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曉涵倒了兩杯果汁,遞了我一杯,又遞了一杯給金枝,然后就坐在沙發(fā)上不語。
真的沒有想到會出現(xiàn)這樣的事情。金枝是想說曉涵的丈夫去省城出車禍的事,她看了一眼悲戚的曉涵,把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世事難料。我想找一些話安慰曉涵,但也是找不出什么合適的話。生活突如其來,真的不是人能自抑的。
我現(xiàn)在在九州商貿(mào)公司打雜哩。金枝憤憤地罵一句,看來,我想招工的事是黃了,看來我這輩子是不能成為吃公家的飯的人了。我姑,還副市長哩,不愿幫我。
三棉好像說過要幫你的。曉涵想對金枝說什么,象想起什么似的,對我苦笑一下,這一次招商引資大會,居然遇到一個熟人。
哪個?我有幾分好奇。
以前,咱們一起去北京開筆會,在玉泉賓館,吃住一起的,那個河南人,義馬的,叫劉克義。這廝居然會寫詩,還成了詩人,一定騙了不少文學青年。劉克義居然要來咱們這里投資,我感到有點想莫名其妙。這些日子,我的生活有了變故,但覺得工作還是要做的。
曉涵,我和劉克義也是無話不談朋友。他這個人長得很秀氣,會作詩。我笑一下說,他真的要來咱們這里投資?我有些驚詫,他以前是對我說過的,不過,現(xiàn)在他老婆孩子都沒有了,單身一人,四海為家。說起來,他人挺不錯的,就是有些不太務實。和我一樣,大概是多讀了幾本書,總是把生活想得過于詩情畫意。其實,現(xiàn)實生活遠不是書本上所描寫的那樣。想成為企業(yè)家,總想出人頭地,聽說包煤礦發(fā)在財。
能在城里生活,還要來我們這鄉(xiāng)下,其實,有人是不知我們鄉(xiāng)鎮(zhèn)的一些事多復雜。金枝嘆息一聲,什么城里人鄉(xiāng)下人,我可這個世道要改一下。人何必要分個三六九等?
是的,應該平等。曉涵拉出廢紙簍朝里啐了一口痰說,我最討厭有些人把自己標榜成什么城里人,好象自己很高雅很有文化似的。
嘿,你們城里人就是城里人呀。金枝笑容可掬地說,吃國家供應,到月有工資拿,我們這些鄉(xiāng)下人,總要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干呀。一年到頭,這個費那個費,就算有個好收成,到頭來還是一個苦字了得。
你就別跟著叫窮了。曉涵拍一下金枝說,現(xiàn)在你九州商貿(mào)公司上班,你不也就成了城里人?好好干,以后你也開公司,這都有可能。
我沒有那樣的想法呀。金枝沖曉涵笑一下說,以后人多的時候,你總要給我留些臉面。不要說我是農(nóng)村人,真的,我就是想成為吃公家飯的人。
是的,該給你上面子的時候,我自然會給你上足。曉涵嘆一口氣,現(xiàn)在社會都在傳我那一口子是去省城跑官出車禍死的,這些年,說沒有感情,那是假的。他的相貌很粗陋,但頗有心計,他知道我愛好詩詞,便抓緊時間背誦一些他能看到的詩詞名句,在和我一起時總是喜歡吟風弄月。他人很精明,處朋友,謀官職,在社會上方方面面,樣樣都行。在梨花縣也是個響當當?shù)娜宋铮@一次他把我調(diào)到縣城,我總覺得和他之間會發(fā)生點什么事,說不清是自己空虛還是無聊,離開那么多年執(zhí)教的山村學校,總覺得自己挺委屈的。也許生活就應該這樣,用讀書人的話說,這叫隨遇而安。最近我心里總犯堵,告訴自己千萬不要折磨自己呀。有時自己嘆息一聲說,生活啊,也許我們只需要知道概況,不能深究細節(jié),把一切都看清楚了,活著也挺沒勁的。有時覺得自己真夠虛偽的,便時常把自己關在家中,其實,只有我自己清楚,這是為了放松自己。曉涵輕咳一聲,發(fā)覺自己失態(tài),忙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一口酒。我看到曉涵露出的是嫵媚的神態(tài),尤其是那一張臉,雖然滿是倦色,仍然透出一股逼人的美。曉涵沖我不自然的微笑一下,她一只手端起茶杯,另一只手輕輕地梳理著云鬃,故作不諳世事的樣子,王社,你是個文化人,聽說你在墟圩子什么活都干,那哪行呀,抬轎子的活是出苦力的人干的呀。
我哪是啥子文化人呀。我笑了,文化人可以當吹鼓手,可以為你的政治靠山搖旗吶喊嘛。曉涵,以后要打起精神來,活著,不容易呀。
嗯。曉涵微笑一下,你充滿了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青春活力,跟你在一起,真是讓人感到生活多姿多彩。曉涵見到我一直在盯著她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嬌羞地低下了頭。然而,在這一刻,她的笑靨更是撩人心扉。她那低頭一笑的嬌羞,閃動著萬種溫柔。我有一種想把她擁吻在懷的沖動,和曉涵在一起總一種似夢非夢的感覺,然而,我知道,那一切只能是想像,只是充滿神秘和向往,和她從未有過膚肌之親,但有時在她面前卻表現(xiàn)得十分放縱。有一天,我如果突然進了精神病院,你不會不認識我吧?曉涵說著朝我詭秘地微笑一下,真的,最近,我看過醫(yī)生,幾家醫(yī)院都說我精神上有點問題,其實,你們是看不出來的,對吧?
怎么會這樣呀。我當時驚惶失措差一點跌了一個跟頭。
過了幾天,我又去了曉涵那里,不過,她的心情是那樣的安然,是那樣的自如,是那樣的祥和,這令我有些吃驚不小。我和曉涵走在城外的一個山坡上,曉涵突然停下來,用手朝前指了一下。
瞧,這里離精神病院不遠,我已經(jīng)去過的,那里的果園不算大,還有人種了一些時令瓜果,不過,我看也沒什么人看管。果園旁有一間小屋,是病人休養(yǎng)的地方。曉涵坐一下,她歪著頭看我一會兒說,如今我心情已大為改善,這是讓人最欣慰的事情。我覺得一個人安身立命,最要緊的是要心態(tài)好。凡事只有看得開看得透,才能心胸開闊,心氣通,百病自然不侵。其實,生又如何,死又如何,人生幾何?身處逆境更要堅持不屈,遭厄運時更要潔身自好,在人世間有些路非要一個人單獨去面對時,那就要一個人默默地走下去,路再長,再遠,夜再黑,再暗,都要心有恒,向前跋涉。我現(xiàn)在身心都已康復,想必以后在人生的路途上有再大急風暴雨也不怕了。有時,真的想四海云游,又想,那樣還是不現(xiàn)實的?,F(xiàn)在覺得萬物都有靈氣的。地也氣場,人踩著地就會覺得踏實。
現(xiàn)在,就不覺得踏實?我笑到,曉涵,你現(xiàn)在心情好了,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工作上的事,不要太累。招商引資,總是馬不停蹄的,最近,你一直在忙碌不停?
這有什么呀,咱們這些當官的拿著人民的奉碌,吃著皇糧,就是要給老百姓辦事,切不可為官不清、為政不廉,那樣的話,人民是不會答應的。曉涵說過見我沒有什么反應,便干笑一下說,這世間的東西都是有陰有陽,有男有女,當然,也有正有負,懂嗎?有生有死,懂嗎?曉涵把話打住,她的表情十分痛苦,我感到很吃驚。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曉涵可能真的精神上出了些問題。她的頭發(fā)有些凌亂,看著我,想說什么,又把話咽了回去。
走吧。現(xiàn)在,咱們回去?我站起來。
再坐一會吧。曉涵表現(xiàn)得很平靜,我勸自己想開一些,但心里總感到有些別扭,你知道嗎?他真的是去省城跑官死的。有什么意思呀,人活著,最大的快樂就是能干自己喜歡干的事情,對吧?
對,我也是這樣想的。我笑了,其實干什么都要講究自己的興趣,比如我這次報名來掛職村書記,就是覺得自己想出來,想透透氣。其實,人的職業(yè)是不應該分什么三六九等的。
去省城跑官,怎么會這樣?曉涵雙手掩面號啕大哭起來。
過去的就算了,現(xiàn)在社會變化這么快,人也要跟著變的。曉涵,你不要再折騰到自己了。我說,你抽時間要把家里拾掇一下,瞧你家里亂七八糟的,過日子總得家象個家吧。
好吧。曉涵抹一把淚水,回去,收拾一下,睡覺。
這樣就對了嘛。看曉涵十分興的樣子,我又轉(zhuǎn)了話題,和曉涵談到人生,愛情,說了自己在事業(yè)方面的種種不如意,十分痛苦等等,我鼓足勇氣一把拉過曉涵的手,曉涵,你知道,我是愛你的,我知道,我不配得到你的愛,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呀。我抱著曉涵的大腿跪了下來。
怎么可以這樣呀。曉涵一時間呆住了,我還沒有這樣的愛情經(jīng)驗,而且,這一切又太突然了。你這樣,真的感覺自己像走在晴空一碧的天空下突然被雷打了一樣,我被震糊涂了。
曉涵。我看曉涵沒有反應過來時,已經(jīng)站起來抱住了她,強硬地吻住了她的雙唇,摟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但漸漸地她便適應了我的愛撫,并有種想主動配合我的感覺。我覺得自己體內(nèi)有一條火蛇在到處亂竄,有一種急不可待的感覺,總覺得自己很需要一種東西,至于是什么,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覺得這一切都來得太快了,又覺得一切理由都不是那么充分。
不可以這樣的。曉涵氣憤地大叫起來,怎么可以這樣呀,這是怎么回事?你看上去很溫文爾雅的嘛,不知發(fā)什么神經(jīng),算了,走吧。怎么了,你怎么不走呀。還想和我談啥子呀。談文學嗎?我最近寫一些感懷的詩詞,很感人,文詞也很優(yōu)美。有一首長相思是這樣寫的:碧瑩瑩,綠蔥蔥,花兒柳兒弄水情,游園情意濃。思北平,念北平,千秋夢斷淚不停,斯人已遠行。月移影,花移影,今宵難入夢,愁緒心難平。興衰事,都迷蒙,莽莽乾坤多少事,濁酒伴余生。王社,我想你是能讀懂我的詞意的。是的,斯人已去,我們活著的人卻還要活下去,且要好好的活下去。我還有一首鷓鴣天就寫得很起勁:繾綣長歌淚已消,自守閑齋意逍遙,風雨縹緗紙上吟,絲竹雅興染碧濤。云中雁,浩無邊,靈思方寸心最高,世人莫笑老夫狂,拭去酒痕有刀不老。是啊,是啊,我胸中自有男兒豪氣,真的。一點幽思弄笙簫,秋桐篁路風騷格,猶憶北平聞雞舞,冰清玉壺向山河。昨夜夢回多事秋,鐵馬金戈不掃邪魔。人也風流灑碧血,寒光征衣未蹉跎。聽呀,王社,我這詩寫的多有氣勢呀,簡直是氣勢磅礴,令人蕩氣回腸啊。真是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覓其知音,千哉其一乎?早幾年,咱們一起去北京,還要把我編進一本什么名人大辭典,遇到你,真的象遇到知己一樣,只是覺得咱們是朋友呀。以后,來我這里,我依然是好酒好菜。
曉涵說著兀自跚跚地下山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