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前面有田曉嵐的緣故，市中把李清輝與田曉嵐比較，覺得還是自己賺了，因此動蕩了沒幾天，就平息下來。

    —這時候，林少平才有精力去為林自強想一想。一年一度的高考，既考學(xué)生也考教師，教師們在這場考試中失敗了，輕則不讓你教工畢業(yè)班，重則將你由高中部下放到初中部。像程琳那么倔強的人畢竟不多，許多教師遭受挫折之后，就趴下去了，甚至一蹶不振。只要出現(xiàn)這種情況，就很可能迎來更慘痛的命運：被勒令下崗。林自強他挺得住嗎？有好多次，林少平都想去安慰他兩句，可每當(dāng)有了這樣的想法，他隨即涌起一陣惡心，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生理上的。他不能對林自強說話，只能投去遠(yuǎn)遠(yuǎn)的一瞥。林自強跟李坐同一面，他看到的是林自強的側(cè)臉，那張臉上的潮紅始終沒褪！本是大大咧咧而又活潑、開朗的年輕小伙子，現(xiàn)在話也少了，在領(lǐng)導(dǎo)面前老是一副犯了錯誤的樣子。這讓林少平更加難受。

    —他的壞情緒沒有逃過女友的眼睛。那天夜里，女友在他這里碰了壁，感到特別的傷心，可她很快發(fā)現(xiàn)，林少平不是故意冷淡她，而是心里有事。許多時候，林少平都顯得心不在焉，眼神里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憂傷。幾次她都想問個究竟，但還未啟齒，林少平不是從她身邊站起來離開了，就是轉(zhuǎn)過身裝睡。他是在回避她。她想男人的有些事，是不希望女人知道的，何況自己文化淺，很多事情本來就幫不上忙，說出來也等于白說，還徒增煩惱?？墒?，這么拖下去也不成啊，男友那么辛苦，情緒再不好，很容易生病。于是女友就想抽空在家里請?zhí)丝?，把林自強及女友叫上，再把矬二猛小倆口子叫上，幾個兄弟好友說說話，喝幾杯酒，塊壘也就澆滅了。這個星期六的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女友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她哪里知道，林少平現(xiàn)在最怕聽到的，就是“請客”兩個字！他把市中一個尖子生給了縣中，難道就有資格請客嗎？那五千塊，林少平?jīng)]有交給女友——他以前哪怕得了個精神文明獎，發(fā)了二十塊獎金，都是一分不少地交給女友的——也沒去存銀行，而是放在了書架最頂層，夾在一本破書里。女友從不去翻他的書柜，他放到頂層，是怕大哥留下的孩子石蛋去亂翻……女友說請客，已經(jīng)把林少平刺傷了，等她說到林自強的名字時，那個名字就像涂在刀尖上的毒，讓林少平立即起了反應(yīng)。

    —他跑進(jìn)衛(wèi)生間，干嘔了好一陣。

    —他無法面對自己的是，把李清輝送出去，真就僅僅因為同情老侯？幾天來，這個問題隨時都在困擾著他，哪怕站在講臺上，正給學(xué)生上課，它也會猛不丁地跳到他面前，甚至在夢里，一個大大的問號也會像繩子一樣纏住他……

    —這天，他獨自出門散心，來到正街上，心里想著事，就沒管腳下走了多遠(yuǎn)，當(dāng)他被一家似曾相識的酒樓名字“擋”了一下，才停下來，想起這酒樓就是他和老侯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他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跳動起來，皺起了短促而濃重、粗黑的眉頭。

    —正準(zhǔn)備退回去，身邊有人招呼了：“先生。洗腳嗎？”

    —他轉(zhuǎn)過頭一看，看到了春秋洗腳房——“胡三姐”的仿古招牌。招牌底下，站著一個穿藍(lán)色旗袍的年輕女子。

    —說真的，林少平從來沒有進(jìn)過洗腳房，社會上的一些傳言，使他對這種地方有一種固執(zhí)的偏見。要是往常有人這樣問他，他不會理睬的，今天他卻把手機摸出來，看了看上面的時間，才帶著歉意對旗袍女子說：“對不起，沒時間了?！逼炫叟狭艘还?，說：“沒關(guān)系先生，歡迎下次來。”

    —“下次……”這樣的話也是在哪里聽到過的。他想了想，回憶起那次老侯曾邀請他來春秋洗腳房——“胡三姐”洗腳，被他拒絕后，老侯就說過“下次”。同時他想起老侯還說過這樣一句話：“要不了多長時間的，如果不修腳上的老皮，最多半個小時就完事了?！绷稚倨皆谛睦锵胨趺粗牢夷_上有老皮，未必這他也看得出來？林少平的腳上的確有老皮，他有很嚴(yán)重的腳氣，每次洗過澡，或者長時間地泡了腳，那些呈網(wǎng)狀的白皮便蘆葦花似的開滿一腳底，他坐在那里撕，要撕老半天，才能看到腳掌心上的血色。

    —“這個老狐貍！”林少平邊往回走，邊出聲地罵了一句。他覺得自己現(xiàn)在才算把外表忠厚的老侯認(rèn)清了。老馬主任說他狡猾，一點沒冤枉他。“這個老狐貍好毒的眼力！”林少平又罵了一句。

    —奇怪的是，罵了這么兩聲，他的心情好受些了。他想人家老侯過干著掐尖兒的事，吳校長、老馬主任他們也干同樣的事，不是都活得好好的嗎？別人掐尖兒，他把“尖兒”送去讓人掐，誰更見不得人，還難說得很呢！同時他也想到了矬二猛，想到在山野間逢土即生的鐵線草，他覺得自己身上太缺乏矬二猛的那股狠勁兒……

    —走回到學(xué)校后門外的巷道里，暮色在他身前涌起。晨光和暮色，總是從人的向前涌起。說涌起也不對，它們像花朵似的開放和凋零，一朵緊跟一朵兒，迅捷得讓人措手不及。在巷道中間部位的黑暗處，林少平突然聽到悶聲悶氣的說話聲。周圍沒有一個人，說話聲是從哪里來的？他毛骨悚然，他甚至還問了一句：“誰？”無人回答他，但說話聲并沒停止，嗡嗡嗡的，還帶著哭腔。這時候，他感覺手心發(fā)燙，原來他把手機摸出來，就一直握著，那帶著哭腔的說話聲音就是從手機里發(fā)出來的！

    —那兩個學(xué)生的名字一直關(guān)在里面，被弊得受不了啦。

    —他狠狠咬了咬牙，把手機塞入了褲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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