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動亂并不是那么容易解決的，距離書令史包庇自己兒子的事情被傳出來才過去了一日，整個長安的百姓便已經(jīng)開始聚眾鬧事了。

    他們大多集中起來，在書令史陳長思所居住的宅院旁游蕩，但凡看到能讓書令史心情郁悶三分的事情，他們都會去做，即便是門口的家丁也拿他們沒辦法。

    比如，這些人從家中去來糞便潑灑在宅院的門上，墻上；比如他們從宅院外招來一些石頭瓦片，朝著宅院里扔，說不準(zhǔn)就落到誰頭上又或是砸破了窗門。

    這些做法如同刁民的行徑，但是在宅院外看著的城衛(wèi)們也不敢就這么貿(mào)然去管。

    且不說陳長思的宅院外聚集了多少人，畢竟雙拳難敵四手，即便他們身懷武藝，可面對聚集了太多的百姓，他們也不一定能夠完全鎮(zhèn)壓的住。

    到時候真的起了大沖突，保不齊便是他們最后被亂拳打的鼻青臉腫。

    這一點(diǎn)他們自然清楚，況且上面并沒有給他們什么命令，要他們?nèi)绾翁幚?，所以他們也只好默默的看著，出了一些?shí)在他過分的要出手管一下，其他的也只能任由百姓們?nèi)プ觥?br/>
    這就是亂世，做什么都得處處小心，哪怕是你招惹了一個不起眼的百姓，或許他最后都能成為你一敗涂地的引子。

    只是因?yàn)?，在亂世里，沒了禮法的束縛，一些僭越的事情便可以被做出來了。

    李潺鳶還呆在公主府里，現(xiàn)如今長安的動亂她沒什么好的法子解決，只能將所有的希望寄托于外力了。

    希望蘇康將軍能早些趕來吧，長安……真的要到了絕境了！

    李潺鳶心中如是想著，可屋漏偏逢連夜雨，她連書令史陳長思的事情還沒有解決，蘇拂雪就從外面急急忙忙的跑了進(jìn)來。

    “公主……城南鳳凰廟又出事了！”

    ……

    鳳凰廟坐落于長安城的最南端，所處的地界雖然偏僻了些，可是往來這里的人流卻一點(diǎn)兒也不少。

    這座鳳凰廟廟里供著一位仙家的泥像，據(jù)說是掌管女子生育的神，所以每天都有許多已經(jīng)成婚的女子在家人的陪伴下來這里祈愿。

    有的是來求子，也有的是來祈禱腹中胎兒平安降生，甚至還有一些人來這里祈愿，希求能夠找到一段稱心如意的姻緣。

    鳳凰廟在長安城里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似乎久遠(yuǎn)到從長安城建立后不久，這座廟宇便出現(xiàn)了。

    這么久遠(yuǎn)的時光中，還從沒發(fā)生過什么不好的事情。

    只是有些東西早晚都會發(fā)生，就譬如今日，尚書令張仲康大人的孫媳便在鳳凰廟中被人故意沖撞了身子，腹中的胎兒流掉了。

    明眼人都知道，這女人在鳳凰廟里流了產(chǎn)，自然不會是碰巧，那大抵也就是有心人故意為之了。

    李潺鳶得知此事之后，也有些發(fā)愣，她本以為這事兒的罪魁禍?zhǔn)讜浅峭馊首拥娜?，可是等她去了，讓城衛(wèi)私下調(diào)查了一番之后，這才知曉，原來沖撞了張仲康兒媳的還真是普通百姓。

    至于原因呢，便和前日書令史陳長思包庇自己兒子一事有關(guān)。

    這個故意沖撞張仲康孫媳的人，只是覺得所有當(dāng)官的都不是什么好人，處于發(fā)泄的想法，這才將張仲康的孫媳給撞流產(chǎn)了。

    雖然那是一個未出世的娃，但怎么說也算是一條人命。

    對于這種人，李潺鳶當(dāng)然是不會姑息的，尚書令張仲康半分過錯沒有，所以對于這個人的處罰上就沒了考慮人情一說。

    只是就在李潺鳶吩咐人將這撞了人的百姓押解走時，鳳凰廟里圍觀的百姓又一次不愿意了。

    他們高聲喊著，莫要讓城衛(wèi)將人帶走，嘴里說著李潺鳶做事不夠公道。

    這樣的情況在早些時候，也就是長安城尚未被燕翎軍圍困之前，是根本見不到的。

    這些普通的百姓若是在街上見到李潺鳶出行，大抵是要跪伏在地，不敢抬頭，口中還要高呼著祝福的話語。

    而今呢，他們?yōu)榱艘粋€等同于殺人的人，卻敢和長公主對峙了。

    李潺鳶眉頭皺了皺，開口道：“你們讓開吧，這人犯了錯，必須要受罰，這件事與書令史那件事不一樣的，你們這樣做不是在幫他！”

    只是盡管她這樣說，可圍著的百姓還是不為所動，似乎根本沒聽進(jìn)去李潺鳶的話。

    他們只是一個要求，便是要李潺鳶將人放掉，不能治那人的罪。

    “這個人不能放！”李潺鳶的話有些斬釘截鐵。

    這件事的性質(zhì)確實(shí)和書令史陳長思那件事不同。

    但是聚攏在鳳凰廟的百姓并不這樣認(rèn)為，他們只想要李潺鳶把人放掉，他們覺得這人沒什么錯。

    聽著周圍圍著自己與城衛(wèi)的百姓們你一言我一句說著自己認(rèn)為的大道理，李潺鳶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書令史陳長思是什么人她不清楚，但是尚書令張仲康是什么人她卻清楚地很。

    這是一個好官，是一個清官。

    但是就是這么一個人，現(xiàn)在百姓卻要讓自己將害死他那未出世的孫兒的兇手放掉。

    道理是什么？道理是給懂理的人講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沒辦法同眼前這些人講道理了。

    李潺鳶一直覺得，張仲康在百姓中的口碑是很不錯的，可是如今來看，百姓并沒有記住張仲康。

    她想到這兒，目光忽然凌厲起來，她掃視著圍在周圍，情緒激憤的百姓，忽然笑了。

    “你們當(dāng)真要讓我將這人放掉？”

    李潺鳶一邊說著，一邊從那一張張面龐上掃視過去。

    “必須要放，你們做官的如今在長安城里吃喝享樂，又怎么懂我們貧苦百姓吃著什么苦？”

    “就是，你看著女人，細(xì)皮嫩肉，一看就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怕是平日里連家里的活兒都是交給下人去做的?！?br/>
    “說的也是，這女人能養(yǎng)成這個樣，想來她家里也不缺銀子，生活比我們好得多！”

    “……”

    如此的話一句又一句的朝著李潺鳶的耳中飄來，李潺鳶的心也越來越冷。

    “一定要放？”她又詢問了一遍。

    “要放！”這一次的聲音明顯小了許多，更多的人猶豫了，選擇了閉口不談。

    他們看得出，李潺鳶的態(tài)度有些奇怪，對于未知的懼怕讓他們沒有隨意下定論。

    不過李潺鳶似乎不打算詢問第三遍，她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開口道：“也罷，遂了你們的心愿，我不押他走了?！?br/>
    但是她這樣說著，一旁抓著兇手的城衛(wèi)卻并沒有松開手，而是繼續(xù)押解著。

    李潺鳶回頭看了看，使了個眼色，兩個城衛(wèi)這才不甘心的松開了手，將人放了回去。

    “問你們一個事情，你們認(rèn)識張仲康張大人嗎？”就在被放開的兇手準(zhǔn)備離去，那些圍著李潺鳶的百姓也準(zhǔn)備散去的時候，李潺鳶忽然開了口。

    “張仲康是誰？”

    “該不會也是一個跟書令史陳長思一樣的貪官吧？”

    “我也沒聽說過，不過聽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官?！?br/>
    聽到李潺鳶詢問張仲康，人群里傳來各種各樣的議論聲，只有少數(shù)幾個人臉色忽然一變，似是想到了什么?？伤麄兡樕蠋е鴳n郁，想來又不怎么確定心中所想。

    “都沒聽過張仲康張大人嗎？”李潺鳶臉上浮現(xiàn)起一絲莫名的笑意，“那你們還真是夠孤陋寡聞的！”

    這是李潺鳶長這么大，第一次出言嘲諷。

    其實(shí)以她的修養(yǎng)，大抵是不需要這么做的，可是今日的情況卻讓他忍不住想要這么做。

    她覺得這些百姓做的實(shí)在有些過分了。

    雖然現(xiàn)在長安處于亂局之中，一些事情確實(shí)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比如之前董記米鋪那件事兒，行兇者就被從輕發(fā)落。

    但是今日這事兒，李潺鳶不想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不能再這樣了。

    下方，那些個圍著的百姓臉上露出一些不忿的神色，顯然對于李潺鳶的諷刺心里有些不舒服。

    可他們不敢出言頂撞，他們是百姓，從骨子里就是小人物，方才因?yàn)榉湃说氖虑橐呀?jīng)用光了他們所有的勇氣，現(xiàn)在又如何敢與李潺鳶去爭論與辯駁。

    “你們還都記著六年前的長安大雪吧？”

    “那年那場大雪下了半個月，厚厚的積雪將長安城沒了半截，外面的人進(jìn)不來，里面的人也出不去，長安被雪困了一個月?！?br/>
    “若是我沒有記錯，你們的糧最多也就用了半個月吧？剩下的半個月你們是如何過來的，不知諸位還可否有印象？”

    李潺鳶說到這兒停了下來，她看著圍著的人，似乎在等待什么。

    一個呼吸……兩個呼吸……

    片刻之后沉默的人群中終是有人似乎記起了什么，開口道：“我記得當(dāng)年似乎是官府開倉放糧，才讓我們熬過了最難的冬季……”

    一個人回憶起來，并且將自己想到的說了出來，終于是打開了其他人記憶的閘門。

    記憶如同流水一般傾瀉而出，他們似乎又回到了六年前的冬季。

    那一年冬季，天氣冷的有些早，大雪來的也有些早。

    一連半月的大雪將長安城淹沒在了白皚皚中，同樣，也因?yàn)檫@一場提早的大雪，讓許多百姓家里沒有備足過冬的糧食。

    所有人都被困在家中，不能出門。

    而七八日之后，雖然大雪還在下著，可是許多人就不得不出門采購糧食了，他們家中的存糧大多已經(jīng)被消耗的差不多了。

    他們需要去糧鋪購買糧食，可是因?yàn)榇笱?，大多?shù)糧鋪并未開門，他們只能從少數(shù)糧鋪中買到糧食。

    但是長安作為中土的第一雄城，里面居住了多少人口？

    只有一小部分糧鋪開張又怎么能夠滿足普通民眾的需求。

    饑餓在所難免，而糧食漲價在這種情況下也就成了一種必然。

    糧食漲價了，百姓們的生活自然也就更加困難，而且臨近年關(guān)，許多人本來留下打算用來買些肉食的余錢也都被拿去買了糧食。

    長安百姓的日子過得很艱難。

    那一年尚書令張仲康已經(jīng)在這個位子上做了數(shù)年之久了，每年俸祿很多，但是大多都捐了出去。

    說起來，他其實(shí)在整個朝廷大臣的集體中算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

    別人身居高位，每年拿著高額的俸祿，哪一個不是在長安購置了大宅院，宅中奴仆百人。

    而張仲康呢？家里奴仆區(qū)區(qū)十幾人，連居所都是一間不算大的宅院，至多也就能住下幾十人的那種。

    比起其他的高官，他反倒像是一個剛從地方調(diào)上來的小官。

    有人譏笑他，但是他并不在意。

    張仲康就是這么一個奇特的人，對于他來說，只要能和自己的家人住在一起，就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

    尚書令，每年的俸祿越有千石，這么多的糧食足夠養(yǎng)活二三百人吃一年的。

    現(xiàn)在養(yǎng)活幾十人，每年都能剩下三分之二還多。

    張府宅院小，放不下這么多糧食，于是每年年底，張仲康都會將頭年余下來的糧食施舍出去。

    今年恰巧大雪，張仲康的布施糧食更是如同雪中送炭一般。

    他養(yǎng)活了許多人，每人限領(lǐng)五日糧，足足惠及了上萬人。

    甚至當(dāng)張仲康知曉家中缺糧的人還有更多的時候，還拿出了自己幾年的積蓄，從同樣為官的另一位好友手中買了幾百石糧食拿來布施。

    張仲康的這般做法幫著許多人拖到了朝廷開倉賑糧的時候，那一年長安沒有凍死骨。

    李潺鳶從回憶中緩過神來，她掃視著周圍的百姓，眼睛從每一個人眼中掃過去，最后說道：“若是這件事沒想起來，那我再說一件事。”

    “你們可還記得三年前長安里爆發(fā)過一場類似瘟疫的大病，好多人都病倒了?！?br/>
    “你們也聽說過長門醫(yī)館吧？天底下最大的醫(yī)館，醫(yī)術(shù)冠絕天下，即便是丹霞教的老神仙醫(yī)術(shù)也要遜于他們?nèi)帧！?br/>
    “你們可知曉，你們當(dāng)年喝的藥都是長門醫(yī)館給配的，但求長門醫(yī)館出手相救的人是誰？”

    “是張仲康張大人！”

    “張仲康拿著早年長門醫(yī)館欠自己的一個大人情換來了長門醫(yī)館的配藥，讓你們活下來了，不知道這件事還有沒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