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跟著我爸來到離家不遠的同仁醫(yī)院。那是我爺爺單位的定點醫(yī)院，爺爺是編審，相當于局級，可以住高干病房。醫(yī)院門前的大街上人流熙熙攘攘，空氣中彌漫著焦急和忙亂，我更愛校園里朝氣勃勃的清凈。乘電梯去了住院處。我們走進病房，小姑從沙發(fā)上立起身來，疲憊地笑著說：“小晶來看爺爺了！”

    我把一袋水果遞給小姑，說：“小姑你辛苦了！”

    小姑說：“大家都苦呀！今天輪你爸值班了，我趕緊回家歇歇。昨天老爺子喊了一宿疼，我也一宿沒睡。醫(yī)生早上給他打了一針，這會兒剛睡過去?！?br/>
    我望望病床上的爺爺。他雙目緊閉，鼻孔中發(fā)出不均勻的鼾聲，消瘦憔悴。一頭白發(fā)稀稀疏疏，布滿皺紋的臉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老年斑。跟上次過生日那個滿面紅光的爺爺相比，判若兩人。

    我驚駭?shù)叵耄@個形狀枯槁的老人，難道就是我的爺爺？心中生出一絲厭惡，真想快點一走了之。從小生活在光明和快樂中，我討厭一切衰老和病痛。

    我問我爸：“你和小姑這么辛苦，為啥不用個護工？”

    我爸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一個護工每天150塊錢，老爺子哪兒舍得錢請？我和你大姑小姑三人輪著來，還能堅持著。老爺子住單人病房，晚上有沙發(fā)睡夠福氣了，那邊大病房一屋住六個，家屬不也就坐椅子上熬著嗎？”

    “表哥表姐不來替一下？”我明知故問。

    “那兩個小冤家，根本指不上！你表姐從英國留學(xué)回來以后，找不著她喜歡的工作，不是嫌工資低就是嫌累?，F(xiàn)在干脆整天在家呆著打游戲！你表哥呢，技校畢業(yè)以后也是高不成低不就，一呆好幾年，寧可閑著在家看電視喝可樂，也不會來干這苦活兒！最近我剛托人給他找了個工作，不知能不能干長呢！”小姑收拾著東西，打著大大的呵欠說。

    我爸說：“都是從小嬌生慣養(yǎng)的，哪兒受得了一點兒苦？唯有別人圍著他們轉(zhuǎn)，他們怎么能伺候別人呢？你看這整個兒病房，看護八九十歲病人的，都是五六十歲的兒女，哪兒有年輕人來看護老人的？讓你來，你也受不了?！?br/>
    我沉默了。讓我來給爺爺值班，想想就讓我害怕！難聞的空氣，讓我作嘔。

    我長到這么大，何曾受過這個罪？

    我正想找個理由趕緊逃離，爺爺那薄薄的、皺皺巴巴的眼皮動了動，眼睛睜開了。爺爺看見了我，費力地張開嘴，擠出一個嘶啞的聲音：“你在大學(xué)里還適應(yīng)嗎？”

    “我很好，爺爺你放心養(yǎng)病吧！”我說，走過去拉起爺爺那像干柴一樣的手，輕輕握了握，說：“爺爺，我晚上有課得趕回去，下次再來看您吧！”

    爺爺無力地點了點頭，又合上眼睛。似乎剛才那一兩分鐘的對話，已讓他用盡了力氣。我爸坐在爺爺床邊，給爺爺?shù)沽艘槐瓬厮乐?，對我揮揮手，說：“你們走吧！”

    我和小姑一起出了醫(yī)院。我送小姑去公交車站。小姑吃力地邁著雙腿，佝僂著腰，單薄而憔悴。我覺得，小姑自己都該有人照顧了，可她實際上是無依無靠的。我知道，姑父與她之間，早就形同陌路，各人的存折都藏著。表哥除了需要她伺候，向她要錢，對她漠不關(guān)心。小姑用幾十年的操心和嘮叨，換得的是表哥對她的厭惡和嫌棄。

    我說：“小姑你打個車趕緊回家睡覺吧！”

    “睡覺？我還得先去買菜，回家給你表哥做飯呢！他每天下班，晚上都得像模樣地吃一頓。上回我太累沒買菜想對付一下，瞧他那個臉子吧！”

    “他那么大了，怎么不能自己做飯？”我憤憤地說，

    “他？家里醬油瓶子倒都不知扶一下。從小到大，地沒掃過，衣服沒洗過，飯更沒有做過。當小祖宗一樣給伺候大了，本來指著他光祖耀宗呢，現(xiàn)在不給我添亂，就燒高香啦！”

    小姑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臉上竟還帶著一絲笑意。車還沒來，十字路口堵得一塌糊涂。小姑嘆了口氣，又說：“你爺爺算是福氣，生了四個兒女，去南方一個，身邊還剩下三個，他病了還有人倒班照顧，將來我病了，還不怎么辦呢！你們都是獨苗，根本指不上?！毙」玫淖煲话T一癟的，牙齒已掉得差不多了，又不舍得配一付好點兒的假牙。

    我小時候，小姑有一對烏黑油亮的辮子，臉白白嫩嫩的，一笑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因為生的是兒子，她便顯出十足的驕傲。表哥穿著一身漂亮的小海軍服，和我在院里玩兒，老是搶我的玩具，我們打起架，一起去向小姑告狀，小姑輕輕地在表哥的小屁股上拍一下，說：“不準欺侮妹妹呵！”那個美好的時光，瞬間就消失了，現(xiàn)在的歲月多么不堪！

    車來了。小姑步履蹣跚地上了車，我向她揮了揮手，如釋重負地向地鐵走去。

    四十六

    我趕回學(xué)校，心里在策劃晚上競選學(xué)生會宣傳部長的演說。

    那晚我發(fā)揮得極好，演說時激情澎湃，在十幾個競選人中脫穎而出，成為學(xué)生會的宣傳部長。

    當我志滿意得地回宿舍時，屋里靜靜的，同屋女生一個沒去看競選。小妮和秀方都在鋪位上看書，小東在電腦上網(wǎng)。

    “你們怎么不去看看，今天我是超水平發(fā)揮了！”我興奮地把演說稿扔在床上。

    無人答理我。上層二位依然低頭讀書，小東戴著耳機，大概根本沒有聽清我說什么，只沖我笑了笑，又埋頭忙她自己的。

    在她們的忙碌和沉默中，我竟像是歸來的浪當子，有點兒干，就準備去洗澡。

    這時秀方在上鋪打了個哈欠，幽幽地說：“只有你們北京人才對競選感興趣，我有那個工夫，還不如多看看課本呢！小妮也從上邊探下頭來笑著說，我要是每月都有人給打幾百塊錢生活費，也有閑心去參加競選！”

    小東摘下耳機，說，我才不想當個啥，畢業(yè)就回老家結(jié)婚，

    我說：“得啦，你們要談戀愛，要讀書拼保送，要打工賺生活費，只有我游手好閑！”

    秀方笑說：“我可沒說你游手好閑。你都入黨，當團支書啦，將來這些都能為入職加分！可惜，我只能顧眼下幾步?！?br/>
    “眼下幾步都是啥？”我問。心想，她的眼下無非雞毛蒜皮，買個衛(wèi)生紙，都得貨比三家非買最便宜。

    秀方說：“比如，專業(yè)課的疑難問題一定要盡快解決，比如得嚴格遵守看書的時間，還有，明天晚上的家教，我得背課，琢磨怎么幫那個女生高考時提高十分以上……”

    “喲，我要是你，真要累死了！”我叫道。

    “你要有個文盲的媽，種地的爸，還有幾個上小學(xué)中學(xué)的弟妹，也就不嬌氣啦！”小妮笑盈盈地說，每當她做事有效率時，總是這么歡愉。她又夸耀似地說：“我這個月，給我媽寄了500塊錢，是我打工賺下的，我媽高興著呢！”

    “可是，你說那么久要買條新裙子，也沒舍得買呵！”小東對小妮說。

    “能給家里寄錢，比穿新裙子讓我高興得多呢！”小妮說。

    秀方是不是給家寄過錢，這我不能問，因她是領(lǐng)國家補貼的，如果明目張膽給家里寄錢，就是每天都用免費粥當主食，也會有人說三道四。

    我說：“你們周日不是要去打工嗎，叫上我吧，省得我又逛當一天！”我想拉近跟她們的距離。

    “我也去！”小東興奮地說，我要去體驗自己賺錢的味道！小東爸給她的生活費遠比我多。她只是想出去玩一天罷了。

    “好吧！”小妮說：“我和秀方接了個發(fā)小廣告的活兒，一天賺50塊錢。人手正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