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升見沈倫面上浮現(xiàn)些許苦澀，不覺憶起前些時候，同師父在清明署中相對無言的場景來。
衛(wèi)蘇同水月先生多年摯友，如今各事其主，分道揚(yáng)鑣，眼下便輪到了陸升，他與沈倫青梅竹馬，同窗數(shù)年，曾經(jīng)無話不說，卻也終于到了各奔東西的時候。
陸升抿了口酒，天寒地凍，酒冷得極快，入口便添了幾絲苦澀。他自陪同南來去捉奸，見到沈倫同云公子府上的管事私底下見面，便隱隱起了疑心，遂命姬沖同幾名下屬明察暗訪，了解沈倫行程。
這一查，卻委實有些出人意料。
陸升隨手翻閱，掃過幾處以朱砂標(biāo)記的記錄，只道：“你同云府那位張管事，出事前后，合計見了三次?！?br/>
沈倫道：“張全是我同鄉(xiāng)，祖輩便有交情，故而……見得頻繁些罷了。抱陽，疑心生暗鬼，你在羽林軍里待得太久了?！?br/>
陸升徐徐放下酒杯，凝目直視沈倫，眼中卻半點醉意也不存，柔聲問道：“云常兄，云府出了什么事？”
沈倫一愣，頓時臉色發(fā)白。
陸升語調(diào)柔緩，追問的話語卻字字犀利，“我半個字未提，你如何知曉云府出事了？”
云嬋失蹤，事關(guān)重大，云府隱瞞得十分嚴(yán)密，尋常人絕不可能知曉。那張管事既然能受命前往謝瑢府上，迎接云嬋、云燁姐弟回府，勢必是極受府中信賴的，縱使對著同鄉(xiāng)，也理當(dāng)嚴(yán)守秘密，不妄言主家事。
陸升不過提一句出事前后，沈倫卻神態(tài)自若，想來早就知曉了。
沈倫面無血色，連握著八角酒盞的手也在顫抖，卻突然苦笑道：“抱陽，你……竟學(xué)會使布局坑人的陰招。”
陸升嘆道：“我奉娘親遺囑，不問朝廷事，卻也不是傻子。云常兄，云家大小姐要出家。”
初三時陸升同云燁曾在茶樓會面，從云燁口中得知了云嬋的近況，她身體雖然痊愈，曾被嫁衣附體、勾引紈绔、奪人精氣的種種行徑卻難以或忘，夜夜噩夢侵?jǐn)_，飽受磋磨。唯有誦念道經(jīng)時才得以有片刻安寧，故而如今竟動了出家的念頭。
沈倫聞言微愕，隨即卻露出沉痛神色，嘆道：“昭華不識春，冷清入經(jīng)堂?？上?、可嘆?！?br/>
陸升察言觀色，卻看不出沈倫有分毫懊悔，不禁略略蹙眉，再不想同他繞彎子，便單刀直入問道：“沈倫，破壞玄武鎮(zhèn)魂印之人，究竟是誰？”
沈倫卻端起黑陶細(xì)頸的酒壺，為二人斟滿酒，隨后方才笑道：“抱陽，我卻聽不懂了?！?br/>
陸升卻道：“楚豫王邪術(shù)一事，堪比前朝巫蠱案，牽涉甚廣。恩師受命追查此事，曾對我千叮萬囑，不可構(gòu)陷忠良，卻也不能放過宵小。那破壞玄武印之人，正是引起這場動亂的罪魁禍?zhǔn)?，絕不可放過。”
沈倫放下酒杯，沉下臉色道：“抱陽，好端端的，你威脅我作甚？”
陸升道：“你若問心無愧，何必懼我威脅？”
沈倫冷笑一聲，站了起來：“前朝太子問心無愧，也被逼迫至謀逆自盡一途，在下區(qū)區(qū)一介白身，在羽林郎跟前如何不懼?！?br/>
陸升也站了起來，卻仍是目光清澈，直視沈倫，又道：“云常兄，念在同窗多年的情分上，你聽我一句?；亓岁惲艨ず?，莫要再進(jìn)京了?！?br/>
“陸升！”沈倫驚怒交集，不覺連嗓音也拔高。
陸升卻不為所動，只道：“我固然想勸你，連陳留王的門客也莫要做了，然而人各有志，勉強(qiáng)不得。只是你在云府做了什么，我能查到，自然也有旁人能查到。云大人素來手腕強(qiáng)硬，云常兄還是避一避風(fēng)頭?！?br/>
沈倫在袖下攥緊拳頭，冷聲道：“我若是不從呢？”
陸升閉目，嘆道：“我便只能大義滅親，將你押送到羽林衛(wèi)營受審?！?br/>
沈倫卻突然失笑，抬手輕輕拍了拍陸升肩膀，“抱陽，你不懂?！?br/>
陸升不語，他如何不懂？破壞云薛聯(lián)姻，自然有人獲利，然而歸根結(jié)底，不過是黨項博弈，云嬋也罷，沈倫也罷，無非都是棋子。
他一介功曹，每日里巡邏戍京，練練劍、抓抓鬼，保一方百姓不受流寇宵小侵?jǐn)_，便做到了恪盡職守、無愧于心。
至于水月、沈倫雄心壯志，要做一番大事，卻同他無關(guān)了。
沈倫說了一通長篇宏論，見陸升仍是不為所動，只得嘆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彼觳粴g而散。
南來來得遲了，只見到二人怏怏道別，她只當(dāng)二人尋常爭吵，對陸升埋怨幾句，卻又不忍心，緊接著安慰幾句，便轉(zhuǎn)身匆匆去尋沈倫。
陸升心里難受，喝了通悶酒便睡了，半夜里驚醒過來，只覺腦中紛亂，胸中煩躁難忍，口干舌燥，無一處順心。他只得坐起身來，下床去倒杯茶喝。
不料才邁步就足下一絆，險些摔倒。他點了燈，卻見地上橫著一柄黑色魚皮的佩劍，正是被他扔在謝府的懸壺。
陸升驚怒交集，推開窗朝著院外看去，四周寂靜一片，并無任何人影，更看不出有人偷潛入院的蹤跡。
他怕驚動兄嫂，只得暫且壓抑心中焦躁，天不亮就提著懸壺出門，去尋謝瑢。
謝府上下仆從俱都熟識陸升，如今見他來，不等陸升敲門，若竹就忙開了府門，笑吟吟行禮道：“抱陽公子，許久不見，快請進(jìn)。”
竟引著陸升登堂入室，徑直進(jìn)了臥房。
謝瑢尚未起身，此時斜倚臥榻，長發(fā)如瀑，只披著件輕軟半透的絲絹長衫，睜著一雙將醒未醒的眼眸掃他一眼，輕輕拍一拍身旁床榻，揚(yáng)眉笑道：“抱陽，過來，時辰尚早，先陪我再睡些時候。”
謝瑢自然是生得極美的，骨重神寒、五官俊逸，穿衣時有名士的高華優(yōu)雅風(fēng)姿，如今衣衫半解，露出頸項修長、骨肉勻亭，肌理飽滿有力，竟堪比常年練武的武人。
他毫無遮掩之意，袒胸露腹，半掩星眸，少了些高慢冷清，多了些慵懶隨性，說不出的風(fēng)情萬種，撩人神魂。
陸升心頭怒火霎時就被澆熄了大半，縱使心中口口聲聲罵自己色令智昏，卻禁不住一雙眼落在謝瑢身上，挪也挪不開。
謝瑢見那青年一面望著自己出神，一面卻是連面頰也漸漸泛起桃紅，他嘴角微勾，索性撩起輕薄被褥，順帶也扯得輕軟長衫自肩頭滑落下去，一面柔聲道：“你若肯過來，我就再讓你嘗嘗舒服滋味?！?br/>
陸升只覺耳旁轟然一聲，羞窘交迫，耳根面頰俱是騰騰燒灼得厲害。
他一把將懸壺放在床頭小幾上，怒道：“休想勾=引我！謝瑢，你半夜將這東西扔進(jìn)我房里，究竟是何居心？”
謝瑢垂目掃一眼，笑道：“竟撐了這許多天，難得。”
陸升茫然，謝瑢又道：“這些時日，并無人動過懸壺?！?br/>
陸升道：“若無人動過，為何突然在我房中現(xiàn)身了？”
謝瑢笑道：“自然是為尋你去的。”
陸升張口瞠目，指著那劍，期期艾艾道：“它、它來尋尋、尋我？”
謝瑢道：“靈劍有靈性，魔劍自然有魔性，同你相處日久，生了感情，數(shù)日不見，必是想你了，故而我這庫房困不住它，去尋你了?！?br/>
陸升勃然大怒，一拳砸在墻上，咚一聲悶響，駭?shù)瞄T外仆從不知所措、面面相覷，唯有若霞?xì)舛ㄉ耖e，眼觀鼻鼻觀心，全不當(dāng)一回事。
陸升又瞪著謝瑢怒道：“少來信口開河！謝瑢，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謝瑢卻懶洋洋打個呵欠，躺回了床榻中，只道：“色=誘不成，便只能用強(qiáng)了。過來?！?br/>
陸升才生出不祥預(yù)感，便不由自主脫掉外裳鞋襪，鉆進(jìn)被褥中。
熱氣靠近，謝瑢自身后將他攬入懷中，前胸后背貼得毫無罅隙，那人也不規(guī)矩，一只手挽住陸升腰身，伸入中衣里，順著胸腹細(xì)細(xì)撫摸。
陸升被耳畔熱氣吹拂得面色緋紅，卻偏偏閃躲不了，胸腹間酥|癢得發(fā)麻，不覺連喘息也跟著粗重，只得怒道：“幼時尚且乖巧，為何如今卻成了惡人？”
謝瑢失笑，捏著他胸口突起不輕不重一擰，聽陸升倒抽一口氣，身軀僵硬如木雕，這才抽出手來，安撫般拍一拍他臀側(cè)，柔聲道：“那便睡吧?！?br/>
陸升被他抱了滿懷，心道哪里睡得著？謝瑢倒不客氣，下顎輕抵在青年頭頂，不一時氣息轉(zhuǎn)為和緩，竟當(dāng)真睡熟了。
陸升夜里心煩意亂，又喝了些酒，不過草草睡了些時候，如今聞著熏香，聽著謝瑢氣息綿長安閑，竟也覺得眼皮沉重，不覺間當(dāng)著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卻已經(jīng)日上三竿了。
謝瑢不知何時醒了，正斜臥榻中，單手支頤，含笑看著陸升，“**苦短，陸郎還舍不得醒？”
陸升怒道：“哪個和你**！你這妖道，盡施邪術(shù)！”
他一察覺手足得了自由，急忙翻身下榻，穿戴妥當(dāng)后，顧不得再同謝瑢多問懸壺之事，就倉惶離去了。
謝瑢含笑起身，一面卻攤開手掌，手里顯出一條黑線般細(xì)小的蟲子，那蟲子氣息奄奄，竭盡全力卻也不過微微動了一動，就無聲化為青煙，消散得干凈。
陸升雖然惱怒謝瑢輕薄，卻委實在謝府好好睡了一覺，如今醒來，非但神清氣爽，就連煩躁心緒也得以澄凈下來。那謝瑢也不知使了什么本事，竟令他格外安心寧神，反比獨(dú)眠時睡得更為香甜。
陸升正是察覺這一點，方才匆匆離了謝府。
如若不然，只怕要被蠱惑得神魂顛倒，被那妖道啃得渣也不剩。
他固然對謝瑢說的話半信半疑，到了夜間卻如臨大敵，格外警惕。不料一時疏忽，再回神時，果然又見到懸壺安然躺在地上。如此說來，卻同當(dāng)初在無為島上一樣。
翌日陸升又提著懸壺出門，這次卻不去謝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