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乃是大唐范陽節(jié)度使的駐地,更是河北除去太原之外的第一大城,因為處于北地邊關(guān),來往胡漢商旅,多不勝數(shù),繁華熱鬧絕不下于太原,素有“長安”的美譽。
此時在節(jié)度使府邸后堂,原本那尋常人家中只是用來略盡地主之誼的花廳已經(jīng)被改成了如同正堂一般大的大廳。但見這屋內(nèi),以巨大楠木為支,輔以貴氣華麗的紫檀木作檐角,正是雕梁畫棟,金漆粉裝應(yīng)有盡有,哪里還似那封疆大吏所居的后衙,分明便是親王貴戚才有的殿堂。
居于上首而坐的不是別人正是目下舉朝皆知的兼領(lǐng)平盧,范陽,河?xùn)|三鎮(zhèn)節(jié)度安祿山。卻見他此時并無平日里對著尋常下屬的威嚴之勢,有的只是肆意盡興,而正中的一眾舞女們正和著一旁樂匠的曲子歡快地旋轉(zhuǎn)身子,以求博得節(jié)度使大人和他的貴客開懷一笑。
那貴客正是在長安隱匿了數(shù)年的嚴莊,此人心思縝密,手段陰毒,乃是安祿山手下第一謀士。后者所以能步步攀升,以至今日之高位,固然與其善于逢迎拍馬有關(guān),卻也倚賴于嚴莊在其背后出謀劃策。若非京城長安于安祿山實是至關(guān)重要,畢竟消息靈通與否同他進居朝廷中央息息相關(guān),甚至連保住這三鎮(zhèn)之位也有賴于此。但隨著京城中局勢日趨明朗,安祿山對于是否努力進京以待他日能繼李林甫之位與坐擁三鎮(zhèn)之地行那藩王之實,兩者之間,他卻是舉棋不定起來。所以這才急忙派遣密使召回了一直藏匿于長安怡虹樓的嚴莊。
酒過數(shù)巡,只聽安祿山沉厚的嗓音透過舞樂傳入嚴莊耳中:“先生看看這般歌舞比之長安,可有遜色?”
嚴莊眼在酒宴之上,心思卻全在考慮如何應(yīng)對將來之事,乍一聽安祿山問起歌舞,不由微微一怔,不過他本是秀才出身,自來就有些文采,在那怡虹樓中更是耳濡目染,當下便笑道:“回稟大人,這舞樂確實不同凡響,所謂婀娜多姿,余音繞梁,想來也不過如此了。只是比之京城里的,恐怕還是有所不及,無論是長安西市的‘康樂居’還是城里的那幾大別苑,從西域胡女到中原名妓,能勝過此處的不知凡幾。是以,還是有所欠缺啊?!?br/>
聽了這話,安祿山原本得意的笑容霎時便凝固在了臉上,只是未等他開口,只見場中先前正舞得起勁的女子們忽然亂了套,連續(xù)踏錯了幾步,而連帶一旁的樂師也停頓了下來。想是那些舞妓聽了嚴莊的評價,又見那安大人臉色變換,心中惶恐之下,自然容易踏錯舞步。
她們眼見安祿山就要發(fā)怒,立刻轉(zhuǎn)身跪地求饒道:“大人恕罪,是奴婢們技藝不精,請大人再寬限些時日,我們一定練好!”語聲中已然哽咽抽泣起來。
這卻怪不得她們要如此心敏感,只因安祿山素來最重軍心士氣,但他既然把三鎮(zhèn)作為自己老巢,便也不容許部下橫行街市,擾亂轄地,他雖不大讀書,連大字也不識得幾個,但殺雞取卵的事倒也不會去做。因此,為了讓底下士卒歸心于自己,甘愿受他驅(qū)使,于是便將虜獲或者外地買來的女子玩厭之后,賞賜給麾下眾兵將。而不須多想,當可知道一旦這些女子入了軍營之中結(jié)果如何。所以當前這些已經(jīng)略有耳聞的舞妓們知道安祿山大怒之下,只怕立時便要將她們送給手下軍將以作犒勞了,想到傳聞中的慘狀,雖知幾無幸免,卻仍一意相求,因為這或許便是她們最后一絲希望。
豈知那安祿山見到她們這般哭哭啼啼的模樣,心中愈加煩悶,正要揮斥她們,按照老規(guī)矩辦事,抬頭一看,卻見那嚴莊正自微笑著品酒,毫不理會眼前的亂局。他心念一動,想必這嚴先生已經(jīng)有了妙計,當下想及大事,再不顧眼前眾人,只大聲喝道:“通通都下去,沒有本帥的軍令,誰也不得入內(nèi),快滾!”
這話一出,頭一個反應(yīng)過來的倒是坐于屋中一角的樂師們,只見那帶頭之人連忙踏前幾步,躬身唯諾而退,臨下去時,趁那安祿山不注意,輕輕踢了兩腳仍跪立于地領(lǐng)舞女子,后者原本一時驚呆,尚未反應(yīng)過來,被他如此提醒,立時彎起身子,頭也不敢抬地飛聲謝罪,接著便領(lǐng)著一班姐妹倒退而出了。
安祿山見眾人都已散去,房門緊閉之后,這才朝著那嚴莊道:“先生在京城數(shù)年,如今情勢復(fù)雜,本帥正不知該當如何,還請先生教導(dǎo)于我啊?!边@番話說的倒是文騶騶,熟悉他人自然知道,這是只有當安祿山見到能對自己有好處之人時才會說的話,否則只怕脫口而出的便是那些罵語了。
卻聽那嚴莊道:“大人所慮,嚴某也略知一二,現(xiàn)下便將長安城中局勢剖析與大人,至于最終之計,還要大人自己拿定主意?!?br/>
話至此處,只見他夾過一片牛肉,嚼了吞下之后,方才續(xù)道:“眼下大唐朝廷的情況便如這牛肉一般,始終還是北地產(chǎn)的好。朝廷之中其實還需像姚崇,宋璟這般人物,方能繼續(xù)這大唐盛世,便是如那張說,張九齡之輩也勉強勝任。只可惜當今圣天子垂拱而治,自以為天下無事,將政事全托付于李林甫不說,竟然還日益器重那楊國忠。這人雖然有些聰明,但終究還是靠了裙帶關(guān)系,一路拍馬而上,至于真才實學(xué),那可就欠缺的很了。至于太子和壽王仍是一對,一對化之不解的冤家。只是依我看來,太子之位其實頗為穩(wěn)固,如不出意外,絕無被廢之可能。而那壽王之所以能堅持至今,除了背后有李林甫之外,其弟瑞王也是一大關(guān)鍵?!毖援?,卻止了話頭,只低頭喝起酒來。
其實他剛才只顧自己說的唾沫橫飛,卻全沒注意當他說到楊國忠是靠裙帶以及逢迎上級才得以高升時,那安祿山微微皺了眉頭,這不是說自己嗎?拜楊貴妃為干娘,又拍馬于玄宗前后,簡直如出一轍,一想到此,安祿山對楊國忠愈加厭恨。
只是此時卻不容他再去計較這些,但聽他急道:“先生說的可是正中本帥心思啊。這瑞王無論文才武略都堪稱上等。文才我不知道,但聽說皇上常把他召入宮中,說那些舞樂詩詞,想來也是不錯的。而他的武功可是我親眼所見,上回契丹數(shù)萬大軍突然來襲,將太原城圍得水泄不通,可就是這般情勢之下,居然被他將那泥禮一舉殲滅,這人年紀不大,所出計謀卻是狠辣無比,軍中能勝過他怕是沒有幾人。只是他向來承歡皇上跟前,我聽說前番楊國忠找人于背后參了他一本,只是皇上非但沒有把他如何,反而還將那位蘇御使罰俸一年。便是眼下那韋見素說要來查察絹馬交易之事,據(jù)說也是由他一力挑起,只不知他于此事到底知道多少啊。”
嚴莊聽他說得焦慮,卻仍不緊不慢地道:“大人不必心急。我連日兼程趕回范陽,也正是為了這事。先不說瑞王是否當真知道這絹馬比例失調(diào)的真正原因,單論他為何突然想到由那韋見素提出此事,卻當真令人費解。按說依我在京中所見,這瑞王應(yīng)該多加留意長安之情才是,卻如何又將手伸到這三鎮(zhèn)之地來。況且大帥向來對他禮敬有加,身后又有三鎮(zhèn)之勢,他自也不必冒險結(jié)怨于大帥。因此,其中定然有其他緣故,非只表面看來這般簡單?!?br/>
安祿山聽了這話,并未感覺豁然開朗,只是越發(fā)糊涂起來,他不能明著說對方廢話連篇,只知賣關(guān)子,卻也只得耐著性子繼續(xù)聽嚴莊說將下去。
果然,緊接著便聽那嚴莊笑著捻須道:“呵呵,其實此事看來繁雜而全無頭緒,實則只要細細一想,其中關(guān)竅便不問可知。大人試想,若換做是你,身處于京城那般雜亂之處,又逢此時局不穩(wěn)之時,是一味蠻干出頭呢,還是韜光養(yǎng)晦,尋機而動?”說罷,便笑著看向安祿山,口中卻不再言語。
“這恐怕還是選后一條來得妥當,先生的意思是”安祿山略一遲疑,方才答道。
嚴莊這時卻不復(fù)先前不經(jīng)之色,正容道:“大人英明,所言不錯。那瑞王果真便是如此。這從他身為兵部尚書卻主動請纓前往整頓禁軍,同時又與壽王保持聯(lián)絡(luò),而且明面上還不得罪于太子諸事上便可看出一二。此人既支持壽王以為后臺,又用其威脅于太子,使對方不敢輕舉妄動,關(guān)鍵還在于他能討好承歡于皇上之前,能做出這等工夫,這位瑞王著實野心不,只怕真正想當皇帝的是他!”
聞聽此言,安祿山這才有些茅塞頓開的感覺,卻仍問道:“先生所說當真準確無比,只是不知此事又與那絹馬之比有何關(guān)系,他卻為何要招惹到本帥頭上,莫非他認為我也是那太子一黨?”
卻聽嚴莊回道:“呵呵,大人是當局者迷。其實此事不難揣測,關(guān)鍵還要著落在那瑞王意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