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惺忪的眼被這一陣仗嚇得睜開，嚴靳已經(jīng)背著我走到了樓梯。

    “我自己下?！蔽夜植缓靡馑嫉摹?br/>
    他卻按著我不讓我動，“外面太黑了，你又不熟路。我背著更放心。”

    聽他這么一說我也不好再下地去，只是讓他這么連帶被子一塊背著，我感覺自己特別像殘廢。

    一路被他背了出去，外面人聲熙攘，雖然天很黑，可還是有人提著煤油燈跑出來。

    我擦了擦眼睛，確定自己沒看錯，確實是煤油燈，這東西我小時候見過曾奶奶有一個，可惜被宋濤砸了。

    “嚴靳，地震了嗎？”我趴在嚴靳背上，他因背著我這一路，后背微微沁汗，可手臂很涼，因為他穿著短袖t恤。

    嚴靳沒回答我，反倒是走到人群中，隨便跟一個人聊了起來。

    完全聽不懂，我只有繼續(xù)趴著，等嚴靳跟人聊完翻譯給我聽。

    誰知他跟那人聊完后，把我放下來，披在我身上的被子一松，我瞬間也感覺涼嗖嗖的。

    我這一團實在惹人注意，旁邊有幾個人看了過來。

    可嚴靳一點都不在意，他回頭語氣焦急跟我說道，“沒事你先回屋里，記得鎖好門，我看看就回去?！?br/>
    也不等我應答他就邁步，我還算反應及時，拉住他的衣服，“到底怎么回事？好歹跟我說說?！?br/>
    嚴靳指了指遠處一個黑乎乎的山領，“那邊一戶發(fā)生爆炸了，一家人都在里頭，越是這時候，越需要搶時間?！?br/>
    我整個人一怔，對，他是醫(yī)生，爭分奪秒能救一個是一個。

    想到我住的那戶有四個孩子，想來這里的人家都不會少孩子，我的心不禁惻隱起來，連連跟上嚴靳的步子，“我和你一塊去，回去我也睡不著?！?br/>
    他目光一熱，臉上的神情越發(fā)謹慎，“不，你回去。萬一……”

    “我不怕，你讓我跟你一塊去，不然我不放心。好歹能幫你拿毛巾喂水什么的吧？”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什么忙，但就是不想讓他一個人去面對這種險境，我也不想一個人躲在屋里睡覺。

    嚴靳稍稍想了一下就答應，“那你跟上我。我就不背你了，留點體力救人。”

    我也不由嚴肅起來，“好，別說話了，現(xiàn)在就走?！?br/>
    嚴靳一把抓住我的手，我能感覺他手心的溫熱，可救人要緊，這時由不得我不好意思。

    只是我沒想到，看著沒多遠的一個山頭，走起來竟然，跟搭了幾站公交車一樣。

    我不停地喘氣，嚴靳稍微放緩了步子，“還行嗎？”

    “行，怎么不行?！蔽乙獜姷嘏男馗?，心想尼瑪這是老娘第一次像個無國界醫(yī)生那樣帥，救人呢，怎么可能不行！

    我撐著一口氣，越發(fā)感覺灌了鉛的兩條腿并不算什么事兒，加緊了步子往前走，不多會兒總算走到那戶人家。

    只見爆炸后的民宅，門和窗戶被炸得不知所蹤，里面的墻壁破落，磚露了出來，地上一片漆黑。

    傷者被抬出來，離爆炸的民宅大概有兩百米遠，看著像個曬谷場。

    嚴靳跑了過去，我在后面實在跑不了就快步走。

    這是我第一次不是從電視上看到這樣的慘劇，躺在那里的有五個人，一個瘦小的老頭，三個孩子和一個壯年。

    老頭閃著眼淚，卻說不出話來，有個孩子傷得最重，半邊臉幾乎都沒了，手腳都血肉模糊。

    嚴靳操著這里的方言大聲跟救治的人說著什么，然后朝那個最嚴重的孩子走去。

    周圍沒有多少人，因為大家都怕像地震那樣，說不定后面還有爆炸的，都不敢過來，所以這邊只有兩個看著像村官的人，還有一個救治的不知是不是醫(yī)生。

    嚴靳一到，有條不紊地安排每個人做什么，那兩個村官被安排護著另外兩個孩子，救治的那個去給老頭包扎了，我被分配到壯年男人身邊，手忙腳亂地給他止血。

    “謝、謝。”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我一聽普通話啊，總算有個能交流的了。我一個勁安慰他，“一定沒事的，他是有名的醫(yī)生，一定會幫你救回孩子?！?br/>
    五壯三粗的大男人一聽我這么說，兩行眼淚下來，把黑乎乎的臉浸出兩道小溪。

    那個受傷嚴重的孩子似乎是最小的，嚴靳花了很多功夫搶救，可現(xiàn)場沒有好的醫(yī)療的條件，全靠他一個人在搶險，我看著看著，背過身去默默擰了把眼睛鼻涕，不敢讓壯年男人看到，那個孩子現(xiàn)在是全家人的牽掛，如果……

    不知等了多久，才有人抬著擔架過來，身著白大褂的醫(yī)生總算到場。

    我心想這些個人，自己不肯過來，報警難道也不會，拖了這么久?？晌乙采钪?，這種山區(qū)，就算反應及時也要用很多時間才趕到。

    心頭一陣悲哀感慨。

    嚴靳的后背全濕了，額頭的汗一滴滴下來，我這邊有護士接手了壯年男人，總算可以走開。

    我來到嚴靳身旁，他正在給受傷的女孩做復蘇，反反復復的動作，伴隨著護士一個又一個數(shù)據(jù)的報出，連我都能感受到每一分一秒的重要，和死神搶人，嚴靳會成功搶過來嗎？

    天災人禍永遠無法避企，這一刻生命是那么脆弱和渺小，生死面前，似乎一切都沒那么重要了。

    望著漸漸泛白的天，我戚戚然地覺得，似乎有道暖流從我心里滑過。再黑的夜，總會過去，撐過去，就是光明。

    隨著一聲歡呼，嚴靳做到了，成功把人從死神手里搶回來。

    我潸然淚下，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度秒如年，第一次明白活著的可貴。

    女孩被抬上了車，她需要送去城里的大醫(yī)院做進一步治療，而顯示著她生命體征的弱小呼吸，卻勝過人間無數(shù)。

    嚴靳往后一倒，長達幾小時的腦力體力搏斗，讓他幾乎站不起來，汗?jié)竦囊路指闪?，臉色蒼白眼睛卻十分有神。

    我悄悄蹲在他旁邊，手臂一抬，用袖子幫他拭去額頭的汗。

    他長臂一圈，箍住了我的脖子。

    頸窩里的濕濡溫熱，讓我有片刻的失神，沒想到身為醫(yī)生見慣生死的他，竟也為這場艱辛的搏斗而震撼。

    可他緊張的心緒沒能完全釋放出來，就要跟上醫(yī)療的車子，他必須在場。

    “去吧，”我湊近他的耳旁，低聲說道，“hero?！?br/>
    他終于舒展開眉頭，把我也一并拉上車。

    兜兜又轉轉，依舊是延綿不絕的疊翠，車子穩(wěn)當?shù)卮┧笃渲?，真是再厲害的拓海都不如這里的司機。

    到了城里的醫(yī)院，嚴靳進了手術室，等待他的將是另一場戰(zhàn)爭。而我，靠在外面的墻上，此刻心里澄清而明凈。

    仿佛經(jīng)歷了一場生死的洗禮，許多在我想來沒有答案的結，似乎也解開了。生命不就是一場旅行，在有些人看來很漫長，在有些人看來越很短。

    兩個小時后，嚴靳從手術室出來，臉又更蒼白了幾分。

    “這里用不上我了，我太累了，再繼續(xù)下去就會造成醫(yī)療事故?！眹澜b作輕松對我說。

    我給他一瓶熱牛奶，“喝吧，我問小護士賒來的，沒帶錢。”

    其實我沒告訴他，是我用脖子上一條小鏈子換來的，沒換成多少錢，我卻很高興。

    嚴靳一口灌完牛奶，又吃了點我買的面包，這才恢復了點。

    “跟著我是不是很累？”

    我笑笑，“還好吧，就是太擔心了?！?br/>
    “走吧，我們回去，還有許多好的風景沒帶你看過?！彼^來自然地牽起我的手。

    我略略掙扎了下，拗不過他就由他去了。

    醫(yī)院外面，居然就有金縣那個村子的車停著，細看我就發(fā)現(xiàn)了那兩個村官，他們一見嚴靳，感激地過來握他的手。

    嚴靳跟他們說了幾句，這才帶著我上車。有免費車坐當然好，我看他也很累了，稍微把座椅往后放了放，就讓他閉上眼。

    他很快就睡著了，走的山路一個轉彎他的頭側過來，我索性讓他的頭點在我的肩膀上，希望能讓他睡個好覺。

    這樣的醫(yī)生，是值得尊重和愛戴的。

    我噙著笑看外面的山景，沒多久也睡著了。

    到了我們住那個小村落，一從車上下來，人群就一陣喧嘩聲，大伙兒都鼓掌，弄得我特別不好意思，這個功勞是嚴靳的。

    他淡淡一笑，使勁抓著我的手不放開，有人就操著不標準的普通話說，“醫(yī)生夫妻倆都是我們村的大恩人?！?br/>
    這之后，幾乎每家都來請我們過去吃飯，我們推脫不掉，只能意思意思去了兩家吃飯，全是好酒好菜侍候著，感覺就像貴賓。

    喧囂散去，嚴靳和我又一次走到那條所謂的“橋”，他依舊手里繞著一根不知叫什么的草，淡然說著，“那個家特別窮，孩子們的媽媽早兩年外出打工，跟了個有錢人就沒回來。昨晚一場災難，緣于最小的孩子想幫家里賺錢，偷偷在家里編鞭炮，一不慎弄著了炮引子。”

    “唉，那，那后面的醫(yī)藥費那些怎么辦？”我知道窮的滋味有多難受，可這樣的家庭真的不少。

    “村里會給一部分，剩下的，還是要靠借，或者眾籌。”嚴靳的腦勺后面有金黃的日落光暈，襯得他的臉越加清朗俊雅，他又接著道。

    “很現(xiàn)實對嗎？當我以為差點救不回她時，我竟然頭一次害怕了。醫(yī)身容易醫(yī)心難，日后呢，他們要怎么打算。一場災難給他們帶來了毀滅?！?br/>
    我不知該說什么，心情沉重，最后只能喃喃道，“要不，我給他們捐點錢吧？”

    嚴靳笑了笑，似冷漠又似不屑，“我家那么大的藥企，藥費可以免。但救得了這個，下個呢？”

    我噤了聲，眺望遠處的山頭。

    嚴靳猛地將我撈過去，頭一低唇就印在我的臉上。

    “宋歡彥，我不想等了，更不想慢慢來了。我想你，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