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臺和外面會廳之間有兩扇玻璃門隔著,門一關(guān)上,夜色幽靜,涼風襲襲,是一個適合談話的所在。
有一瞬間的沉默,崔長安從兜里掏出一盒煙來,問他:“抽么?”
這舉動讓他陌生,崔長安是個模范生,他是從不抽煙的,蘇澈笑笑地拒絕了,崔長安便給自己點了一根,很熟練的一套動作,蘇澈看在眼里,以一種略奇異的目光看著他,崔長安發(fā)現(xiàn)了,想了想,明白了,解釋道:“在國外的時候,慢慢地就學會了。”
蘇澈“哦”一聲,點點頭。
崔長安在旁邊慢慢地抽了一口,眼睛望著遠處,想到什么似的,臉上帶上一點模糊的笑,“我倒記得你高中的時候老想學抽煙,有一次還被班主任給抓到了,還罰你寫檢討。”提起以前的事情,讓他臉上顯露出一種遙遠的懷念和快樂。
蘇澈面上也露了笑,往事讓他心里也起了一點波瀾,好多年了,他一個人在外漂泊,這是另一個世界,沉沉浮浮、冷暖自知,前途可能是光明的,然而一個人終究不能沒有過去、沒有依托,可身邊來來往往的都是這個世界的人,他和過去斷了層,這讓回憶也變成了一種奢侈,現(xiàn)在忽然從那份過往里走來一個人,自然而然地就同他緬懷起那些塵封在記憶里的過往,他心里一點不受觸動是不可能的。
往事是幸福的,不會因為那么一兩個人就變得不堪回首。
他笑了笑說:“現(xiàn)在可不能抽了,我得上鏡,抽煙對皮膚不好?!?br/>
崔長安臉上有點黯然,想了想一點頭,笑,“也是?!?br/>
指間夾著香煙又抽一口,一抹單薄的紅亮,燃燒著晦暗不明的光,周圍很安靜,兩扇玻璃門,就和觥籌交錯的會廳隔成兩個世界,崔長安忽然轉(zhuǎn)過頭來,認真地問他:“阿澈,你為什么要進娛樂圈?”
蘇澈笑,“因為我長得好看啊,也許有一天我會大紅大紫?!?br/>
崔長安卻搖搖頭,“你一向就長得好看,不是到了大二才突然變得好看的?!?br/>
這話讓人唏噓,他臉上依然帶笑,卻不再敷衍他,“可是大二之前我老爸沒進監(jiān)獄啊,”他語氣平常,崔長安看著他,他笑笑地接著道,“我這個做人家兒子的,總不能看老的死在那里頭吧,這個圈子光怪陸離的,機會也多,誰知道哪天會突然哪樣呢,你說呢?”
崔長安神色默然。
蘇澈略過這個話題,轉(zhuǎn)而問他:“你叫我來就是問我這個?”
崔長安搖搖頭,“不止,”蘇澈看著他,洗耳恭聽,他嘴唇動了動,終于問出口,“你不想知道當年我為什么忽然出國?”
蘇澈聞言垂首笑了笑,崔長安盯著他這種笑,心里發(fā)顫。
終于蘇澈抬起眼睛,眼睛里有沉靜的光暈,沉靜得像一座佛陀,他看著他,神色平靜道:“我想你有苦衷?!?br/>
崔長安心頭大大地一顫,千言萬語都堵住了,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蘇澈微笑著攤手,“你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這么多年,我還是了解你的,是不是?”
崔長安喉嚨發(fā)緊,里面有無數(shù)話語在翻滾,可是阿澈臉上有種神情,又或者是一種其他的什么東西,這讓他只能焦灼地靜待他講下去。
蘇澈面上只是平常,一雙平靜而智慧的眼眸靜靜地瞅著他,直瞅到他心里去,“我是知道你的,沒有什么特別理由,你不會那樣不辭而別,”說話間搖頭笑笑,“有一段時間挺恨你的,可是后來想想,你不是那樣的人啊,不能怪你,怎么辦呢,我們都不是神,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是不是?”他笑,“那時候我說要退學,我們的系主任好說歹說地勸我,最后差點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知珍惜,是個混球兒,浪費父母的血汗,他又怎么能明白我的難處。”
崔長安心頭沉沉的,只能聽著他講。
“我不怪你,”他搖搖頭笑,“所以你也別以為我現(xiàn)在拿你當仇人似的,不是那么回事兒,其實上次就想跟你說了,只是沒說出口,過去的都過去啦,我們是一起長大的,難不成做不成朋友就要做仇人?那又有什么意思?”
他現(xiàn)在說這話,就跟個老朋友似的,神色間俱是平常,全是過往云煙一般。
崔長安忽有所悟。
沒有責問沒有憤怒,這不是一個心里還有他的人會講的話,他還來不及難過,只是覺得心頭萎靡,使不上力氣,不過他現(xiàn)在沒有什么好說的了,他說的對,都有難處,憑什么他的就比別人的更深更重呢,這一路走來,對方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什么,他覺得難以想象,他無言以對,無話可說,他還能這樣跟他講話,已屬大度,其實本來就沒有希望的,只是心里老抱著一分僥幸,歸根結(jié)底,是他太懦弱。
而蘇澈只是神色坦然地站在那里,面帶微笑眉眼平和的樣子,跟一幅畫似的,他眼底忽然有點濕潤,不敢去想自己究竟錯過了什么,而蘇澈只是在對面模樣輕松地笑,“把話說開了我心里就好過多啦,你也看到了,我現(xiàn)在挺好的,你要是也盼著我好呢,過年時候上廟里替我多燒兩柱香,祝我早日大紅大紫當上大明星,至于你呢,”他笑著指指他手上的煙,“這個別抽太多,對身體不好?!?br/>
說完他背過手,笑一笑,就要走了。
隔著兩扇玻璃門的地方,衣香鬢影,那是另一個世界,而這個小世界里跟他有關(guān)的一切,都說清楚講明白了。
“阿澈。”他聲音有點顫抖,出聲叫住他。
蘇澈腳下一頓,濃密的睫毛遮下來,蓋住了里面的眸光,他轉(zhuǎn)過頭來,不明白的樣子,“還有事?”
崔長安鎮(zhèn)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你爸爸的事,我會想辦法?!?br/>
蘇澈等的,就是這一句。
他面露遲疑地看向崔長安,崔長安神色認真道:“我爸爸已經(jīng)升到北京來了,他在那邊還有很多朋友——我會想辦法的。”
“崔叔叔升到北京了?”蘇澈好像第一次聽說這回事。
崔長安點頭,“是?!?br/>
他又說,“我一定會想辦法的。”保證似的。
蘇澈一沉吟,點頭道:“成與不成,我都謝謝你?!?br/>
對方神色暗淡,只搖頭讓他別這么說。
蘇澈說:“別的我也不多說了,你記著我的話,事情能辦你就辦,不成你也別為難自己,為難崔叔叔?!彼酝藶檫M。
果然崔長安不為所動,只神色認真地跟他保證:“我一定竭盡全力。”
蘇澈同他交換了電話號碼,讓他有消息了隨時跟他聯(lián)系,推開玻璃門出來,感覺比拍完一場大戲還累,一個轉(zhuǎn)身竟然迎面遇上了那片尾曲的曲作者,他手里端著一杯紅酒,琥珀色的液體,折射著水晶燈的光,狹長的丹鳳眼狐貍似的笑,透過玻璃門往里頭瞟了一眼,崔長安說他還想一個人清靜一下,背對著他們在那吹著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曲作者似笑非笑地拿眼瞟他,好像洞悉了什么秘密似的,其實他能知道什么呢,蘇澈現(xiàn)在可煩他這幅德行,面無表情地說了句借過,繞過他就要走,曲作者卻又湊上來,忽地在他耳邊低聲道:“他長得沒我好看啊,你怎么就不考慮一下我呢?!?br/>
蘇澈回頭冷眼看他,這人借著確定歌詞的由頭幾次想約他出去,這回倒好,他干脆自己挑破了,他還有臉自稱比崔長安好看,蘇澈搭眼上下對他一打量,不知道他哪來的這種自信。
他笑得跟狐貍似的,嘴唇一動還想再說,蘇澈扯扯嘴角截住了他,“我對男人不感興趣。”
狐貍男一臉不信,蘇澈盯著他又加上一句:“對女人也不感興趣——我現(xiàn)在只對工作有興趣?!?br/>
這下子就算他臉皮厚得自認比所有的男人女人都好看,一下子也沒法繼續(xù)糾纏,花哥已經(jīng)沖著這邊過來了,走到近前就開始抱怨他說個話這老半天,一邊急急忙忙地給曲作者陪了個笑臉算是招呼,拉著他就走了,一等走遠了,這人八卦雷達全開,賊笑著低聲問他:“他是不是勾搭你了?”
蘇澈斜他一眼,“沒興趣?!?br/>
花哥不耐煩地一翻白眼,“我就知道你沒興趣,不過他條件不錯呀。”
蘇澈敷衍道:“他太花?!?br/>
“你怎么知道的?”
“直覺?!?br/>
花哥:“……”
蘇澈又說:“你看著他好?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你也不怕得病!”
花哥咂舌,“你這也太毒了吧?怎么啦你?吃炸藥啦?”
蘇澈穩(wěn)定了一下情緒,剛才那話,是太損了點。
他只是心情不太好,曾經(jīng)真摯美好的感情,早就已經(jīng)面目全非了,他卻還要垃圾回收似的,看能不能利用它一用,越發(fā)地讓人不堪入目,和崔長安之間的曾經(jīng)就像一段黑歷史,一段煙熏火燎的破抹布,破抹布就破抹布吧,他還特地上去再踩上兩腳,不管怎么說,都糟蹋人心情。
崔長安究竟能不能幫上忙,其實他并不抱多大希望,剛才他好像是情真意切,不過他們也曾經(jīng)海誓山盟過,過后不照樣跑得無影無蹤了,崔長安的話,打完對折后他還要對折,不過崔長安他親爹的確是有能量的人,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