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人吶,學(xué)東西特別慢，以前師傅都說我笨。%樂%文%.但我們手藝人功夫全在這雙手上,我學(xué)得慢,我就反復(fù)練，比別人練得多，練得一雙手全是泡還練。手藝就是這樣，沒有捷徑,就是熟能生巧，千百次的去做，去琢磨。娃兒,你們吶都比爺爺聰明,但聰明的人太多了，愿意吃苦的人卻很少......”

    休息時間工作室的老師傅白老被這兩個孩子纏著講故事，只好一邊戴上眼鏡小心地翻開作品相冊,一邊回憶說。

    白師傅不是花絲鑲嵌行業(yè)里多有名的大師，但他有一手絕活兒——僅用一把錘子，就能把一整張銀片敲打成一把壺，壺身帶有優(yōu)美的曲線，不但周身沒有一條皺褶，而且整張銀片沒有一點浪費。

    用一整張銀片打造這樣一把壺需要大約兩周的時間,但是如果用兩張銀片焊成一把壺,一天時間就夠了。

    焊出來的壺雖然表面上也很平整，但時間長了以后，壺上的焊縫由于用料和壺體不同,會起變化。

    但用整張銀片打造出來的壺，即使百年后也會依然保持原樣。

    白師傅這輩子憑借這門絕活就足夠讓自己衣食無憂，可到底還是覺得遺憾吶。

    他曾經(jīng)收過兩個徒弟，但是現(xiàn)在都不干花絲鑲嵌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絕技是否還會有傳人。

    “當(dāng)年我們廠集結(jié)了全國各地散落民間的工匠，職工那都上千人了，是全世界首飾行業(yè)規(guī)模最大的企業(yè)。那是花絲鑲嵌最輝煌最巔峰的時光啊，若是，若是當(dāng)時......”頭發(fā)花白的老師傅不無遺憾的感嘆道。

    “我們這些人都去研究技藝，對經(jīng)營一竅不通。那么美的作品，花費心血花費精力終于做好后卻只能放在庫房里蒙塵，太可惜了。”

    沈曦這才明白，雕漆廠和花絲鑲嵌廠走到今天這一步其實有很大的因素是因為他們不善經(jīng)營。

    其實傳統(tǒng)的花絲鑲嵌工藝仍然符合現(xiàn)代人的審美觀念，欣賞的人大有人在。就像他們即使第一次見也都會驚嘆于花絲鑲嵌作品的精美與巧奪天工的手藝。

    只是這些工藝品原本都是直接出口嗯，幾十年來工藝廠都只需要全心完成作品就行，不需要為銷售操心。但自從90年代初，失去出口途徑后，他們就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了。

    大家都不會銷售，更何況是要打開他們沒有嘗試過的國內(nèi)市場，這對他們來說實在太困難了。

    這也是眾多美術(shù)工藝廠沒落的原因之一。即使有座金山銀山也經(jīng)不起這樣年復(fù)一年的消耗。上千人需要養(yǎng)活需要吃飯，在這種只出不進的情況下他們還能堅持十多年這已經(jīng)是原來底子厚了。

    因此他們現(xiàn)在需要的不僅僅是投資，宣傳，推廣，他們更需要專業(yè)的銷售管理人才，將這個行當(dāng)重新運營起來做出品牌來。

    以及傳統(tǒng)手工藝的復(fù)雜性。

    花絲鑲嵌是一門傳統(tǒng)的宮廷藝術(shù)，其工藝復(fù)雜而且煩瑣，大的工藝就分掐、填、攢、焊、堆、壘、織、編八種。

    一件優(yōu)秀的作品不是一個人能制作出來的，需要每道工序上工人的水平都很高。

    花絲鑲嵌廠破產(chǎn)，熟練工人流失，現(xiàn)在很多大件、復(fù)雜的工藝品已經(jīng)做不出來了。

    談到對花絲鑲嵌技藝的保護，就必須要包括對各個工藝環(huán)節(jié)的保護，也包括對各道工序所用工具的制作工藝的保護。

    其中有些環(huán)節(jié)是技術(shù)含量很高，工藝價值突出，但也需要其他環(huán)節(jié)來配合和支持。若是其他環(huán)節(jié)技藝失傳，這個工藝也就不完整了，因此保護機制應(yīng)該是立體的。

    另外對花絲鑲嵌這種傳統(tǒng)工藝品來說，技工的手藝是在實踐中提高和摸索的，每制作一件工藝復(fù)雜、要求高的產(chǎn)品，手藝就會提升一步，如果沒有大的項目，現(xiàn)在仍然從業(yè)的技工得不到鍛煉，慢慢地，手藝就衰退了。

    這些都是原本沈曦搜集的資料上所沒有的，只有這些在這個行當(dāng)里工作了幾十年的老師傅才明白才有那么多感觸。

    沈曦晚上回家后默默地又將計劃重新翻來覆去的修改了一遍又一遍。

    有小胖砸的陪伴這一個星期沈曦過得非常愉快，她沒想過自己竟然真的能跟一個真正的小孩子玩到一起去。

    只是快樂的時光終將是短暫的，明天攝制組就要離開這里了。

    這次拍攝《匠心》紀(jì)錄片，一共要拍攝9個題材，也就是說他們每個題材的拍攝時間都要必須控制在一個星期以內(nèi)。作為第一個題材，他們花費了10天時間已經(jīng)非常難得了。

    而一件優(yōu)秀的花絲鑲嵌作品往往是團隊合作的結(jié)晶，每道工序都由專人操作，匠師把關(guān)，耗費大量的精力和時間才能完成。

    他們現(xiàn)在正在制作的這件作品，即使趕工也需要最少兩個月的時間。因此攝制組只能先拍攝一些大師制作時的素材，等最后再來補拍成品鏡頭。

    “小曦，你明天就不來了嗎？”蔣誠拉著沈曦依依不舍的不愿她離開。

    他好不容易有個人愿意陪他玩，愿意聽他說那些同學(xué)們都不感興趣但卻是他最了解的東西。

    “嗯，我也要回家陪家人過年啦！”沈曦故意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裝作不在意的揉揉小胖砸的腦袋。

    今天下午這邊的拍攝已經(jīng)暫時結(jié)束了，明天攝制組過來也只是收拾東西，她就沒必要再來了。

    “不能再留一天嗎？明晚我們這里有燈會，可熱鬧可漂亮了，媽媽已經(jīng)答應(yīng)帶我去了。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對不起......”沈曦抱歉的笑笑，明天就是小年了，她肯定得和家人一起過。但看他失望的樣子又有些不忍心?！拔一厝ズ图胰苏f下，也許明晚我們會在燈會上碰見呢?！?br/>
    “那你還會來找我玩嗎？”

    “嗯，等我放假就來找你?！?br/>
    小胖砸低著頭半天不肯吭聲，沈曦哄了半天也不見好。

    正在沈曦?zé)o計可施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蔣誠吭哧吭哧跑回自己房間，從柜子里拿出了一個小盒子獻寶似的遞給沈曦。

    里面是一個“雙鸞銜壽果”的擺件。

    金色花托上面有一對用花絲掐制而成的黃金鸞鳥，羽翼俱全立體飽滿，鑲嵌了紅寶石的眼睛。最巧妙的是當(dāng)搖稍有搖晃時這兩只小鳥也會跟著晃動，金光閃閃似乎震翅欲飛。

    “這個，送給你！”蔣誠眼中有些不舍，但白嫩嫩的小胖手還是堅定的將盒子推到沈曦面前。

    “你要把這個送給我？”沈曦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蔣誠看沈曦這樣以為她是不喜歡，連忙解釋：“這是我最喜歡最寶貴的東西了，是我媽媽在我出生特地給我做的。它真的很好看，你看，這小鳥它會動的。我每次都只打開看看，都不敢用力碰，怕弄壞了......”

    看沈曦遲遲不肯收下，小胖砸的聲音越來越低，腦袋也垂下去。

    “你是不是傻呀你？”沈曦啪的一掌拍在了蔣誠的腦袋上，小胖砸錯愕得抬起頭來滿臉無辜的看著她，大眼睛里還閃爍著淚花。

    好疼！

    可惜沈曦此時完全沒有心軟，怒其不爭的開始教訓(xùn)他。

    “這是能隨便送人的嗎？啊？你是兩三歲不懂事的小孩嗎？”

    “即使你不知道它的貴重價值，但這不是你媽媽特地送給你的出生禮物嗎？你就這樣隨便將它送人你就不怕你媽媽傷心嗎？”

    這熊孩子，這么貴重的東西竟然就這么輕易送給剛認(rèn)識才一個星期的她。這以后還不得被騙子騙得傾家蕩產(chǎn)??？

    蔣誠不能理解，他只是想要送件臨別禮物給好朋友。怎么一直甜美可愛的小曦一下子就變成了簡直像是要噴火的巨龍一樣了呢？

    不過聽沈曦念叨了半天，他也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又犯錯了......

    “小曦，你別生氣了。對不起，我錯了?！笔Y誠拉著她的衣服小聲喏喏道。

    “好了，小曦，這孩子都快讓你嚇哭了?！本瓦B一直對這小胖砸不怎么感冒的祁朔都哭笑不得的開口幫他說了句話。

    怒氣未消的沈曦轉(zhuǎn)頭瞪了祁朔一眼，大有你再敢說話連你一起訓(xùn)的架勢。

    祁朔摸摸鼻子，訕訕的閉嘴躲到一邊去了。

    嗯，小曦發(fā)起脾氣來好兇......

    直到蔣誠再三保證他以后不會再隨便把東西送給別人了，沈曦這才消了氣，答應(yīng)以后有空會再來找他玩。

    小胖砸的胡鬧也算是打散了一些沈曦離別的惆悵。

    這短短幾天沈曦得到了不小的收獲，相比蒼白的資料，在這里她得到了更多真切的感觸。

    這個過程中，沈曦也從師傅們身上學(xué)到了很多，尤其是他們對藝術(shù)的精益求精，對傳統(tǒng)的堅持和對傳承的歷史使命感都讓沈曦十分欽佩。

    只是她還沒有聽白師傅講完故事，還沒跟蔣誠學(xué)會親手拉出一根最細(xì)的絲。

    可惜，她確實也沒時間多留了。

    這一個星期沈曦接觸到了很多的人，章導(dǎo)，崔副導(dǎo)，蔣大師，小胖砸，白師傅，還有好多工作人員。

    這對沈曦來說是一種非常久違的感覺了。

    來京城的這幾年，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祁院里。即使有那么多人陪伴著她，圍繞著她，還有祁朔守護著她，但總歸是不一樣的。

    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交過新朋友，似乎也不知道再怎么主動跟陌生人打交道。

    即使后來有了休假時間，可是時間那么短暫。有時候跟著家人走在熱鬧的大街上，沈曦都會感覺到茫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似乎只是這熱鬧人間的過客。

    因此，在剛來到這里時，面對章導(dǎo)的冷淡，她只能選擇默默坐在角落等待。

    但這些天她遇見了很多人，從陌生到熟悉，他們身上有著喜怒哀樂和普通人的煙火氣息，每個人都很真實。

    他們都將她當(dāng)作普通的小孩子，頂多是家里有點錢的小孩子。有人喜歡她，有人不喜歡她。沒有眾星捧月的對待，不再是眾人關(guān)注的焦點，沈曦反而感覺更加自在。

    她還交到了一個新朋友，雖然他是個才8歲的小胖砸。

    只是這樣的生活注定只能是短暫但能有這么寶貴的一星期，沈曦已經(jīng)覺得很滿足了，家里還有家人在等著她回家過年。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