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過去說過，看見她低著頭，委屈、難過，亦或生悶氣的時候，每次只要看見她那個樣子，就會覺得自己很過分?？涩F(xiàn)在有一個人，一再地讓她低頭，卻毫不自知，他心中仿佛有什么火星子濺了起來，噼里啪啦地剝落著殼。

    胡亦成察覺到什么，目光對上章意的眼睛，以及注意到他面容上不加掩飾的擔(dān)憂與不快。

    他這個人，在徐皎的事情上一貫擁有著屬于自己的權(quán)威，還沒有誰因為徐皎這么給過他臉色。他拍拍身上彌留的煙味，笑道：“怎么？怕我把徐皎吃了？”

    章意頓了一頓，神色稍緩：“不是，怕她不懂事，惹您生氣。”

    “這倒有意思了，顯得我好像外人一樣。徐皎跟了我三年，我能不了解她？小孩子的脾氣，耍一耍鬧一鬧，事后自己想清楚就沒事了?！?br/>
    “能想清楚的是道理，越不過去的是感情。感情一旦有了裂痕，便會越來越脆弱?！?br/>
    “是嗎？”胡亦成單手插兜里，一股強烈的想要抽煙的欲望再次升上來，他繃緊牙關(guān)，問道，“你們才認(rèn)識多久？”

    “人與人的相處不在時間長短，在乎時間的重量。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感受，比起三年甚至一生的虛耗，更值得擁有。“

    胡亦成氣極反笑，揉碎了口袋的煙，大步回會議廳。徐皎撫著胸口，梗著的氣還沒順下去，又被火上澆油的章意給提了起來。

    她跺跺腳：“這種時候你為什么要氣他？”

    “看到他剛才張牙舞爪的樣子，一時間沒忍得住。”

    “你怎么會忍不??？就是故意氣他！”

    章意輕哼一聲，仿佛連自己都沒有察覺：“還說他不是老虎？依我看，即便不是老虎，跟狼也差不多?！?br/>
    徐皎忍不住笑，從后面拍他一下，兩人急急忙忙往回走，到門口正好碰見剛打完電話的江清晨。董事會一番狂風(fēng)暴雨的轟炸，讓她看起來略顯狼狽，臉上有些訕訕之色。

    章意詢問道：“還好嗎？”

    江清晨注意到他虛虛護(hù)著徐皎的姿態(tài)，眉宇間閃過思量。徐皎也表示關(guān)心，江清晨點點頭，說：“沒什么，一點小事，進(jìn)去吧?！?br/>
    大概五分鐘后，進(jìn)入專項會的主題——金戈新品牌方向。

    “這些天我深刻地反思了復(fù)刻的含義，為什么在我準(zhǔn)備這么久，打算重拳出擊搶奪中端鐘表市場的這一年，我會選擇做一款鐘情系列的復(fù)刻腕表？是因為傳承。不止金戈這一品牌的傳承，更是這個品牌背后文化歷史的傳承。萬寶龍對計時表發(fā)明的復(fù)刻，把品牌與計時表的歷史緊緊關(guān)聯(lián)，歐米茄復(fù)刻的超霸表，則在昭示其作為人類登月表的同時，還傳達(dá)著一種超霸歐米茄是品牌標(biāo)志之一的信息。同樣，豪雅表對摩納哥計時表和卡萊拉計時表的復(fù)刻，也傳達(dá)著品牌跟汽車運動精密計時的不解淵源，而金戈，最深層的文化是什么？是不斷創(chuàng)新與超越的同時，保留中國最傳統(tǒng)的文化底蘊，這讓我不免想到七十七年前以牛郎織女為概念制作的鵲橋相會款和三十八年前極具中國代表意義的二十四節(jié)氣款，都曾贏得不小的市場關(guān)注，可一塊石頭投進(jìn)河里，為什么沒有激起持續(xù)的浪花？因為資本忘記了初心。在今天，至少在目前這一塊鐘情系列的復(fù)刻表中，我沒有看到來自于這個團(tuán)隊強大的想要傳達(dá)給觀眾的信念，也沒有看到極具企業(yè)代表性的文化，它完全不具備復(fù)刻的深意，所以，我將它暫時擱置下來。擱置，不代表放棄，而是將期許延遲?！?br/>
    江清晨的目光牢牢鎖向一個人。

    “金戈已經(jīng)擁有170年的歷史，在世人的心中，這是一個頑強的企業(yè)，同時也是一個面向低端市場的企業(yè)，這個形象和他的歷史一樣發(fā)人深省，刻骨銘心，所以，要從低端市場走向中高端市場，我們必須打破世人固有的印象，因此，我決定將鐘情系列全新包裝，更換為全新的品牌，今后我所帶領(lǐng)的團(tuán)隊和市場，代表的就是一個嶄新的生命?！?br/>
    脫離金戈，成立子品牌，看似容易，實則千難萬險?？捎诋?dāng)下金戈所面臨的局勢而言，不可謂放手一搏。場內(nèi)有人遲疑觀望，也有人贊同期許。

    徐皎已經(jīng)顧不上照顧胡亦成的情緒，光是從江清晨的眼神里，她已經(jīng)能夠判斷出這些舉措和改變來自于誰。

    江清晨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廳環(huán)繞，回響，發(fā)聵于耳穴，產(chǎn)生長久的轟鳴與震蕩。她清清楚楚地聽到她說：“而新品牌的命名，將由一個人決定?！?br/>
    那個女人的目光像火焰，熾熱燃燒著什么。徐皎忽然感受到了什么。她的心不斷跳動著，小心翼翼地捕捉著身邊這個男人的反應(yīng)。

    章意只是坐著，一直筆直地坐著，傾聽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AHCI，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有所耳聞，獨立鐘表創(chuàng)制人協(xié)會，殿堂級的鐘表人協(xié)會，只有采用前人沒有用過的方法創(chuàng)制手表才有可能加入這個協(xié)會，而截止2018年，中國的獨立制表創(chuàng)制人，只有三人入選該協(xié)會?！?br/>
    江清晨說，“這個協(xié)會有非常強的版權(quán)保護(hù)意識，在整個制表業(yè)也擁有相當(dāng)?shù)臋?quán)威。如果金戈能夠投資成功這樣一位獨立鐘表創(chuàng)制人，哪怕只是一個新的子品牌，也會擁有想象不到的影響力。現(xiàn)在，讓我們回到行業(yè)發(fā)展規(guī)律當(dāng)中?！?br/>
    江清晨每停頓一次，徐皎的心就伴隨著她收緊一次，直到她再次停下，注視著章意。

    所有人的目光跟隨著投向他。

    “章意，不管是像儒納那樣獨立創(chuàng)立品牌，還是像羅杰杜彼那樣得到投資，不管是做具有傳統(tǒng)文化的金戈子品牌，還是做你想要的創(chuàng)新科技新品牌，只要一句話，我將唯你馬首是瞻?！?br/>
    這是一個投資人亦或一個合作伙伴最大的誠意，品牌的命名留給他，馬首的權(quán)威交給他，她愿意遵從內(nèi)心最深處的聲音，試一次，相信這個男人。

    只要他點頭，她馬上著手對鐘情的改造，讓整個團(tuán)隊去規(guī)劃新的市場定位。她會傾其之力與董事會對抗，哪怕以個人股權(quán)為代價，也要成為這個風(fēng)口的領(lǐng)頭羊。

    她要金戈不朽，也要歷史長存。

    她要破釜沉舟，也要功成名就。

    全場再度寂靜下來。

    到這一刻，大家都明白，所謂的專項會，對他們而言是一場解釋說明，可對這個男人和江清晨而言卻是一個戰(zhàn)略未來。

    而所有權(quán)，在這個男人手上。

    章意沉吟了很久，沉吟到所有人包括江清晨都以為他不會接受，不會給這個機會的時候，他起身了，思慮良久，最終還是說想要再考慮一下，隨后離去。江清晨立刻追了上去，徐皎剛要走，被胡亦成從后面拽住胳膊。

    “我現(xiàn)在要去見張美麗，你等我消息，換新品牌跟延期上市可不是一個概念，具體的我們還要再聊一下?！鳖D了頓，他目光幽深，“徐皎，我們之間什么時候連最基本的信任也沒有了？”

    徐皎來不及解釋，胡亦成徑自抬手打斷，大步離開。

    看著兩人越走越遠(yuǎn)的身影，她躊躇著，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去，最終長長地嘆了聲氣。

    “怎么垂頭喪氣的？看到我回國就算不驚喜，也不至于這么失落吧？你不好好解釋一下的話，我可要傷心了?！笨子幼呱锨皝泶蛉さ馈?br/>
    徐皎強打起精神，回說：“我買了老干媽、火鍋調(diào)料，還有一大堆零食，昨天剛給你寄過去，好大一筆國際郵費呢。”

    “你怎么沒告訴我？”

    “你要回國也沒跟我說?！?br/>
    這就有點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孔佑笑著說：“臨時決定，有點倉促，想著回來給你一個驚喜，沒想到就在這兒碰上了。你怎么接了金戈的手代言？”他看一眼時間，“不如一起吃午飯？”

    他很久沒有見到她，只偶爾在社交軟件里才能看到她的身影，一日日在變化，變得越來越美麗，回來之前還怕認(rèn)不出她，可走進(jìn)來的第一眼就確認(rèn)了，還是當(dāng)初一見鐘情的那個女孩。

    現(xiàn)在跟她說話，看到她就站在自己面前，漂洋過海的一顆心才算安定下來。

    不想徐皎卻有點犯難：“今天不行?！?br/>
    “有事？”

    徐皎點點頭：滿腦子都是小人打架的聲音，只說：“金戈推遲新品發(fā)布，我經(jīng)紀(jì)人那邊……”

    這三年他們時不時聯(lián)系，偶爾借著他送她書，她給他寄國外緊俏的一些生活用品，兩人會聊一聊生活?？子邮莻€幽默的人，作為學(xué)長也很懂得分寸，他們在網(wǎng)上交流就跟好朋友一樣，特別困擾時候，她也跟他提起過胡亦成。

    即便說得委婉，孔佑也還是聽懂了。想到剛才他們中途出去，不難猜到什么。

    “那我送你出去?！?br/>
    “不用?！毙祓〝[擺手，“你剛到公司，肯定很忙，剛才又……”

    她聽到團(tuán)隊的人在說，董事會那邊要求他們馬上開會，他估計也走不開。孔佑想了一想，今天確實有點倉促，便沒有強求。

    約好改天一起吃飯后，徐皎如同踩上一雙風(fēng)火輪，追風(fēng)逐日趕回守意。

    一進(jìn)門，就被木魚仔拽去后院。

    章意屋子的窗臺下，正貓著一顆腦袋，徐皎和木魚仔悄沒生息地上前后，就變成了三顆腦袋。原本只是回來拿東西的章承楊，在看到自家哥哥坐房間里發(fā)呆后，步子就挪不動了。

    觀察了半天，見章意還是一動不動，他有點著急，沖徐皎嚷嚷道：“怎么回事？今天不是去金戈開會嗎？”

    徐皎忙用手指壓住唇，示意他小聲一點。

    扒拉著窗臺，小心翼翼地往上看一眼，她又縮回來。樹蔭下的光半明半昧，章意只有半張臉是清晰的，眼角微下壓，帶著點憂愁的弧度。

    “你怎么也不說話？”章承楊等不到她回答更急了，“今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徐皎就把會上的事說了一遍，章承楊眉頭一皺：“讓我哥命名品牌？”

    “嗯?！?br/>
    “她瘋了嗎？給股權(quán)還不夠？她知不知道好多鐘表品牌都是以創(chuàng)始人或者創(chuàng)制人命名的？她怎么不干脆直接說新品牌就叫守意？”

    徐皎心口發(fā)緊，嘴巴沒味兒，一想到江清晨說的話就沒底。

    “叫守意還好了，我就怕新品牌直接叫章意，以后人走在大街上，都要互相問一句，哎，你買過章意表嗎？怎么聽都有點別扭。”

    章承楊“噗嗤”了一聲：“你想得倒挺長遠(yuǎn)?！闭f完又瞅她一眼，“我看你是不想讓誰都叫我哥名字吧？”

    徐皎的小心思仿佛被窺破，眨眨無辜的眼睛：“怎么會？”

    章承楊吊兒郎當(dāng)?shù)爻读讼潞箢I(lǐng)子，嘴角挑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木魚仔說：“讓師父來命名新品牌不是好事嗎？為什么他看起來不開心？”

    “不是不開心。”

    “那是什么？”

    章承楊嘟噥著：“這么重的擔(dān)子，讓人怎么扛？”

    徐皎和木魚仔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章承楊還要開口，頭頂光線忽的一暗，他仿佛意識到什么，抬頭一看，章意正站在窗邊，一臉興味地盯著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