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

    胤礽跪在床榻前,輕握著床上睡得很不安穩(wěn)之人的手，慢慢給她揉按著，他的眼眶有些微紅，細(xì)看之下會發(fā)現(xiàn)眼角還泛著淚光。

    進(jìn)入二十六年之后,太皇太后的身體便一直是如此沒有起色，多半時候是纏綿病榻，偶爾能睜開眼人卻不甚清醒，總是說著胡話，一句話反反復(fù)復(fù)地能說個幾遍，說過了沒多久便又忘了，身體則更是虛弱,只能喝點流質(zhì)的湯水，太醫(yī)開的藥幾乎是剛?cè)胱煊滞铝顺鰜?人看著便是一日復(fù)一日的虛弱下去。

    康熙心急如焚，一眾太醫(yī)幾乎是日日都守在慈寧宮，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太皇太后，不過就是在熬日子了。

    只是沒有人敢說出來而已。

    這兩個月，先是淑惠長公主與蘇麻喇姑日日夜夜守著太皇太后，過分的擔(dān)憂心焦加上年歲也確實大了，倆人很快便熬不住，先后病倒，康熙也不肯讓她們再這樣熬著，責(zé)令她們必須回去休息，之后胤礽主動請愿搬來了慈寧宮照顧太皇太后，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在她身邊，親力親為地伺候照顧。

    對太皇太后所做的一切，胤礽皆是發(fā)自真心，太皇太后是他的烏庫瑪嬤，曾祖母，是他活了兩輩子，唯一一個不問緣由自始至終都疼寵著他對他好的人，他是真心實意的，將之當(dāng)做自己的至親之人。

    曾經(jīng)他還不明白這一份難得的親情的可貴，現(xiàn)在想來，這卻是他僅有的。

    迷迷糊糊間，床上睡著的人又開始說胡話，眼睛卻并沒有睜開，胤礽湊上去細(xì)聽，她說的是蒙語，似是夢見了她曾經(jīng)在草原的歲月，斷斷續(xù)續(xù)地不成句，卻聽得出其中的喜悅。

    胤礽嘆了嘆氣，他的烏庫瑪嬤這一生也經(jīng)歷過無數(shù)的大風(fēng)大浪，卻到底，心底還有一直念著想著的東西，那是支撐著她這一生的信仰，不像他，活了兩輩子，唯一的信念便是追逐那至高無上的皇權(quán)，除此之外，細(xì)想起來，他連值得回憶的東西都沒有。

    在胤礽怔愣間，太皇太后已經(jīng)慢慢睜開了眼睛，目光緩緩轉(zhuǎn)向了他，頓了一下，微抬起了手，胤礽連忙回握住她的手，關(guān)切道：“烏庫瑪嬤，您醒了，您還好吧？我去給您叫太醫(yī)進(jìn)來?！?br/>
    “別，”太皇太后微搖了搖頭，制止住了他的動作：“我沒事了，你留下來陪我說說話，別叫那些太醫(yī)進(jìn)來，我看著他們煩?！?br/>
    胤礽乖巧地點了頭，在太皇太后的示意下，扶著她半坐了起來，在她身后塞了個軟枕讓她靠著，太皇太后拉著胤礽的手，一會兒笑，一會兒感嘆著，許久，才慢慢說道：“就這么一眨眼的，保成也長大了?！?br/>
    胤礽輕抿起唇，太皇太后撫了撫他的手背，又道：“本來還想看著你們這些小輩娶媳婦再給我生玄孫的，可惜我怕是沒那個福氣等不到了?！?br/>
    “不會的，”胤礽寬慰她：“烏庫瑪嬤好生歇息，慢慢調(diào)養(yǎng)身體，能好起來的?！?br/>
    “你啊，也不用說這些漂亮話來安慰我，我自個的身體自個清楚，能活到這個歲數(shù)，該得到的也都得到了，我也該知足了?！?br/>
    “烏庫瑪嬤……”胤礽突然就覺得，鼻子有些酸。

    “保成啊，烏庫瑪嬤與你說句心里話，當(dāng)初你汗阿瑪立你做太子也有我的意思在里頭，這些年，我看著你從那么一點點大的娃娃長成現(xiàn)在這樣謙遜有禮進(jìn)退得當(dāng)?shù)纳倌辏瑸鯉飕攱咝睦锖馨参?，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從小就沒有娘，能這么懂事當(dāng)真是不容易，烏庫瑪嬤心疼你啊?！?br/>
    胤礽垂下了眼：“有烏庫瑪嬤和汗阿瑪?shù)慕虒?dǎo)，胤礽不敢放肆?！?br/>
    “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你汗阿瑪也是明君，大清在你們手里會越來越好的，烏庫瑪嬤就算走也走得安心了，日后你要好好幫襯著你汗阿瑪，要跟你的那些哥哥弟弟們好生相處著，知道嗎？”

    胤礽慢慢給太皇太后掖了掖被子，避重就輕地說著：“烏庫瑪嬤不會有事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太皇太后的話，他愧不敢當(dāng)，曾經(jīng)他連本該屬于他的皇位都沒有保住，何談讓大清越來越好，而這一次，他要做的事情，注定還是會讓他烏庫瑪嬤失望。

    但是他別無選擇。

    太皇太后又嘆著氣笑了笑，對胤礽眼里流露出的執(zhí)拗有些無可奈何。

    沉默了一陣，胤礽緩緩問道：“烏庫瑪嬤，您還有什么心愿嗎？”

    “心愿？”太皇太后一怔，想了片刻，道：“我的心永遠(yuǎn)都在那片大草原上，要說心愿，若是能在那里長眠，我這一生便再無憾事了?！?br/>
    “烏庫瑪嬤是想回草原上去嗎？”

    太皇太后不答，只是苦笑了笑，眼里閃動著的迷戀之色卻是印證了胤礽的話，胤礽心下輕嘆，他汗阿瑪怕是不會同意吧。

    “烏庫瑪嬤，能不能告訴我，為何您會如此喜歡那片草原？”

    “那里……是我的家啊，”太皇太后陷入回憶之中，緩緩說道：“草原的天永遠(yuǎn)都是那么藍(lán)，草也那么綠，大家在一起總是歡笑著的，在草原上可以隨心所欲地唱歌舞蹈，就連跑馬也像要飛起來了一樣?！?br/>
    太皇太后已然老邁到渾濁的雙目此刻卻閃爍著動人的華光，曾經(jīng)的記憶把她帶了回去，那里有她最美好的年華，最無憂的歲月，是她出生長大唯一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那這宮里呢？”

    太皇太后又是一怔，半響過后輕拍了拍胤礽的手，嘆道：“以后……你便會明白的?！?br/>
    即使坐擁天下，這皇城也永遠(yuǎn)不過是將人禁錮于此的一座牢籠罷了，那些肆意和無拘無束的歲月是再也回不去了，越是高處便越是不勝寒，最終她面前這個她最為疼愛的曾孫也會用無數(shù)的面具把自己的本性隱藏把自己偽裝起來，她雖然心疼他卻也知道這是他唯一自保的方式，這是她幫不了他的，她連自己都幫不了。

    胤礽輕點了點頭，道：“烏庫瑪嬤，您今個兒說了很多話了，先歇歇吧？”

    “好，好?！碧侍蟮哪樕弦泊_實露出了疲態(tài)，只是說了一會兒話便覺得身子有些吃不消了。

    簾子被人撩了起來，赫舍里氏端了個盆緩步走進(jìn)來，在床榻前跪了下去，小聲道：“太皇太后，讓奴才給您擦擦身子吧？”

    胤礽扶著太皇太后躺了下去，對赫舍里氏道：“勞煩姨娘了?！敝蟊愠隽碎T去回避。

    半個時辰后，赫舍里氏出來時，胤礽正靠在殿外走廊的欄桿邊看著院子里的雪景發(fā)著呆。

    赫舍里氏猶豫一陣走了上前去，胤礽回過神，轉(zhuǎn)頭沖她笑了笑：“烏庫瑪嬤睡著了嗎？”

    “已經(jīng)睡了?！?br/>
    胤礽點頭：“這些日子多虧了姨娘在伺候烏庫瑪嬤，著實是辛苦了。”

    因為身體失禁幾乎是丑態(tài)畢露，太皇太后并不愿意讓下頭的那些奴才近身伺候，赫舍里氏是除了淑惠長公主和蘇麻喇姑外唯一一個被她認(rèn)可的人，所以身為貴人的赫舍里氏卻是在慈寧宮里做起這些粗使下人做的活，不過她倒也是盡心盡責(zé)，不僅是胤礽，康熙自然也看在眼里。

    “能伺候太皇太后是我的福分，太子爺，您方才是不是與太皇太后說了許久的話？”

    “是啊……”

    赫舍里氏一陣唏噓，捏著帕子抹了抹微紅的眼睛，嘆道：“看太皇太后這樣，我心里也著實是不好受……”

    他們都知道，太皇太后怕是拖不過這個冬了，而她今日反常的能很清晰地與胤礽說這么多話，其實怕也不過是所謂回光返照而已。

    倆人同時沉默了下去，赫舍里氏又回了房里去伺候太皇太后，而胤礽抬頭看了看天邊這冬日里顯得分外慘淡的太陽，眼睛又一次被刺痛了。

    “太子爺?！?br/>
    不期然的聲音在身后響了起來，胤礽偏過頭，來的是胤禔。

    平復(fù)住心緒，胤礽勉強(qiáng)擠出個笑臉：“大哥可是來探望烏庫瑪嬤的？不過現(xiàn)下烏庫瑪嬤睡下了，你怕是白跑一趟了?！?br/>
    “無妨，我在這等等便是，等一會兒烏庫瑪嬤醒了再進(jìn)去請安?！?br/>
    胤禔走上前來，胤礽站得位置是在偏僻的角落處，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于是他便大著膽子轉(zhuǎn)到了胤礽的正前方，一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手撫上了他的臉：“你眼睛紅了？”

    胤礽愣了愣，在胤禔以為他要斥責(zé)人正準(zhǔn)備收回手的時候，他卻是緩緩說道：“大哥，你能不能背過身去？”

    胤禔想問為什么，不過他卻是極少看到面前這般眼中帶著哀思的胤礽，于是便也沒有拒絕他轉(zhuǎn)過了身，而胤礽的額頭便這么抵上了他的肩背。

    胤禔想轉(zhuǎn)頭，胤礽按了按他的手胳膊：“別動，就這樣就可以了。”

    沉默了一陣，胤禔慢慢問道：“保成……烏庫瑪嬤這樣，你很傷心嗎？”

    胤礽的眼睛在他的肩上蹭了蹭，沒有聲響。

    太皇太后走了，從此他面對的所有人，都要戴上不同的面具，他心里存著的最后一點溫情，也跟著走了。

    “保成，你不要難過?！必范A笨拙地安慰，實則他根本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而他也很清楚，胤礽其實并不需要他的安慰。

    只是他仍然很慶幸，至少在這一刻，胤礽是需要他給予依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