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當(dāng)初夕梨還有疼愛她的人民和下屬作為后盾的話,那今日的那朵所要面對困難顯然就要遠勝于她。除去重重后臺標明著“俺爸是不銹鋼”的女人外,她要面對的還有輿論壓力。當(dāng)時放棄選擇的她,今日所做出的判斷,是否代表著向權(quán)貴和自身的虛榮妥協(xié)?
“……帝特!”西水回過神,看到哈娣在一旁使勁給他遞眼色:“殿下都問你好幾遍了!”
對于西水的無禮,賽那沙倒是一如既往的不介意,不過原本靠墻而立的愜意姿勢換了換,轉(zhuǎn)而側(cè)向西水問:“想什么那么入神?”
“殿下,這樣對待那朵小姐是不是殘酷了些?”這些話當(dāng)然不能在凱魯面前提起,但是賽那沙……說實話,其實也不怎么適合。不過賽那沙這人呢,就有某種魅力,一種能使你不自覺會對他交心的認同感。
“殘酷?”聞言,賽那沙原本凝視著西水的雙眼一瞇:“后宮從來都是是非地。這么點事情都捱不過去的話,今后又怎么治理后宮?”
“聽殿下這意思……莫非王妃的人選已經(jīng)決定了?”西水略帶探索的眼神不住地打量著賽那沙,果真跟自己當(dāng)初想的那樣么,兩個人對那朵拿的也只是狩獵與競爭的心思?
“嫉妒了?”自信地迎向西水審視的目光,賽那沙一句話問得是含沙射影意味不明。
西水急忙晃了晃手:“怎么可能!殿下,這話可不能亂說,會壞了那朵小姐名聲的!”這人怎么什么都敢說啊,平日里鬧著玩也就算了,現(xiàn)在事關(guān)帝國最受矚目的兩位人物,哪能隨便開玩笑。原本想著哈娣幾人還說四王子殿下去了趟埃及回來后改變很大呢,現(xiàn)在看來,似乎也沒啥變化嘛。
結(jié)果,賽那沙只是輕嘆口氣,笑道:“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毕肓讼?,繼而又俯低貼在西水耳旁輕聲:“你看那頭,溫柔善良的女人?”
聞言,西水不由跟著轉(zhuǎn)過頭就賽那沙所暗示的方向看過去,只見那朵正抱著一臟兮兮的包子,用溫婉十分的眸光,瑩然遠望,目標自然是西水——旁邊的賽那沙殿。而那枚包子,如果西水沒記錯的話,應(yīng)該是廚房大嬸最小的兒子。
親民路線啊……西水搖頭,這樣不行的啦那朵姑娘。
別看這宮中的人似乎都一副天然呆外加和氣萬分的模樣,但涉及原則問題,可是絲毫不會放松的哦。尤其是幾位王子貴族們,那些個小把戲,只會招人反感啊。唔,雖然知道你是想走凱魯?shù)钕碌哪镉H——曾經(jīng)最受愛戴的那位哈娣王妃的風(fēng)格,可是……盡管親和善良很重要,但王子們的心情也很需要被兼顧啊……哈娣王妃既然代表著經(jīng)典,那就意味著后來者都是模仿,而經(jīng)典,是不可被超越的。再說,又有幾人能真正做到跟哈娣王妃一樣大智慧,仁愛的同時還兼具著無比良好的皇家修養(yǎng)呢?這都不是能學(xué)得來的,有時候人們必須得承認,同命也不會同人品。最真實的一個例子——娜姬雅王妃,同樣具有良好出身,受的教育自然也不會偏差到哪里去,為什么她的人格會產(chǎn)生那么大的偏差?若說她也是委屈的,那么,同樣年輕卻嫁給比自己年紀大上許多的哈娣王妃為什么境況比她好上許多?即便有個先來后到的原因,好,試問最后榮登后座的她,表現(xiàn)比之哈娣又如何?
再瞅了一眼與仆人們相談甚歡的那朵,西水大約明白賽那沙膈應(yīng)的地方在哪里,便笑了笑說:“殿下也不必太介意,那朵小姐她……不過是個普通的女人,想要討好喜歡的男人,也合乎情理。這沒什么不好,能被這樣一個女人討好,又不是壞事……”只不過手法不夠你們看而已。西水想著又皺皺鼻頭。
“依你的說法,被她討好的人,還要心懷感激么?”賽那沙不茍同地斜了遠處的女人一眼。
“我沒這么說?!泵髅骶褪悄憷斫忮e誤嘛。他的意思只不過是叫這丫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思密達。
“帝特,你不在后宮長大所以不了解,”收回視線,賽那沙拉著西水往前走:“想成為王妃,討好下人是沒用的?!蔽魉α藥状危鲯臧蹬ざ紱]辦法把爪子上的那只在埃及鍛煉出一層磨砂石似的繭子手給扯開,于是語氣不由便憤憤然起來:“不受民眾歡迎的王妃難道會好些嗎?”
“傻帝特,下人可不等同于民眾呢。”似乎對西水的掙扎毫無所查,賽那沙一席令人膽戰(zhàn)心驚的話說得那叫一個四平八穩(wěn):“在后宮,除去權(quán)勢與后臺外,如果學(xué)不會如何去控制和統(tǒng)領(lǐng)下屬的仆人——尤其是后宮的女人們的話,這個王妃,也當(dāng)不久?!笨次魉桓薄靶敳环?,要上訴”的表情,賽那沙笑得可歡樂了:“你認為,當(dāng)初哈娣王妃治理后宮靠的是善良,還是下人的愛戴?”
這話說得可就重了啊,西水瞇起眼:“那么,殿下以為,治理后宮,下人的認同與否并不重要?”
“呵呵,這話問得好,就你自身而言,你覺得重要嗎?”賽那沙的笑意并未到達眼中,直視西水的雙眼深含探究。
西水沉默。以他的立場,是不該說這種話,也沒有余地去回答這個問題的。歷史證明,多少小人物掌握著大故事的成敗,然而,更多的時候,作為統(tǒng)治者的兵卒工具,絕大部分的底層人物,是根本沒有任何發(fā)言權(quán)的,也就無所謂認同與否了。帝王的評判標準從來都不會因這些鋪陳道路的小基石而有所改變。
所以說賽那沙今天,算是給西水好好地上了一課,同時也點醒了一直以來潛伏在他心中的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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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來時一般,西水乍睜開眼,就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莫名其妙地躺在原先那張熟悉無比,此刻卻顯得分外陌生的軟床上。
反穿?
這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迅速竄過西水腦海的字眼。怪不得他,在經(jīng)歷了這么多或坎坷或神奇的過程后,對于所謂的怪力亂神他已經(jīng)習(xí)慣非常。既然回來了,那么,那些自己曾經(jīng)奮斗過的日子呢,都作廢了嗎?
說不惆悵是假的。
如果有一天,有人跟你說,你現(xiàn)在所擁有的一切,所為之努力的方向,都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瞬間便凋謝,成為一個不實的夢境,你會是什么感覺?
現(xiàn)在西水所面臨的就是這樣一種無法調(diào)和的小惆悵。
看看自己的手,還依舊是那雙只會敲鍵盤,動動鼠標的手嗎?那將劍刃刺入肉身的感覺還在,那聽在耳里的嗚咽聲還不能忘卻,就這樣……都結(jié)束了嗎?真不可思議。
卻讓人高興不起來。
因為錢西水,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西水。
至少不再是那名只會在黨的旗幟和陽光下生長發(fā)育,然后茁壯成長的青年了。
他接受了鮮花和血的洗禮,領(lǐng)受過別樣人生的奮斗掙扎以及生存的努力,他不再是他。
可日子依舊是要繼續(xù)下去的,其實與在西臺也并沒什么不同,只不過在心態(tài)的轉(zhuǎn)換上或許會有些難度罷了。
恢復(fù)到正常生活,那就意味著接下來的情節(jié)必定脫離不了幾千年來的行程——結(jié)婚,生子。對婚姻生活西水也并不排斥,但對未來婚姻對象,要說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結(jié)婚,就結(jié)婚吧。
新娘很好,溫柔又……唔?這寬廣的胸膛是怎么回事?
……沒關(guān)系,強壯些也好。
呃?!
這粗壯的臂膀和爪子是怎么樣的喂?這長相、這長相……賽……!?
我勒個去!
西水是被嚇醒的。
醒來,揚頭望天,依舊是那湛藍湛藍,飄著胖云的天,屬于西臺的,炎熱季節(jié)。陽光透過樹葉,星星點點灑落在粗布衣衫上,揉揉額頭,西水苦笑。
是了,又怎么會。
身邊,依舊如來時一般,空無一人。
望著不遠處拍拍身上葉子,站起身果斷離去的少年,窗臺上,一張秀麗柔美的臉蛋,繃得死緊。
“那朵小姐?”身后的侍女因位置的原因,并沒瞧見適才那一幕,然而一直杵在窗口的那朵卻是將方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曾經(jīng)對她甜言蜜語過的男人,是曾使她陷入兩難抉擇的男人。如今,怎么的,居然愛上男人!?而且……還是那樣一個男人,一個用來當(dāng)對手都覺得是恥辱的人。
那朵微仰起頭,緊閉雙眼,希望借此剪去那撕扯著她心臟的一幕。
那個人、那個人!用她從未見過的表情,凝視著躺在樹蔭底下的男孩,那是怎樣復(fù)雜的一種眼神啊,她從未……不,相信任何人也沒有見過的,飽含著情感,以及種種難以言喻情緒的神情……想到這兒,那朵不由再度緊揪前襟,嫉妒,幾要將她撕扯成兩瓣。
之后,近乎于自虐般的,她眼睛眨也不眨,看著那名尊貴的男子,以一種幾乎是虔誠的姿勢,俯□去,親吻地上躺著的男孩,猶如珍寶般的,細細撫摸起他那一頭烏黑的發(fā),而后逕自微笑起來。突然,又像是有所察覺般,他望了望窗臺這邊,斂了笑容,站起身便走了。
被發(fā)現(xiàn)了嗎?
那朵帶著無聲的苦笑,只任眼淚恣意淌下。發(fā)現(xiàn)又如何……那人,根本不會在意的吧。先前的溫聲笑語猶在耳邊響起,人卻已經(jīng)天涯般遙遠了。她知道他是真的不會介意到底有沒有被她看到這一幕。一如最初自己對他的印象,堅定而果敢。那到底,當(dāng)時他處于那樣一個立場上,面對自己的時候,所做出的選擇是因為對兄長的愛,還是因為……愛得不夠?
不,她決不承認!
她又如何能甘心——輸給那樣卑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