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鎮(zhèn)定下來后說：“我是出去送信的，回到駐地后，迷路了，不知道該怎么走?！?br/>
    衛(wèi)兵比我高一頭寬一膀，他壓根兒就沒有把我當回事兒，也沒有想到我就是今晚放火的那個人，還是準備偷竊警備旅司令部的盜賊之一，他把步槍豎起來，交在左手，然后騰出右手在我的身上搜著，什么也沒有搜到。

    衛(wèi)兵問我：“你出去送信，怎么跑到司令部來了？有什么企圖？”

    我抽抽搭搭哭起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說：“我剛剛當兵，對環(huán)境不熟悉，今晚又天黑，沒有月亮，就稀里糊涂就跑到了這里。長官你行行好，放我走吧，要是不能在規(guī)定的時間趕回去，班長非打我大嘴巴子不可。”

    衛(wèi)兵問：“你是哪一部分的？”

    我說了我的部隊番號。衛(wèi)兵翻開我的衣領(lǐng)，想查看清楚，看我是否說假話。那時候，我們當兵的部隊番號都縫在衣服里面，有的還有姓名。不過，晉綏軍的衣服里只縫了部隊番號，沒有縫姓名。

    天空昏暗，衛(wèi)兵問我：“你真的是去送信了？”

    我說：“真的?！?br/>
    衛(wèi)兵在我的衣服里仔細查看，可是他看不清楚我的部隊番號，后半夜的時候，盡管月亮出來了，但是月色朦朧，根本無法分辨細若蚊足的字跡。衛(wèi)兵拉著我，走到了寺廟后，向借助半山腰的火光看清楚，但還是沒有看清楚。

    我心中焦急萬分，不知道冰溜子是否得手，不知道這個該死的衛(wèi)兵什么時候會放我走。半山腰的火勢漸漸變小了，麥秸垛快要燒完了，如果那些救火的衛(wèi)兵再回到古寺，我們更不會脫身了。

    我又抽抽搭搭地哭起來，哭得很傷心。衛(wèi)兵踢了我一腳，他罵道：“你這種狗熊還能當兵？哭什么，再哭我斃了你?！?br/>
    我趕緊止住了哭聲，盤算著該怎么才能脫身。

    突然，衛(wèi)兵的身后燃起了大火，熊熊的火焰照亮了古寺上方的那棵大樹。衛(wèi)兵顧不上再與我糾纏了，他跑向古寺前面，連聲高喊：“救火，救火?！惫潘碌哪局拼箝T正在燃燒，火焰嗶剝作響，大門上方的木制門樓也燒起來了。

    我趁機逃走了。

    半山腰救火的衛(wèi)兵們，看到古寺著火了，又趕緊叫喊著奔向古寺。警備旅的一干人不能被火燒死了，警備旅的辦公場所也不能被火燒著了，這里面有很多來往文件，密函信件，如果古寺被燒毀，警備旅就會陷入一片癱瘓。

    癱瘓不癱瘓，和我們是沒有關(guān)系的。我們不想打仗，我們只想脫身。這場連綿的戰(zhàn)爭，和我們這些斗升小民是沒有任何關(guān)系的。我不是剛剛洗凈了退腳上泥巴的關(guān)云羽，我是闖蕩江湖多年的呆狗。

    我沿著另一條小路跑下山，在山腳下，我又聽到了幾聲青蛙叫，冰溜子沿著同一條小路先一步跑下山。

    我問：“那火是你放的？”

    冰溜子說：“除了我，還會有誰？”

    我問：“那么厚的木門，你是怎么點著的？”

    冰溜子說：“我溜到了古寺里，聽見門外衛(wèi)兵攔住了你，古寺四面墻角都有燈盞，我把燈油倒在衣服上，堆在門檻下。等我爬出來，看到你和衛(wèi)兵有走到了古寺后，我就把浸透了燈油的衣服點著，燒著了木門。”

    我高興地笑起來，我問：“章子拿到手了？”

    冰溜子說：“章子沒找到，但找到了這個?！彼麖目诖锬贸隽藘蓮堄灿驳募埰?。

    我問：‘這是什么？“

    冰溜子說：“通行證?！?br/>
    黎明時分，因為有了通行證，我們得以順利離開警備旅的駐地。天亮后，我們來到了一座村莊，早起的拾糞老漢已經(jīng)走在了鄉(xiāng)間道路上，挎著糞籠，拿著鏟子，看到路上有牲口的糞便，就鏟起來丟在糞籠里。那時候，拾糞是鄉(xiāng)間一種職業(yè)，這種職業(yè)通常由上了年紀的老漢擔任。

    我們問老漢：“這是哪里？”

    老漢說：“這是朔州和大同的交匯處，翻過眼前這座山，就進入了大同地界?！?br/>
    我說：“翻山，去大同?！?br/>
    冰溜子說：“好?！?br/>
    和開封、洛陽一樣，大同歷史悠久。大同最鼎盛的時期是在大遼，那時候，大同是遼國的陪都，繁華一時。遼國滅亡后，大同退出了王朝爭霸的核心地帶。

    大同文物眾多，古跡密布，但長期遠離人們的視線，因為它地處偏遠，在以雙腳為交通工具的農(nóng)耕文明時代，人們很少去往這個寒冷地帶，而地處中原的洛陽、開封，和地處江南的南京、地處關(guān)中的西安，經(jīng)常有人光顧。

    大同最有名的是懸空寺和云岡石窟。這是我在私塾學堂里早就聽老師講過的。

    走進大同，看著街道兩邊古色古香的建筑，和高聳的佛塔，我感覺很親切。

    來到大同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午后。我們看到一家饅頭鋪，門前排列著幾個人在買饅頭。冰溜子也排在后面，他的前面是一個高大結(jié)實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子排到最前面的時候，想要從口袋里掏出鈔票，卻發(fā)現(xiàn)口袋里空空如也，她失聲叫喊：“我的錢，我的錢哪。”

    冰溜子指著城門的方向說：“剛才有個人在后面蹭了你一下，現(xiàn)在跑遠了?！?br/>
    中年女人急慌慌追向城門的方向，冰溜子拿出她的錢袋，給我們買了幾個饅頭。

    有偷竊技藝的人，到哪里都不會餓肚子。

    中年女人的口袋里只有幾張零鈔，所以我們不能住客棧，只能在大街上流浪。走過了一家古董店，門口擺賣一些是是而非的古董，冰溜子在里面翻看著，然后就離開了。

    走出了十幾米，他攤開手掌，衣袖和指縫里藏著一根銅釬子。這根銅釬子，是那個時代的人吸水煙的時候，用來撥煙火用的。

    我問：“你要這個干什么？”

    冰溜子說：“找我們的同行。干我們這一行的，到了每個地盤，都得報到，才能開工。”

    我問：“我們干我們的，他怎么能知道是我們干的？”

    冰溜子說：“我們這一行有嚴格的管理制度，丟失了任何東西，只有告訴了瓢把子，都能夠很快找到。所以，知情的人都知道，丟了貴重東西，與其找警察局，還不如找瓢把子。但如果我們來到這里，想長期開工，不給瓢把子打招呼，一旦發(fā)覺，是要被挑斷腳筋的?！?br/>
    我問：“我們在寶興縣干這活，咋不給瓢把子說？”

    冰溜子說：“我們干完就走，那里的瓢把子找不到我們。但是，如果我們當初和瓢把子通個氣，就不會甘冒奇險，偷了個假金印。”

    我問：“那里的瓢把子怎么知道金印是假的?！?br/>
    冰溜子說：“他肯定知道?？h長天天拿著金印，他都不知道那是假的，但是瓢把子肯定知道?！?br/>
    我不知道他怎么才能夠找到瓢把子去報到，就一步不離地跟在他的身后。我看到他將這根銅釬子壓彎，彎成勺子的形狀，然后別在胸前，站在街邊，東張西望，一副等人的模樣。

    我們在街邊等候了半個時辰，沒有發(fā)現(xiàn)神色異常的人。倒是有一個女子走到跟前，看著冰溜子胸前的銅釬子，欲言又止，快步離開。那女子身材苗條，腦后有一根又長又粗的辮子。

    我悄聲問冰溜子：“那是不是我們的人？”

    冰溜子說：“不會是的，要是真有個女賊，我就有了桃花運了?！?br/>
    我們在街邊等候到夜晚，看著街道上的行人漸漸散開，我們才悵然若失地離開了。找不到同行，身上沒錢，看來今晚日子不好過，要露宿街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