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家境富裕,但倪瓚未染上紈绔子弟習的不良氣,對自身的學習修養(yǎng),抓得挺緊。家中藏書眾多,經(jīng)、史、子、集、佛法、道經(jīng)、名家的書、畫都有。倪瓚每日在家精心研讀典籍外,還要練習書法、臨摹古畫。有時外出游覽,見到有價值的景、物都隨手描繪,一方面精細地觀察大自然,另一方面繼承傳統(tǒng)技法,博采各家之長,為他后來在繪畫上的創(chuàng)新打下了堅實的基礎(chǔ)。
倪云林有嚴重的潔癖。他讓仆人去十幾里之外的惠山上挑泉水,仆人挑水回來,發(fā)現(xiàn)倪云林都在家里等著,而且只用挑在前面那桶水泡茶,身后那桶水用來洗腳。有時候天陰下雨、道路泥濘,上山挑水又走那么遠的路實在不容易,為了泡茶可以理解,家里井水就能洗腳,仆人理解不了,難道是老板故意整我?忍不住問原因,倪瓚的解釋很簡單,怕仆人在路上放屁,身后的那一桶只能用來洗腳。仆人聽了心里有氣又笑,這么遠的路,誰能保證前后兩桶水沒有調(diào)換過位置?再說了那屁能不能熏到水里也有待研究。這大概是人們常說的“眼不見為凈”吧!
平時生活中,餐具、衣服、家具、地板一塵不染,倪云林的文房四寶也有兩個專用仆人負責管理,隨時擦洗。連院里的梧桐樹,也要專人每天早晚用水沖洗干凈。
一天,朋友來訪,酒宴之后太晚,就住下了。他怕朋友不講衛(wèi)生,別睡到半夜出了門就在院里尿?。∫灰怪g,他起來三四次,看這朋友喝醉了還知道進廁所,終于可以放心睡了。
倪瓚剛躺下,忽然聽見朋友咳嗽一聲,又擔心得一宿未眠。天亮后朋友也走了,他急忙讓仆人尋找朋友吐的痰在哪里。仆人找遍每個角落也沒見痰的痕跡,老板什么脾氣仆人知道??!怕挨罵,只好找了一片落在地上的梧桐葉,自己吐上一口。跑到老板面前報告,找到啦!倪瓚撇著嘴瞄了一眼,便惡心的捂住鼻子,往一旁躲開,命令仆人送出三里之外再扔掉。
倪云林不是假干凈,他有自己的專用廁所。在地上打木樁,在木樁上用香木搭建地板和圍屏,再用香草制作屋頂,香木地板上留有排便的小窟窿,地面上挖土坑,坑里填滿雪白的鵝毛。他在香廁里方便,排泄物落在坑中,立即被輕盈的鵝毛蓋住,聞不到也看不見,比現(xiàn)在熏著線香的水沖式廁所還先進,看來,貧窮真的限制了我們的想象!
因為潔癖,倪瓚很少近女色,跟老婆在一起也特別注意衛(wèi)生。但有一次,他看中了一名歌姬,人漂亮,琴棋書畫詩酒花茶聊得開心,倪瓚前思后想,把歌姬帶回家過夜。歌姬先洗澡,在仆人的幫助下洗了很長時間,洗完了不讓上床,倪瓚頭摸到腳,邊摸邊聞,覺得不夠干凈,要她再洗。又洗了很長時間,還不讓上床,倪瓚再摸再聞,不放心,讓歌姬好好洗洗。洗來洗去,皮都泡掉一層,天亮了,倪瓚自己睡了。
倪瓚三十歲左右,大哥倪昭奎死了,接著他母親也死了。倪瓚悲傷不己,而且他原來依靠大哥道教地位享受的特權(quán)也沒有了,倪家淪為一般的大地主。他仍然不愿放下高雅的身段管理俗事,任憑手下經(jīng)營,自己廣交朋友,一個字“玩”!
和尚、道士、詩人、畫家都喜歡跟倪瓚交朋友。吃喝玩樂只要花錢的事,都有倪公子買單。他也是這時候認識了同時期的大畫家黃公望,就是畫《富春山居圖》的那位畫畫特別慢的大師。黃公望是當時新興道教全真教中的名人,曾花十年時間,為倪瓚畫《江山勝攬圖卷》,是黃公望“淺絳山水”的杰作之一。能讓比他年長很多的名畫家黃公望花那么長時間給他畫畫,倪瓚投資不少??!他本人也跟著黃公望加入全真教,入教之后倪瓚超脫塵世逃避現(xiàn)實的思想發(fā)展到高峰,這種思想也反映到他的畫上,作品呈現(xiàn)出蒼涼古樸、肅穆淡泊的特點。對后來的董其昌、八大山人影響很大。
倪瓚長子早死,次子跟他不和,五十二歲的時候,正值元末明初,社會現(xiàn)實跟《紅樓夢》里甄士隱遇到的情況差不多,“鼠盜蜂起,無非搶田奪地,鼠竊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難以安身。”倪瓚自身的毛病太多,兒子看不慣他這樣的敗家老子,跟他分家。
反正自己也不善經(jīng)營,倪瓚索性把自己的那份房屋田產(chǎn)全部賣了,然后帶著老仆人和珍貴的典籍、字畫以船為家,漫游太湖。地賣了,稅沒交,也許倪瓚根本不知道還要繳稅這回事兒,沒多久在太湖邊上被官府抓了,關(guān)進監(jiān)獄。
吃飯的時候,獄卒一邊往牢房里送飯,一邊喊:“開飯了!”倪瓚讓獄卒把碗舉到眉毛那樣高,獄卒問他,我又不是你老婆,憑什么讓我“舉案齊眉”???倪瓚說:“怕你的唾沫噴到飯里?!豹z卒大怒,把他鎖到牢房里馬桶旁邊,受了幾天罪,在朋友的幫助下,請托官員,又補繳稅款,倪瓚才被釋放。
他就繼續(xù)過漫游生活,不料,一天在太湖邊,遇到張士信。元末明初有幾位江湖大哥,陳友諒、張士誠開始的時候都比朱元璋勢力大,張士信是張士誠的弟弟。當年倪瓚在家使用懸空衛(wèi)生間的時候,張士信給他送了很多錢,派人拿了畫絹請他作畫,倪瓚看不起鹽販子出身的張家兄弟,撕了花絹退了錢。如今居無定所、飄忽不定,竟然碰到張士信,也該倒霉,張士信不客氣,把老頭暴打一頓。倪瓚挨打時咬牙閉嘴,一聲不吭,事后有人問他,是不是怕喊叫后打的更狠啊?倪瓚答道:“一出聲便俗”。
倪瓚清高孤傲,不事俗務,即便挨打都不理俗人。后來朱元璋得了天下,派多人到太湖尋訪,找到倪瓚,想請他出來做官。他多次推辭,朱元璋就一請再請,后來他說:“只傍清水不染塵”,堅決不做官,朱元璋一看你是清水,你干凈,我是塵,我臟?而且他在畫上題詩落款只用天干地支紀年,不用洪武紀年,得罪了朱元璋。
關(guān)于倪瓚的死因,有兩種版本,一說他臨終前患痢疾,七十多歲的老頭,死的時候臭不可聞。另一種說法,說他是被朱元璋扔進糞坑淹死的。
倪瓚跟前幾集說過的許由一樣,是逃避做官的,討論過的其它秉正邪兩賦而生的名人,都有官場經(jīng)歷,或者為能做官而努力過,但倪瓚根本對仕途經(jīng)濟不屑一顧,在這一點上,賈寶玉跟他很像。
倪瓚留下的詩詞也不少,他晚年生活于戰(zhàn)亂的環(huán)境中,想逃避現(xiàn)實,又脫離不了現(xiàn)實。想不再孤獨,又無法融入社會。他有詩句“照夜風燈人獨宿,打窗江雨鶴相依”,就是他漂泊生活的寫照。這一句也被《紅樓夢》作者化用在林妹妹的《葬花吟》里,“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
秉正邪兩賦所生的最佳損友唐伯虎、祝枝山
【文本: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兇大惡。置之于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邪謬不近人情之態(tài),又在萬萬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癡情種,若生于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再偶生于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驅(qū)制駕馭,必為奇優(yōu)名倡。如前代之許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chuò、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窟@個“易地則同之人”,就是指正氣、邪氣相互搏擊的情況下,所生的一類人,這類人身上既有正氣,又有邪氣,雖然他們的時代不同、經(jīng)歷不同、機遇不同,但這些人的秉性是相同的,就是秉正邪兩賦。
賈雨村又舉了一大堆秉正邪兩賦所生之人的例子,我們根據(jù)出場順序逐個介紹。
18、唐伯虎
唐寅,字伯虎,號六如居士、桃花庵主,南直隸蘇州府吳縣人,明代著名畫家、書法家、詩人。
馮夢龍《警世通言》中寫了《唐解元一笑姻緣》,后來被改編成《唐伯虎點秋香》,很多朋友對唐寅印象深刻也是因為周星馳先生,現(xiàn)實中的唐伯虎并不是娶了八位表妹又點到秋香的富家公子。從畫像上看,唐伯虎長的絕對沒有周星馳好看。郭德綱老師也說他看過唐伯虎的畫像,就是個滿臉胡子的胖子,長得還不如郭老師自己??傊?,唐伯虎一點兒都不帥,更不是富二代!
他最多算是小康家庭出身,父親唐廣德經(jīng)營一家小酒館,是作生意的,有些積蓄。封建社會等級觀念很強,“士農(nóng)工商”,商人社會地位還不如手工業(yè)者,通過讀書學習,商就能變成社會地位比較高的士。唐廣德心想我年輕的時候沒機會好好讀書,辛苦做生意,我是掙錢的,人家是上門收錢的,如今也攢了點錢,得供兒子學習,將來也弄個公務員當當,有錢有勢、光宗耀祖。
唐寅還算爭氣,十六歲考了蘇州府試第一名,有了秀才身份,跟祝枝山、文徵明、徐禎卿并稱“吳中四才子”,在電影里叫“江南四大才子”。唐寅十八歲成親,作為讀書人“修身、齊家”都完成了,就等著“治國、平天下”。
誰知道唐伯虎二十四歲本命年一過,他就迎來了人生的第一場突變。這一年他父親去世,不久他的母親也走了,死神卻沒有走,接著唐寅的妹妹病死,真是一天比一天慘。最后妻子難產(chǎn),把肚里的孩子一起帶走了。唐伯虎在這一年多的時間里不停的辦葬禮,辦到家里只剩他和弟弟唐申,用電影里的一句臺詞來說,誰敢比他慘啊!可慘的還在后頭。
親人相繼去世,生活孤獨、家境衰落,在好友祝枝山的規(guī)勸下,唐伯虎守孝期間潛心讀書,準備科考。守孝期滿又續(xù)娶了老婆,眼看鄉(xiāng)試就要舉行,唐伯虎又出事兒了。鄉(xiāng)試之前還有一場資格審核考試,合格者才能參加三年一次的鄉(xiāng)試。唐寅在資格審核考試期間跟朋友喝酒嫖妓,被人告發(fā),提學御史取消了唐寅的鄉(xiāng)試資格。
后因蘇州知府愛惜人才,蘇州的名士,唐伯虎朋友文徵明的父親文林等人為唐寅求情,他才有機會參加鄉(xiāng)試。二十八歲的唐寅考了應天府鄉(xiāng)試第一名,“解元”。應天府統(tǒng)轄南直隸,相當于現(xiàn)在江蘇、安徽、上海,兩省一市的高考第一。人生大起大落來的太快,真是春風吹又生?。?br/>
唐解元變本加厲的流連歡場,放縱生活,老婆勸,他不聽,老婆又怕他將來當了大官,三妻四妾不要自己,畢竟能有好的物質(zhì)生活也是一輩子,就忍氣吞聲,不敢再勸。他的朋友實在看不下去,也來規(guī)勸,祝枝山對唐寅說,一時的得意千萬別太張狂。文徵明也勸他,他不但不領(lǐng)情,還要與文徵明絕交。
唐解元春風得意馬蹄疾,進京參加會試,從蘇州往北走,路過無錫,到了江陰。有個鄉(xiāng)試考場上認識的人請他吃喝玩樂,那個人叫徐經(jīng),他夸唐伯虎文**華,鄉(xiāng)試中了解元、會試必定中會元,還要跟唐伯虎結(jié)伴而行。
唐伯虎當然高興??!徐經(jīng)跟剛說過的倪瓚出身差不多,也是富N代,家里建有“萬卷樓”,各種典籍、名家名作都有,徐家不僅在江陰有錢有勢,在京城也有很多親朋故舊,有徐經(jīng)跟著,吃喝玩樂有徐公子買單,不但省了路費,還能結(jié)交不少人脈關(guān)系。
如今,讀書的學生上名牌學校,除了有利于學本事,還可能接觸到條件比自己優(yōu)越的人,在未來的工作生活過程中得到同學的幫助。唐伯虎當然明白這一點,但是,有利就有害,他迎來了人生的第二場突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