xiàn)在運行的是越來越好，有秩序了許多。

    顧鼎臣原先被換職時頗為不服，可一見是楊慎接手，也登時啞口無言。

    楊慎在正殿里等了一會兒，皇上慢慢悠悠的走了進(jìn)來。

    等一套禮行罷，他才坐在龍椅上慢條斯理的道免禮平身，再賜了個座。

    楊慎思忖片刻，僅客套一二，就開始闡述最近的作為。

    他的態(tài)度不卑不亢，語速平緩堅定，吐字清晰干凈。

    虞璁聽了一刻，心想這高材生就是高材生啊。

    有的官兒來述職，啰啰嗦嗦罷了還一口鄉(xiāng)音，聽的人跟做英語八級聽力似的，特別是福建那邊提拔上來的官，一旦說不好官話，那基本上兩個人沒法交流……

    但是楊慎哪怕在西南呆了幾年，如今也是書香世家的做派，兩三句便能深入淺出的講清各種事情，用詞也頗為文雅。

    “不錯?！庇蓁肓讼氲溃骸叭缃竦牟貢诸?，可有細(xì)則規(guī)章？”

    楊慎愣了下，只如實道：“只按照分類編排，沒有記錄?！?br/>
    “趁著這個機會，把兩個藏書閣的幾萬本都編錄登記下，”虞璁記得自己在小本子上記了圖書館的設(shè)想，此刻更是認(rèn)真了幾分道：“朕教你一個法子?！?br/>
    英國有大英博物館，有大英圖書館，中國完全可以建造更完整也更輝煌的建筑出來。

    等國家全面發(fā)展了，這京中舊城都得改建成諸多的大型建筑，原先皇城根下圈的內(nèi)環(huán)，也肯定得往外擴散到三四五六環(huán)去——搞不好房子還得漲價。

    當(dāng)下，要先把最基本的藏書都統(tǒng)計整理完善，方便日后重復(fù)印刷，造福蒼生。

    “這群書浩瀚，更應(yīng)按照大類分好，每一大類再分成小類，并且逐一編號，就如銀票般有來有去?！庇蓁貞浿约鹤鰣D書管理員時的情形，解釋道：“可以按十二天干地支來劃分，軍事一類，經(jīng)濟一類，文字一類，如此細(xì)分，才方便隨時的整理查找，日后再錄入編撰時也方便許多?！?br/>
    楊慎沒有想到皇上能把藏書和票號聯(lián)想到一起，仔細(xì)一琢磨，心里豁然開朗：“臣謝皇上啟蒙！”

    “去吧，”虞璁笑道：“楊大人也記得修養(yǎng)身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