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前219年，秦始皇二十八年。

    才剛剛十一歲的胡亥端坐在案幾后，低頭看著案上擺著的一個木勺子，在這個木勺之下，還有一塊中間光滑的木板，周圍還刻著許多方位。

    胡亥嘗試著撥動木勺，不管勺子轉(zhuǎn)動了幾圈，勺柄總是固定停在一個方位。胡亥感興趣地問道：“夫子，此為何物？”

    在偏殿的角落里，站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對方的臉龐隱藏在陰影處，讓人看不清他的長相和表情。只聽那人徐徐道：“此物名司南，木勺為杓，杓內(nèi)嵌有磁石。司南之杓，可永指南方。”此人的聲音低沉之中有些尖細(xì)，再加之其刻意的拿捏，保持著不高不低的一個聲調(diào)，讓人聽起來非常不舒服。

    胡亥卻已經(jīng)習(xí)慣了對方的拿腔作調(diào)，他只覺得透過窗欞射入偏殿中的陽光有些刺眼，微微瞇起雙目喃喃自語道：“司南司南，司乃掌管承擔(dān)之意，南方不是一般的方位，司南……可這木勺，所指方向根本不是南面，而是東面……夫子，這司南杓定非凡物吧？”胡亥年紀(jì)雖小，卻也知道這個不怎么搭理他的夫子，主動送到他面前的東西，肯定不是普通的物事。雖然這土黃色的木勺看上去平凡無奇，只是非常光亮潤澤，包漿锃亮，一看就是年頭久遠(yuǎn)。

    “《周易?說卦》曰：‘圣人南面而聽天下?！怨乓宰背蠟樽鹞唬侍熳又T侯見群臣，或卿大夫見僚屬，皆面南而坐。”

    趙高說到這里頓了頓，隱藏在黑暗中近乎妖邪魅力的雙目閃了閃，才平淡地續(xù)道：“帝位面朝南，故代稱帝位。此司南杓是自趙國王宮收繳而來，旁人皆以為此物失靈，但臣則認(rèn)為，此物所指的，是帝君的位置?！?br/>
    “?。o怪乎勺柄指向東方！”胡亥合掌大笑，因為他的父皇秦始皇正去泰山封禪東巡，正是東方。胡亥愛不釋手地?fù)芘媲暗乃灸翔?，天真無邪地仰頭問道：“夫子，此物為何不進(jìn)獻(xiàn)給父皇？”

    趙高的唇角在陰影中緩緩地勾起一抹冷笑，口中依舊是毫無起伏地淡淡道：“陛下求長生不老藥，豈能容此物存在？若是某一天，此司南杓不再指向他，而是指向你的兄弟之一，那又將如何？”

    胡亥撥動著司南杓的手一滯，木勺滴溜溜地在木板上轉(zhuǎn)了幾圈，依舊分毫不差地停在了正東方向。

    “臣遍查典故，推測此司南杓怕是商紂王所有。也正因為此物當(dāng)日所指西方，商紂王才囚禁西伯侯姬昌，殺其長子伯邑考。只是商紂王依舊未下狠心，伯邑考之弟姬發(fā)滅商，史稱周武王?！壁w高這番話說得極慢，但每個字都說得極清晰，確?？梢砸蛔植宦┑貍鞯胶ザ小?br/>
    胡亥年幼的心里泛起一股足以噬骨的寒意，但卻又像是著了魔一般，一遍一遍地?fù)軇又媲暗哪旧住?br/>
    “而此物……不止可以……指向帝位……還可……”

    胡亥從夢境中驚醒，呆呆地看著白花花的天花板，許久都沒有回過神。

    到底夫子后面說的是什么呢？不管夢到這樣的場景幾次，后面的話一直模糊不清，斷斷續(xù)續(xù)的……好像是遺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一樣……

    看來，他確是聞久了可以影響人夢境的月麒香，越來越多地回憶起那些記憶中非常久遠(yuǎn)的歲月了。

    因為他，真的不想清醒過來。

    胡亥撐著身體坐起來，赤色的眼瞳在屋內(nèi)環(huán)顧了一圈，果然如他入睡前一般，冷冷清清。

    他又一次，被皇兄拋棄了。

    他又變成了一個人。

    盡管已經(jīng)過了半年，但他依舊不肯認(rèn)清這個事實，每日都沉浸在月麒香中不可自拔。

    鳴鴻正站在他床前的衣架上閉著眼睛睡覺，怕也是因為這室中濃郁的月麒香。也不知這小東西能夢到什么。

    胡亥側(cè)著頭呆了許久，這才起身熄滅了點燃的香篆，打開空調(diào)換氣。當(dāng)室內(nèi)濃郁的香氣轉(zhuǎn)淡時，小赤鳥便動了動腦袋清醒了過來。它先是用嘴喙梳理了一下翎羽，自覺得無可挑剔了，再撲棱著翅膀飛起，落到了自家少爺?shù)淖蠹缟险竞?，主動蹭臉求撫摸?br/>
    胡亥抬手給它順了幾下毛，順滑柔軟的羽毛在指尖劃過，略略撫平了他浮躁的心。

    “只有你還在我身邊……”胡亥低語道，銀白色的眼睫毛蓋住了他赤色的眼瞳。

    小赤鳥歪著頭一副呆萌樣，看到它的主人走向桌邊，便搶先一步跳了上去，用尖尖的嘴喙撥動著桌上那個奇怪的木勺子。木勺在光滑的木板上不斷轉(zhuǎn)動著，像是永遠(yuǎn)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胡亥怔怔地站在桌旁，他從第一次開始做剛才那個夢的時候，就把這個司南杓從一個古墓之中翻了出來?？墒撬灸翔几緵]有所指的方向。

    有可能是這個時代已經(jīng)沒有了真正的帝君，也有可能就是皇兄完全放棄了稱帝的念頭。

    這也就是皇兄消失的原因嗎？

    胡亥捏緊了雙拳，他已經(jīng)等了半年了，甚至怕皇兄突然出現(xiàn)在家門口，這半年來他極少離開過，生怕就這樣錯過。

    但好像，這一切都是他的一廂情愿。

    小赤鳥正興致勃勃地?fù)軇又灸翔?，卻忽然發(fā)現(xiàn)自家少爺抓起一旁的黑傘，大步地朝門外走去。它連忙張開翅膀，趁著門關(guān)之前追了出去。

    一人一鳥沒有注意到，在桌子上滴溜溜轉(zhuǎn)著的司南杓，忽然間速度變慢，緩緩地停了下來……

    二

    公元前218年，秦始皇二十九年。

    初具少年模樣的胡亥一手撐著下頜，一手隨意地?fù)芘媲暗乃灸翔?，百無聊賴地看著木勺每次都停在西邊。

    父皇東巡回來了，此時定是在暖閣理政，而皇兄今日恐怕也不會在書房讀書，也會跟著去旁聽。就連夫子，恐怕也會隨侍在父皇身側(cè)，就像上次東巡。

    也許下次，他也可以求求父皇，也帶他一起去東巡？

    司南杓在光滑的木板上滴溜溜地轉(zhuǎn)著，形成了一道圓形的殘影。旁邊伺候的孫朔看他心情不錯，低聲輕笑道：“公子是最喜歡這司南呢，每天都要玩上一陣?！?br/>
    胡亥卻“刷”地坐直了身體，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瞇了瞇，不辨喜怒地沉聲問道：“有那么明顯嗎？”他雖然現(xiàn)在年紀(jì)還小，卻已經(jīng)有了公子的派頭，小臉嚴(yán)肅起來，倒是有幾分威嚴(yán)的架勢。

    孫朔自小就伺候胡亥，對自家小公子的脾氣性情那是無比了解，雖不知這司南有何深一層次的用途，但依舊恭敬地垂頭稟報道：“公子的偏殿甚少人能隨意進(jìn)出，除臣外，無人能知?！?br/>
    胡亥靜靜地看著司南杓再次停在了西邊的方向，卻再沒有伸出手去撥動它。

    他是父皇最喜愛的小公子，不光是因為他出生的當(dāng)月父皇便吞并了韓國，開始統(tǒng)一大業(yè)，也不僅僅是因為他長得俊秀可愛，而是他知道怎么討好父皇，知道自己應(yīng)該去扮演對方需要的角色。在他之后，也陸續(xù)有幾位弟弟出世，但忙于戰(zhàn)事和內(nèi)政的父皇，連一眼都懶得去看，更別說給他們排序齒了。所以咸陽宮中名正言順最受寵的小公子就只有他。

    他知道父皇只是想要一個父慈子孝的典范，若是他做不好，那么完全可以換另外一個，畢竟他還有二十多位兄弟當(dāng)候選者。

    所以他只能竭盡所能地努力著。父皇不讓他看書習(xí)字，不讓他習(xí)武騎射，他就只能在皇兄的書房外偷聽，在皇兄的習(xí)武場外旁觀。這些小動作都是父皇能夠容忍的，他也一直試探著父皇的底線。

    但他已經(jīng)太過于依賴這個司南杓了，因為他可以通過這個司南杓，準(zhǔn)確地知道父皇的位置！

    胡亥呆在了當(dāng)場。

    他以前是太小，完全不知道這個司南杓的深層用途，他只是單純地對父皇有著孺慕之情，每天撥動司南杓幾下，確定父皇的位置，就可以想象得出他在哪座宮室或者在宮外哪里出巡，在勤政為民還是朝天祭祀。若是離得近的話，他就會很恰巧地出現(xiàn)在父皇的必經(jīng)之路上，完美地演上一出父慈子孝的戲。這也是二十多位兄弟之中，至今唯獨是他最受父皇寵愛的原因。

    而這次父皇東巡歸來，他曾經(jīng)聽孫朔傳回消息說，在博浪沙曾有韓國丞相后裔遣大力士投逾百斤的大鐵錘刺殺父皇，幸好父皇早有防備，所有車駕都是一模一樣。刺客無法分辨哪輛車是父皇所乘，最后幸中副車，虛驚一場。

    但若是那個叫張良的韓國后裔，擁有這個司南杓又該如何？父皇的行蹤豈不是暴露得徹徹底底？

    父皇豈能容忍這世間居然會有此物的存在？

    胡亥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雖是年幼，但卻并不代表他如同表面上的天真幼稚。再往深處思索，他的夫子趙高，為何會把這樣一件若是被父皇發(fā)現(xiàn)、就會帶來滅頂之災(zāi)的東西送給他？

    趙國王宮收繳而來……趙高……

    胡亥回憶著趙高把司南杓交給他時所說的話，那趙高并不是武將，卻戴著趙武靈王青絲系緄雙尾豎武冠。

    一個近臣可以帶得起趙王的武冠，而這個人又姓趙，難道是巧合嗎？

    那就完全可以推測出，這司南杓本來就是屬于趙高的，而趙高應(yīng)該就是趙國的王室子弟，因為很早就通過司南杓認(rèn)出了父皇就是天命所歸的帝君，所以才一直甘心服從。

    但為什么他現(xiàn)在又不再用了？而是送給了他？

    一旁的孫朔憂慮地看著胡亥，不理解為什么自家小公子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陰晴不定。

    “孫朔，”許久之后，胡亥才開口打破了偏殿內(nèi)的寂靜，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嘶啞，“把這個司南杓收起來吧，不要再讓我看見?！?br/>
    “……諾。”

    三

    胡亥睜開雙眼，入目的再也不是熏香繚繞帷幔飄動的殿室，而是車水馬龍嘈雜喧鬧的現(xiàn)代社會。

    熾熱的太陽光被頭頂上的大黑傘遮擋住了大部分，但依舊讓他的身體有些難熬。

    身后刺耳的喇叭聲不斷，胡亥才意識到他居然正在馬路中央發(fā)呆，連忙快走了幾步避到了人行道，站在了摩天大樓的陰影處。周圍路過的行人注意到他肩上的小赤鳥和他藏在風(fēng)帽中露出些許的銀色長發(fā)，頻頻回頭，但也僅限于此。更多的人都目不斜視，匆匆忙忙地奔走在大街小巷間，他們都有著自己的生活，對待陌生人頂多就是多看兩眼罷了。

    但這樣的社會令胡亥異常的不適應(yīng)，分外讓他體會到什么叫格格不入。

    若不是皇兄醒來后非要堅持住在這座城市繼續(xù)那個醫(yī)生的職業(yè)，他一定會勸皇兄搬到與世隔絕的地方去。

    胡亥閉了閉赤色的雙瞳，想起剛剛回憶的片段。但事實上，他連孫朔的面目是什么樣子都不大記得了。他父皇的、趙高的臉容，也都在漫長的歲月中變得模糊不清，就連皇兄原本的樣子，他也記不太清了。

    歲月真的是非?？膳碌臇|西，會把世間所有的物事都變得面目全非。

    他這樣的堅持，究竟到底值不值得呢？

    皇兄拋棄了他，就說明不再需要他……

    那他茍活在這個世間，究竟還有什么意義呢？

    胡亥舉著黑傘，慢慢地沿著商業(yè)街往里走去。

    他決定最后再努力爭取一次。

    陸子岡愕然地眨了眨眼睛，懷疑面前這個大大方方推門而入的家伙，其實是一個幻影。

    胡亥平靜地收起黑傘，對柜臺里那個驚訝得張大了嘴的啞舍代理掌柜，慢條斯理地說道：“我想要借用洛書九星羅盤?！?br/>
    “你怎么知道……??！不對！我這里根本沒有你說的那個什么羅盤！”陸子岡摸了摸鼻子，拙劣地撒著謊。

    胡亥瞥了眼墻壁上依舊掛著的黃金面，覺得老板把啞舍丟給陸子岡和醫(yī)生這兩個不靠譜的家伙實在是太暴殄天物了。他雖然這半年來足不出戶，但依舊可以用黃金面偷窺得到這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當(dāng)然，他也沒必要把這事交代出來。

    陸子岡看著緩緩地在柜臺前坐下的銀發(fā)赤瞳的胡亥，一舉手一投足都詮釋著什么叫完美，沒由來地感覺到一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氣勢。這種連呼吸都覺得局促的感覺，讓陸子岡覺得非常不自在。偷瞄了一眼仿佛知道一切的胡亥，陸子岡只好老老實實地說道：“確實有這個羅盤，你借去做什么？是想找你的皇兄？”

    說到這里，陸子岡停頓了一下，斟酌了一下詞語，小心翼翼地說道：“醫(yī)生已經(jīng)回到他自己的身體里，也許你皇兄他……”陸子岡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因為他發(fā)現(xiàn)胡亥的表情難看至極，本來就沒有血色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我知道。”胡亥卻出乎意料地冷靜。他獨自煎熬了半年，什么最壞的情況都想得無比透徹了。之前的日子他沒有皇兄一樣也可以過，所以他只是想要知道事實真相，斷了自己的念想。

    陸子岡攤了攤雙手，無奈道：“雖然我們目標(biāo)一致，都是找人。但洛書九星羅盤一個月只能啟動一次，而且還是要碰運氣，不一定就能穿越回半年前。這個月算好的日子正巧醫(yī)生有緊急手術(shù)，錯過了。要是下個月你還沒有改變主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起結(jié)伴?！?br/>
    胡亥緩緩地點了點頭。

    “所以，留個聯(lián)系方式？等我算好下個月可以啟動的良辰吉日，才好聯(lián)系你啊！”陸子岡已經(jīng)沒有最開始時的局促了，目光掃過胡亥全身上下，覺得這個胡少爺恐怕根本沒有手機。

    “不用，我會來找你的?！焙目诖锾统鰞蓧K東西，放在柜臺上，淡淡道，“這是謝禮?！?br/>
    陸子岡的目光一下子就定住了，許久之后才伸出手去，把那兩塊物事拼在一起。

    這是那塊碎掉的白玉長命鎖。

    “師父！你確定就是在這里嗎？”

    在啞舍店鋪的對面，有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蹲在墻根底下竊竊私語。小的那個渾身臟兮兮的，就像是個小乞丐一般。商業(yè)街的人流量很大，路過的行人時不時還會在他面前扔下幾塊硬幣。但若是有人稍微把注意力轉(zhuǎn)到這孩子旁邊同樣衣衫襤褸微低著頭的長發(fā)青年人身上，反而會更加同情心大發(fā)，說不定會掏包再扔下幾塊錢。

    唉，一個被拐賣兒童和一個瞎眼破相的青年，要不要發(fā)微博來個救助活動呢？喏，這個青年還在玩蛇？果然是街頭藝人嗎？那條小白蛇看起來好可愛??！

    “師父！師父！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湯遠(yuǎn)毫無師徒尊卑的概念，扯著自家?guī)煾傅亩洳粷M地嘮叨著。

    那青年從身前蛇簍里抽出手，隨意地抬了下頭。就這一剎那，旁邊就已經(jīng)有路人看清楚了他的臉，瞬間倒抽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不同于身上衣衫臟污，這名年輕男子的臉容極為干凈，豐神俊朗，長眉白膚，就如同是一幅清麗淡雅的水墨畫般雋秀無雙。只是他的眉心之處，有一道猙獰的暗紅色疤痕，完全破壞了他的面相，令人唏噓惋惜，而且他雙目之上蒙著一塊黑布條，顯然是眼睛有礙，已然瞎了。

    但這樣的男子，即便是隨意地箕坐在墻角，滿身塵土，長發(fā)曳地，也絕對遮不住渾身卓爾不群的氣質(zhì)光彩。還有人注意到這青年身上破爛的衣衫，竟是一件奇怪的道服，看不清原本顏色的湖紗道袍，交領(lǐng)大袖，還繡有周易的八種卦象，用一種神秘的方法排列著。

    “你二師兄不在?！边@名年輕的道人微微地嘆了口氣，難掩面上的失望，“我就說我們下山的日子不是黃道吉日，要再算算卦象你又等不及了，唉?！?br/>
    “什么？！居然不在？你確定？”湯遠(yuǎn)頓時暴跳如雷，他們師徒倆容易嗎？從大山里足足走了半年多才到了這大城市，費盡千辛萬苦，經(jīng)歷都可以媲美唐僧去西天取經(jīng)了！結(jié)果居然告訴他想找的人不在？

    湯遠(yuǎn)急吼吼地追問道：“你看清楚了嗎？那店里不是有兩個人嗎？都不是我二師兄？”湯遠(yuǎn)知道這便宜師父雖然沒有睜眼，但確確實實是能看得到的。喏，換句時髦的話，應(yīng)該是用什么靈識感應(yīng)到的。

    “都不是啊。”撫摸著蛇簍中爬出來纏繞在他指尖的小白蛇，年輕的道人也很悵然。他感到封印趙高的封神陣被破了之后，第一反應(yīng)不是前去了解情況，而是想要找其他人推卸責(zé)任。畢竟他生性懶惰，早已經(jīng)不復(fù)年輕時的熱血了。不用多想他就決定，能接手這爛攤子的自然是他的二弟子。

    沒錯，他一直都知道他二弟子還活著，但卻沒讓對方知曉自己的存在。

    湯遠(yuǎn)焦躁地扒拉了兩下許久沒剪的頭發(fā)，脾氣不好地嘟囔道：“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切，還以為見到二師兄，能蹭頓大餐吃呢！”

    “只好回去吧，這半年都沒出過什么亂子，應(yīng)該不會發(fā)生什么意外吧。天道自有其運轉(zhuǎn)的規(guī)則。”年輕的道人輕咳了一聲，很不負(fù)責(zé)任地表示他什么都不管了。

    “你是說……我們……原路……返回？”

    湯遠(yuǎn)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里蹦出來，整個人都不好了。本來他就不應(yīng)該對這個便宜師父抱什么太大希望，來找這個素未謀面的二師兄。恐怕他也是想把那個什么燙手山芋丟出去?，F(xiàn)在丟不出去了，干脆就拍拍手當(dāng)沒這一回事？任憑這山芋“啪嘰”一聲掉在地上也無所謂？

    而且這一路他們基本上就是一段一段路坐大巴或者直接走過來的！更悲催的是這個吃貨師父還走一路吃一路！而且居然還不帶足夠的錢！當(dāng)真是兩袖清風(fēng)！他們連旅館都沒去住過！睡得最多的就是天橋底下！現(xiàn)在竟然還告訴他要這樣原路返回？！

    湯遠(yuǎn)覺得自己當(dāng)真是誤上賊船，他這個年紀(jì)應(yīng)該是每天無憂無慮地背著書包上學(xué)校！而不是跟著這精神有毛病的師父四處流浪啊喂！

    年輕的道人無辜地眨了兩下眼睛，用一種很無奈的語氣喟然道：“沒辦法啊小湯圓，誰讓最近幾十年，到哪里做什么事都需要一個什么叫身份證的東西，無證寸步難行??！你以為我想在山中隱居嗎？什么都吃不到……”最后抱怨的話語在小徒弟怒其不爭的目光下慢慢變低，化為口水吞咽下肚。

    “你不是早八百年就辟谷了嗎？還惦記什么吃?。　睖h(yuǎn)憤怒地咆哮著。

    小湯遠(yuǎn)的咆哮聲讓剛剛邁出啞舍店鋪門的胡亥下意識地朝這邊看了一眼，但隨后也沒太在意地打起黑傘離開。

    只是剛走了兩步，他忽然想起來那個被小孩子拽著領(lǐng)子一臉無奈的年輕人，好像有些面熟。

    胡亥回過頭去，原本那個有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影的墻角已經(jīng)空無一人，連地上的硬幣也被拿走了，消失得一干二凈。

    四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三十七年。

    已經(jīng)及冠的胡亥獨坐在車駕之中，他的面前有個沒有打開的錦盒，在錦盒之內(nèi)放著的，就是那個司南杓。

    自從孫朔死后，胡亥換了好幾任的內(nèi)侍，每一任都被他喚作孫朔，可惜再沒有一個人能像最開始的那個孫朔一樣，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這個司南杓當(dāng)初是讓孫朔收了起來的，但在這回隨父皇出巡前，他現(xiàn)在的內(nèi)侍清理私庫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他也就隨手帶了出來。

    只是帶了出來，他還一次都沒有打開過。

    因為他已經(jīng)逐漸認(rèn)識到，自己和皇兄的差距有多么大。即使父皇駕崩，也肯定是皇兄繼承帝位。雖然后者現(xiàn)在被趕到邊疆上郡去修長城了，但朝野上下的大臣們都不是瞎子，除了沒有正式頒布詔書冊立大皇兄為太子，扶蘇一直都是作為繼承人來培養(yǎng)的。

    胡亥越來越了解自家父皇了，年幼時期的仰慕欽佩，逐漸也轉(zhuǎn)化成了不屑、輕蔑。雖然表面上他什么都沒表現(xiàn)出來，但他知道父皇已經(jīng)慢慢地老去。不立皇兄為太子，那是父皇他依舊覺得自己可以求得長生不老藥，掌控大秦江山千萬年。發(fā)配皇兄去邊疆修長城，說得好聽是讓皇兄去軍中歷練，事實上還不是怕他自己出巡的時候，皇兄在咸陽收攏人心提前登基？

    父皇他在怕死，怕被兒子奪權(quán)。

    一個人要是有所畏懼，那么他就不是神，也不是不可碰觸的存在了。

    胡亥的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他并不是不想坐上那個位置，也不是不想把那塊象征著皇權(quán)的和氏璧握在手中，但他也不得不承認(rèn)，皇兄比他更適合。

    這些年來，他暗地里不斷地刺探比試，本來就不太強烈的自信心被打擊得體無完膚，想要登上那個寶座已經(jīng)成為了他畢生的執(zhí)念，但他也知道這單純是想贏過皇兄罷了。

    不一會兒，車隊停了下來，他起身去父皇的車駕前請安，卻被內(nèi)侍恭敬地駁回了。帶著疑惑，胡亥重新回到自己的車廂中，鎖緊了兩道俊眉。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已經(jīng)有兩天沒有看到父皇露面了。但是據(jù)說父皇就在他前面的那個涼車中，由親信內(nèi)侍作陪。每走到休憩的地方，就獻(xiàn)上飯食，隨行的百官像平常一樣在車外向皇上奏事，涼車中照常降詔批簽。

    他曾經(jīng)看過字跡，確實是父皇的親筆，但這一連兩日都沒有見到過父皇，而且連聲音都未聽到過，這讓胡亥有些憂心。畢竟在這之前，父皇一直都病著。

    是啊，父皇再強大，也是一個普通的人，會生病，會衰老，會死去……

    胡亥摩挲著錦盒的邊緣，下意識地打開來，而其中司南杓的指向，卻讓他大吃一驚。

    那是西北的方向。

    他們這一列車隊，都是由東向西的方向平直行進(jìn)的，就算父皇又故布疑陣，那也應(yīng)該不會脫離車隊的范疇才對。

    應(yīng)該是這司南杓很久不用，壞了吧？胡亥不信邪地反復(fù)撥動了幾次，每次司南杓停下來的時候，都指向西北。

    上郡！皇兄被發(fā)配的上郡不就是西北方向？

    胡亥的胸中一片冰涼，皇兄已經(jīng)隱隱成為帝君，那么父皇呢？

    一連兩日都沒有聲息，難道……已經(jīng)駕鶴歸西？

    這個想法剛剛浮現(xiàn)在腦海，胡亥就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猛然間甚至連眼前的景象都看不見了。他雖然早就預(yù)料到會有這么一天，卻完全沒料到居然這么快。

    他甚至連走下馬車，去父皇御輦中求證的力氣都沒有了，癱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喘著氣。

    那是他的父皇，雖然他心中隱隱地有著怨氣，但那是從小一直寵著他的父皇，一直庇護著他長大……

    渾渾噩噩間，他身下的馬車又開始顛簸地前進(jìn)起來。也許過了很久，也許過了不長時間，胡亥一直抱著錦盒目光渙散地發(fā)著呆，直到一個毫無起伏的平板聲音響起。

    “看來，你這是知道發(fā)生什么事了。”

    胡亥的雙瞳慢慢對上了焦距，這才發(fā)現(xiàn)不知道什么時候，趙高上了他的車駕。外面的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車廂中也被點燃了燈火。趙高依舊穿著一襲五彩魚鱗絹深衣，頭上戴著青絲系緄雙尾豎武冠，即便這些年他已經(jīng)成了父皇身邊的大紅人，也完全沒有露出半點頤指氣使囂張跋扈，反而越發(fā)地面無表情，令旁人一見就噤若寒蟬。

    這時，胡亥才意識到趙高剛剛在跟他說什么，頓時冷汗就下來了。他張了張唇，卻發(fā)覺喉嚨干渴得發(fā)癢，居然連一點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趙高也不以為意，繼續(xù)操著他那標(biāo)志性的平板聲音，平鋪直敘地淡淡說道：“皇上在十日前病重，曾經(jīng)寫過一封手書給大公子，但這封手書一直在吾手中，并未發(fā)出?！?br/>
    胡亥打了個寒戰(zhàn)，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卻完全不懷疑他說的真假。因為趙高現(xiàn)今是中東府令兼掌印璽事務(wù)，所有文書都要經(jīng)過他的手蓋印璽，做一些手腳是完全可以的。

    趙高的面容在跳動的燈火映照下，顯得晦暗不明，他看著胡亥片刻，徐徐道：“皇上屬意大公子繼位?！?br/>
    胡亥覺得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他很早就看清楚了，不是嗎？他心中雖然悵然若失，但卻不可否認(rèn)地松了口氣。大亂之后，最適合休養(yǎng)生息，大秦在崇尚儒家學(xué)說的皇兄治理下，一定會更加國泰民安。

    趙高低下頭把玩著自己保養(yǎng)完美的雙手，不咸不淡地續(xù)道：“現(xiàn)無人得知此事，天下大權(quán)盡在吾手中，吾想讓哪個公子當(dāng)皇帝，哪個公子就可以當(dāng)。制人與受制于人，怎可同日而語？”

    胡亥嚇了一大跳，連手中的錦盒都沒能拿穩(wěn)，跌到了他的膝蓋上。司南杓從錦盒中彈了出來，在竹席上翻滾了幾圈，正好滾到了趙高的身邊。

    腦海中剛剛形成的大秦未來立刻碎為齏粉，胡亥極為聰明，自然知道趙高的言下之意，隨父皇巡游的公子，就只有他一個。

    沒有人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保持理智，胡亥也不例外。

    他已經(jīng)無法克制地開始想象若是他登基……但他完全想象不出來，皇兄匍匐在他身前自稱臣的畫面，這完全就是不可能發(fā)生的事情！

    胡亥抿了抿唇，許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喃喃道：“廢兄長而自立，是不仁；不遵父皇詔命，是不孝；己身才識淺薄，勉強登基，是不能。天下人皆非昏庸之輩，豈能不知其中另有內(nèi)情？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趙高妖冶的雙目精光閃閃，神態(tài)從容自信道：“亥兒，汝會如吾所愿。”

    “夫子就算逼孤也無用，勿需多言?！焙ゾ芙^得無比艱難，他確實知道趙高所說的事情大半可以成功，但他必須要想到，若是這樣做了，他以后又該如何去面對自家皇兄?；蛘咴僖娒娴臅r候，就是兵戎相見、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趙高這次沒有說話，他直接撿起了掉在他身邊那個司南杓，從錦盒里撈起了那塊木板，重新擺在了案幾上，然后伸手撥動了一下。

    司南杓滴溜溜地轉(zhuǎn)著，胡亥木然地看著那一道道殘影，卻在司南杓停下來的那一刻猛然睜大雙目，滿臉的不可置信。

    因為這枚司南杓的勺柄，指向的不再是西北方，而居然是他。

    胡亥不信邪，不斷地重新?lián)軇幽旧?，而不管他怎樣撥動，不管他怎么換位置，司南杓依舊是隨著他的身形變換而轉(zhuǎn)動。

    “夫子……汝做了何事？”胡亥汗如漿涌。他已經(jīng)猜測到了趙高做了什么，恐怕在父皇給扶蘇寫手書遺詔的時候，夫子就做了什么手腳。他的皇兄……不會真的就這么死了吧？胡亥依舊抱著一絲希望，希冀地抬起頭看著他的夫子。

    “吾做了何事？”趙高玩味地挑高了眉梢，他略略把身體前傾，靠近了他這個最疼愛的弟子，一字一字陰森森地緩緩說道，“吾來并非征求汝之意愿，而是告知矣?！?br/>
    胡亥緊緊地盯著趙高，只覺得此時在這個陰暗的車廂中，夫子就如同地獄之中爬出來的惡鬼。

    在巨大的恐慌和懼怕的情緒把他淹沒之時，胡亥卻忽然想到了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這么多年以來，他的這個夫子，好像相貌完全沒有變過……

    五

    太陽已經(jīng)西移，繁華的商業(yè)街上有些店家都已經(jīng)亮起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燈。

    胡亥已經(jīng)收起了黑傘，緩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小赤鳥早就已經(jīng)等不及先飛回家吃食去了，反正家里的窗戶開著一扇，它能找到回家的路。

    不過，他怎么又想起來了那一幕呢？那是他這么多年來一直拒絕回想起來的噩夢。

    以至于他現(xiàn)在對夫子的印象，就是那張在昏暗跳動的燈火下，宛若惡鬼的臉孔。

    胡亥低頭咬著左手的大拇指指甲，焦躁的心情快要把他逼瘋了。

    不行，不能再用月麒香了，沒有回憶起來多少與皇兄相處的點滴，反而每次都會回想到那個夫子的事情。

    是的，已經(jīng)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那個人，早已經(jīng)化為塵埃。

    胡亥繼續(xù)埋著頭往前走著，卻發(fā)現(xiàn)在他的視線里，突然出現(xiàn)了一雙锃亮的黑皮鞋，就直接堵在了他的面前。

    胡亥皺了皺眉，他就討厭這樣混亂的世界，肯定又是哪個不長眼睛的小流氓攔街找茬了。他連頭都沒有抬，直接想要往旁邊繞過去。

    但那人也換了方向，依舊堵在他面前不肯讓路。

    胡亥冷冷地抬起頭，卻在那一剎那僵直在了當(dāng)場。

    他早就已經(jīng)忘記了那個人的臉容，但乍然之間相見，存封的記憶就像是被驟然打開的潘多拉魔盒一般，瞬間就席卷了他的腦海。

    那個人依舊擁有著妖冶的雙目，說話也依舊是那樣毫無起伏的無比平板。

    “呦，找到你了?！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