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

    可他卻失眠了，最近太忙，接連去外地會診手術(shù)，今天難得抽出一天時間陪妻子到海邊散步。

    看見她開心地在海風(fēng)中嬉戲奔跑的樣子，身心疲憊仿佛全部散去。

    只是她卻有意無意地嘀咕起他來，“你是不是心里只有那些病人，沒有我呢？”

    他伸手想摟住她不安分的肩膀，還沒有回答她，她便調(diào)皮地一轉(zhuǎn)身，讓他落了空，笑道：“跟你開玩笑的啦，知道你很忙，不過，有一句話，你總該彌補給我吧？”

    他看著她晶亮的眼睛，頓時明白了過來。

    是那三個字……

    就是結(jié)婚當天，他沒有說的那三個字。

    她問他為何不說，他當時順口回道：“感情的事何必掛在嘴邊?！?br/>
    他不習(xí)慣吐露愛意。

    就算吐露，也是淺淺淡淡，遠不如內(nèi)心的濃烈。

    可是此情此景，他并不想讓她失望。

    他看到海灘上的貝殼，白色的，帶著褐色的花紋，他垂首撿了起來，握在手中，仿佛還帶著海的味道。

    她見他專注地看著貝殼，好奇地走過來問他：“這貝殼很好看嗎，你盯著看這么久？”

    他笑了笑，抬起頭來看著她美麗的眼睛，“不是貝殼好看，是這個貝殼兩瓣還在一起，沒有被海水沖散?！?br/>
    她看著那貝殼，低聲道：“這是注定在一起的?！?br/>
    他牽著她的手，手中仍有細細的沙粒，說著他不擅長的情話，“就像我們一樣?！?br/>
    是啊，這輩子注定要在一起的……白墻紅瓦的平房，白色的墻上很多花花草草的彩畫，天真浪漫，這是綠蘭村里唯一的幼兒園。

    30個小朋友唧唧喳喳地坐在下面，看著白色的講臺前，站著的那個身著黑白套裝城里來的小男孩。

    老師俯身和小男孩說著話，笑容滿面的樣子鼓勵著，小男孩兒卻始終不敢抬起頭。

    “哈哈……是個啞巴?！?br/>
    “他沒有舌頭……”

    下面調(diào)皮好動的小男孩叫著。

    可縱使是這樣，那個站在講臺前漂亮白凈的小男孩也沒有抬起頭來，眼睛始終低垂著，離他最近的老師也只能看到他微微發(fā)顫的長長的睫毛。

    “他叫江子墨，小朋友們熱烈歡迎新同學(xué)。”

    下面的小朋友拍著零散的掌聲。

    最后這個叫江子墨的小男孩被老師安排坐在中間的位置。

    只是還沒來得及坐下，小板凳便被身后皮膚黑黑的小男孩一腳踹翻了。

    教室里傳來陣陣笑聲，雖然他沒有摔倒在地，卻還是一聲不吭。

    接下來的日子，仿佛是煎熬，小朋友們有意無意地推倒他，搶他的文具，司空見慣。

    可他始終低著頭。

    沒有人和他說話。

    甚至沒有人愿意和他走在一起。

    和他同桌的小男孩，還在課桌上畫了一條長長的分割線。

    在這里，沒有人喜歡低著頭不會說話的他。

    直到那天，他的生日。

    幼兒園的老師照例給班級里過生日的同學(xué)開生日會，他生日那天，不止他一個人，還有一個叫姜唯的小女孩。

    老師說：“同年同月同日生……”

    教室里做了彩條掛了起來，很是熱鬧的樣子，他和那個小女孩都戴上了寫著生日快樂的皇冠形狀的帽子。

    小女孩主動問他：“你想要什么生日禮物呢？”

    他有些躲閃地往后退了兩步。

    “你怎么不說話呀？”

    小女孩脆生生的聲音靠近他，他卻是低頭不語，臉憋得通紅。

    他的沉悶換來了小女孩的不解。

    可他怎么也沒有想到的是，小女孩沒有因他的沉默退卻，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拿起講臺上的一支紅色水彩筆，在他顫抖退縮的手腕上畫起了歪歪扭扭的手表，一點也不好看。

    “這塊表送給你做生日禮物?！?br/>
    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腕，暖和得像一塊軟糕。

    教室里小朋友鬧哄哄的聲音像是在嘲笑小女孩的行為，老師在一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道：“姜唯同學(xué)送給你的生日禮物，江子墨同學(xué)，你應(yīng)該說聲謝謝呢?！?br/>
    在一片嬉鬧聲中，他看著手腕上那塊畫得歪七扭八的手表，第一次頭微微抬起，便看到了小女孩，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透過這雙眼睛仿佛光影繽紛地重疊在了一起。

    入學(xué)第一天，巷口處，他微微側(cè)頭，與這雙眼睛轉(zhuǎn)瞬對視，眼見她驚恐無比地飛快逃離，他忍不住淺笑起來。

    學(xué)校的走廊里，他們各自夾雜在人群中，周圍滿是同學(xué)的嬉鬧聲，他看向這雙眼睛，這雙眼睛也回望著他，點頭，沒有任何言語，短暫的只是一眼，只是匆匆。

    文具超市，架子上擺放著筆記本和文具，他和她只相隔一個架子，他第一次聽到她真實的心聲，年少的心中雖是欣喜不已，卻在縫隙間，看到了她的那雙眼睛猛然抬起，滿是傷感又倔犟的神采。

    若干年后她到醫(yī)院找他，敲門而入的一瞬，他微微側(cè)首，看到了她那雙略顯生疏的眼睛，他握著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松了開來，筆頭傾斜滑在紙上畫出一條彎曲的線。

    外面昏黃的路燈照在厚重的窗簾上，依稀有著余光，江子墨看著身邊妻子熟睡的模樣，笑了笑，雖然他的胳膊已被她枕得發(fā)麻，想起今天還沒有說出口的三個字，可她好像已經(jīng)不計較了，他靜看著她，那樣近，近得能聽到她每聲淺淺安穩(wěn)的呼吸，她并不知道，他在海灘上拾撿起貝殼時，心中涌起的第一個念頭，猶如那沖不散緊緊相連的貝殼，“小唯，你知道一生一世一雙人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