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小將豁然笑道：“果然是你啊，貞兒?！?br/>
    慕容貞困惑道：“你是？”

    “我是方宇啊，你不記得啦。”

    慕容貞恍然大悟，“是你，方宇?！?br/>
    方宇是青城令方屬的侄子，早年在溫學堂學了一年，在十三還未來溫學堂之前，便被在姜都的父母接回撫育，如今離別七八年相逢，不勝聊興，隨即兩人寒暄幾句，問問對方過得怎樣，方宇告訴他剛從姜都帶兵過來，駐守青城，提供援助。

    一旁的十三覺得自己是一團空氣，但故人相逢，不便打擾，待兩人寒暄尾聲，十三不急不慢靠近過來。

    “慕容，這位是？”

    “他叫方宇，兒時玩伴，父母在姜都與我爺爺同朝為官咧。”慕容隨即又向方宇介紹十三，“這位是宗子良，我都叫他十三，是計老先生的學生，也是我的好朋友，認識七年了，是特別要好的朋友?！?br/>
    慕容特地將朋友的身份又重復了一遍。

    兩個男人相互沖對方拱手作禮后，十三忽覺得故人重逢，自己倒是礙眼了，于是道：“將軍和慕容久別相逢，應當好生敘敘，在下還有要事，就先行回去了。”

    方宇微點下巴，輕聲道：“先生體諒，那便慢走不送了?！?br/>
    十三說完，便起身回營報到任職。十三走后，方宇準備與慕容好生敘敘，但是慕容面顯尬色，突然說道：“哎呀不好意思，方宇，我也還有要事在身，就不能陪你聊聊了，日后有時間再一起敘舊，實在對不住了?！?br/>
    方宇嘴角微微抽搐，不易察覺，于是他神色淡然道：“額——那好吧?！?br/>
    慕容微微一笑，點點頭，快步追上十三，留下方宇一人一馬在空曠營門前的風中，獨自搖曳。

    “十三，等等我?！蹦饺葳s至十三身側。

    十三一愣：“你怎么過來了，你不和人家多聊會？”

    慕容：“聊什么聊？你任職才是要緊的，營官那邊都是老人了，我陪你去任職，你一個新人過去，省得有人刁難你?！?br/>
    十三忽然心里泛起一股暖意，覺得慕容說的不無道理，點點頭，表示贊同。

    被慕容拋撂下的方宇騎著棕紅馬一路穿過青城中央鬧市，目的地是位居鬧市中央的青城令府邸，城令府邸與計先生的府邸相聚不遠，一二里距離。

    城令府邸內(nèi)堂，內(nèi)堂裝修華麗，一位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盤膝坐在上廳之位，面前深紫漆木案擺著幾盤珍稀果品，青銅銹跡檀香爐置于右案，青煙縈繞，檀香散漫大廳。

    臺下兩側樂師擊鐘吹竽，撥琴奏樂，舞姬們附著聲舞動苗柔如柳身姿。

    他沉浸其中，愜意之極。

    方宇跨檻而進，被堂內(nèi)景象怔了一下，只是掃了舞姬一眼，目光并未停留，朝著上廳木案男子喊道：“叔叔！”

    他沒想到青城現(xiàn)今情況緊張，叔叔如此閑情雅致，不免荒唐，眉宇不禁皺了幾分。

    青城令方屬揮袖示意，樂師舞姬皆數(shù)退下。

    青城令方屬并不在意侄兒表情，心平氣和道，“宇兒就你一個人嗎，怎么不見其他人?！?br/>
    “叔叔，孩兒是先行過來報信的，大軍明日便會跟來?！?br/>
    “你們帶了多少人馬？”

    隨后方宇一一匯報，最近斥候發(fā)現(xiàn)青城附近有泯國行軍跡象頻繁，為作應對，特地請調(diào)三萬人馬支援，輜重若干，姜王為了加固青城防御工事，還特別撥資三萬金，用來加固城墻。

    聽到敏感的字眼——三萬金，方屬眼神一亮，笑著說道：“好極！泯國賊心不死啊，幾年前湯丞相游說吳國，吳國退兵，兩國聯(lián)軍瓦解，泯國人也就退兵了，沒想到過了幾年，泯國又想卷土重來，看來這次出兵是醞釀了許久了。好在援軍一至，再有資金修筑城墻，任憑他泯國人長上翅膀，也飛不過青城這座天障?！?br/>
    方宇自信的點頭，青城是姜國的驕傲，是敵國的肉中刺，也是其他諸國羨慕嫉妒的防御堡壘，泯國人無疑是雞蛋碰石頭，自取其辱。

    兩人相繼寒暄，青城令為了侄兒到來，特地為他接風洗塵，開設酒宴。

    酒案上只有叔侄二人及兩名陪桌侍女，因為方屬不喜叔叔的作風，所以便沒有樂師歌女那一套。

    兩人相談，聊了很多家族舊事，宴桌上方屬看出侄兒的漫不經(jīng)心，于是問道：“怎么了？有心事?！?br/>
    方宇假裝無事的搖搖頭，作為長輩的方屬怎會看不出來。

    “怎么？對叔叔很見外？”

    “沒有，就是想起一些不爽的事而已，沒什么大事?！狈接罱妻q道。

    “小事啊，那就別多想了，來叔叔和你干一爵。”

    兩人對爵暢飲，方宇督了叔叔一眼，緩緩問道：“哪個……叔叔，慕容雄將軍府邸在哪，我想前去拜會一下?！?br/>
    方屬想著侄子與慕容雄將軍并無交際，而且?guī)缀鯖]有來往，怎么突然想著去拜訪人家，按道理宴會后最應該先去計明微老先生的府邸拜會，畢竟有授業(yè)之淵源。

    方宇見叔父有遲疑之色，不能讓他猜想，察覺自己心思，于是解釋道：“這不，今后要在慕容將軍手下任職，當然先要知會一聲?！?br/>
    “你來時難道去軍營沒有見到慕容將軍？”

    “噢，我在營門外轉悠一圈，只是查看了地形。但是想到多久沒有見到叔父了，先來這了。所以老師和慕容將軍那邊我都沒有前去?！?br/>
    “既然如此，等會我親自先帶你去計明微先生那邊，剛好很近，然后再帶你會見慕容將軍，正好我也有事要和兩位談談?！?br/>
    “那好吧?！?br/>
    酒過三巡，飯飽歇罷，天也漸漸昏沉。

    夜下，計明微老先生的書房已然亮起了燈，此時這位老者正照著書本，拿著一根根同樣長短粗細的小棍子，橫擺豎擺，琢磨敲算。（算籌，早期類似于算盤的工具，是算盤前期產(chǎn)物，與算盤計算方式相近，后期經(jīng)過改良，換成了算珠。）

    每解答一題答案，老先生都會豁然一笑，精神煥發(fā)，興奮溢滿蒼霜起皺的臉頰。

    飽爽的成就感能令人不知疲憊。

    自從溫學堂停課后，老先生深居簡出，多數(shù)時間醉心沉浸在他所發(fā)現(xiàn)的算術新天地里，格外癡迷與熱情。再加上七年消磨，鶴發(fā)幾乎斑白，年邁的身體不如以前硬朗，單憑馮氏一人不便照料，青城官員體貼貴體，于是多給府邸增添了幾名仆人。

    咚咚咚！“先生，有客到訪。”門外女仆敲門說道。

    除了自己學生十三一人，對于其他一概不見。以前十三還未出現(xiàn)時，他還沒有發(fā)現(xiàn)算術的另一片新天地，加上身體還算硬朗，即使拜訪的學客很多，他也不厭其煩，但是現(xiàn)在他正處于對新算術天地的熱情階段，過多的訪客會讓他感到非常厭煩。

    此時他正好在興頭上，于是他沒耐心的問道：“誰呀?！?br/>
    “是城令大人。”

    計明微本想拒絕，但還是猶豫了一會兒，“請他在正廳等候，我稍后過去?！?br/>
    “不……讓他直接來書房找我吧?！庇嬅魑⒂众s忙說道。

    “是。”仆人退下。

    城令是青城內(nèi)官階最高的官員，沒有之一，接待需要隆重的場所，但是計明微毫不客氣，直接讓其城令來書房親自找他，即使德高望重，但也不會有如此底氣說出這番話。

    很快城令方屬帶著侄子方宇來到書房內(nèi)。

    還算寬敞的書房內(nèi)，靠墻是一排到屋頂?shù)臅?，擺滿新舊不一的書冊。以竹簡為主，有皮制或絹制的卷軸，少量紙質的線裝書，也有看上去年深日久的板刻書。（紙質書用的是樹漿制造，只不過工藝水平還不發(fā)達，嫻熟，比較粗糙，粗糙程度堪比麻布，加上生產(chǎn)環(huán)境要求極為苛刻，流傳范圍不廣，產(chǎn)量規(guī)模極少，而恰恰姜國便是此種稀少紙張的唯一生產(chǎn)地）

    計明微每次見到小眼單眼皮，短羊須的方屬第一眼，腦海思維總是不受控制的蹦出四個字——賊眉鼠眼。

    令人反感。

    叔侄二人邁進屋內(nèi)，方宇客套的問候幾句，便躬身雙手奉上厚禮，一件木盒內(nèi)放置著巴掌大的青玉佛雕。

    玉制品素來貴重，多數(shù)流通于貴族之間，普遍稀少，而青玉，青也清也，價格不菲。

    計明微表情平淡，貴重財物他提不起興趣，出于禮節(jié)，還是含首點頭收下。

    反倒是方屬多瞅了那精貴玉佛一眼，眼神有幾分炙熱。

    方宇再度問候幾句便聽到叔父說道：“宇兒，你先出去，叔父還要和你老師有幾句私話談談?！?br/>
    “是，叔父?！狈接钛陂T退下，城令不放心，重新開門，使喚門外仆人退下。

    直至觀察門外再無他人，城令方屬才轉身面向計明微，輕聲道：“計老先生，您應該知道我此次來的目的吧。”

    計明微坐在書桌前，繼續(xù)搗鼓他的算籌，好似并未聽到方屬之言。

    方屬又道，語氣有些急躁：“你難道還要我開門見山與你細說？”

    計明微淡淡發(fā)話，手里動作不停：“方大人，你已經(jīng)多次未果，何需問我？”

    “既然如此，那你怎么也該我給個具體答復，好讓我心安?！狈綄偌辈阶呓鼤郎系挠嬅魑ⅰ?br/>
    計明微：“我只有一句，還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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