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而暗了,山風(fēng)里夾帶著蘇小閑的思念,這思念透過墓穴傳入墓中。
王天和拍了拍蘇小閑的肩,他早已前來,在蘇小閑身后安靜站著,若非天色漸晚,他并不忍心打擾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回去吧,小閑......”
“王叔......謝謝你......”蘇小閑將頭埋在胸前,他知道,這些年一直是王天和在打理,這座墳才沒有荒廢。
“傻孩子,說這些干什么,你爹娘若不是病得早,應(yīng)該很高興能看到你現(xiàn)在的模樣。好了,拜也拜過了,隨我回去吃飯吧?!蓖跆旌屯謇锲渌C人一樣,長的十分壯實,在他黑黝的皮膚下,隱藏著一顆樸實柔軟的心。
蘇小閑點了點頭,站了起來,忽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低聲道:“王叔......他怎么樣了?”
王天和一愣,沉默片刻,嘆息道:“你說的是李家那娃子?他......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說,比起上次你回來,他變得更......在村里少有見到他走動,成天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這娃子本來好好的,現(xiàn)在變成這個樣子,真是怪讓人揪心的。哎......”
蘇小閑神色驟然黯淡下去,一股說不清的疼痛像根尖刺,狠狠的刺入他的心里。
我要去看看他!這是蘇小閑如今內(nèi)心全部的想法。
謝過王天和的好意,蘇小閑獨自向李家走去,這短短的路途,他走了好久,他從未像現(xiàn)在這般懦弱過。
一點昏黃的油燈,從前方的茅草屋里穿透在外,那是李家的燈光,熟悉而陌生。在那光亮旁,還有一座茅屋,一絲亮光也沒有,隱在昏黃的油燈下。蘇小閑記得很清楚,上次他便在這里徘徊了許久,但終究還是沒有勇氣踏出那一步。
站在門前,蘇小閑緩緩閉上了眼,在他用力推開那道門的一刻,所有的回憶如同潮水一般將他淹沒。
“我叫李山,你叫什么?”
“我爹讓我給你送點飯菜,你餓了吧,快來吃吧,一個人怪可憐的?!?br/>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李山的朋友,誰要敢欺負你,我就抓花他的臉!”
“呸,小閑你起的什么名,這么難聽,我不叫二虎子,就不叫,氣死你!”
“走,二虎子帶你去偷胖嬸的番薯!”
“吼吼!你們敢欺負小閑,我就吃了你們!”
“小閑,聽說大都里什么都有,等什么時候二虎子有錢了,帶你去逛窯子!聽村里人說,窯子里的番薯很甜呢!”
“小閑,你說什么時候村里能來個術(shù)士?老學(xué)究上次說術(shù)士能看出人的一生,你信不信?我是信的!我長大了一定要當(dāng)個術(shù)士,這樣就可以幫你改改你那木頭脾氣?!?br/>
“小閑,快快,烏云蓋天了,要下雨了,你這屋子漏雨,上我家避雨吧?!?br/>
“別說了,我知道小文喜歡我,可是我不喜歡她!她對你不好,我不要她!再說了,我爹說了,我才八歲,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強的?!?br/>
“小閑,每次我都讓你,你能不能讓我一次?我真的很想當(dāng)術(shù)士?!?br/>
“蘇小閑!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給我滾!你不僅搶了我的夢想!你還毀了我的一生!你滾!”
“我不想再看到你!你滾......我不想再看到你!你滾!你滾?。?!”
咿呀一聲,門開了。
屋內(nèi)沒有絲毫光線,黑沉沉的如同一尊張嘴吞食的巨獸,黑暗中淡淡的飄散著一股微微刺鼻的怪味,蘇小閑睜開了眼,適應(yīng)著這里沒有光點的黑暗。
屋子里雜亂不堪,亂七八糟的堆放著一些蘇小閑見過的沒有見過的物品,在那陰暗的角落,一個高大的黑影端坐著,蘇小閑望著那道黑影,眼淚不爭氣的涌了出來。下一刻,黑影驟然睜開了眼,黑暗中仿佛有道亮光劃過,隨之而來的是蘇小閑心中的隆隆巨響。
五年了,這是他與他第一次對視,蘇小閑恍惚中似乎看見初遇的情景,“我叫李山,你叫什么?”
五年了,那犀利的眼神為何這般熟悉與陌生?是什么阻隔了那份情誼?
五年了,難道時間不能沖淡你心中的仇恨?人的一生有多少個五年?
“蘇小閑!”空氣中回蕩著飄忽不定的言語,那話語中不帶絲毫情感,生硬的讓人驚駭。
蘇小閑心中的悲傷似要將他吞噬,五年的等待,五年的煎熬,換來的只是一句毫無感情的直白,他不能接受,若是這樣,還不如回到五年前,即便那聲音仇視而刺耳,還能聽出情感。
“二虎子,是你嗎?”蘇小閑甚至有了一絲懷疑,他懷疑眼前的一切,他懷疑耳中聽到的所有。
“你我緣分已盡......這是五年前二虎子的原話,你走吧......不要再回來?!焙诎抵校堑篮谟八圃陬澏?,仿佛蘇小閑此刻的心跳。
“不!我不走!我還有很多話要對你說!你讓我說完......”蘇小閑驚恐的叫著,五年來,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不容他退卻。
但未等蘇小閑開口,那道黑影忽而站了起來,緩緩行到蘇小閑身前。借著零星的微光,蘇小閑望見了一張毫無血色的臉,那張臉的主人比蘇小閑要高上一個頭,項壯的身子卻讓蘇小閑感覺到及不對稱的柔弱。
隨后,在蘇小閑呆呆站立之下,一只腳踹上了他的胸口,力量之大,蘇小閑頓時喉頭一甜,噴血倒飛門外。“給我滾!”
門“碰”的一聲被大力關(guān)上,蘇小閑岣嶁著身子,跪倒在門外,嘴角淌出的鮮血不及他心痛的萬分之一。他雙眼空洞的可怕,在那倒飛的瞬間,在他體內(nèi)某個角落,仿佛易碎的鏡子,瞬息炸成千萬碎片,狠狠刺入他的心臟。
小時候所有的回憶,變成了可笑的橋段,這是誰的過錯?是他?是他?還是他?仰或歲月?
上天奪走了他的親情,如今竟連友情也要奪去,誰來憐憫?是那份毫不知情的愛情?可笑!
天邊有道烏云路過,降在這片天地間,涌入蘇小閑的嘴里。這雨是咸的!
不知過了多久,蘇小閑站了起身,向雨中的房屋深深望了一眼,隨后閉上了眼,在睜開的那刻,他轉(zhuǎn)過身,緩緩步入蕭瑟的雨里,那雨冰寒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