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孜他們三個卯足了勁,足足梳理了一個多星期,先從那堆亂七八糟文件扒拉出來有用信息,然后錄到田孜做的一張總表上。
這活兒不僅費眼睛還費腦子,干到最后,他們眼冒金星,腦袋都要炸了。
總表打印出來的那一刻,姜璐瞬間就崩潰了,就連羅小虎都擰起了眉頭,他說:“這分明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是什么?那么多產品,沒有一項是信息完整的,不是缺廠家,就是缺產品重量,大部分產品都沒有報價,有的甚至連圖片都沒有。
這就是說,他們這幾日廢寢忘食,點燈熬油,全在白費功夫。不愿意交接就不要交接,何苦這樣整人?
姜璐小臉氣得通紅,霍然起身:“我要找郭副總!“
田孜按住她:“別去!公司給我們發(fā)工資是讓我們解決問題,不是發(fā)現(xiàn)問題的?!?br/>
郭志強在這個位置多少年了,什么事能逃過他的明察秋毫?說白了,領導根本不關心這些,他們只要一個結果,下屬怎么斗都無所謂,有時候越斗他們越開心,便于管理,只要保持住大概的平衡就行了。
羅小虎愁眉苦臉:“田姐,這可怎么辦啊,工作根本沒有辦法往下推進,都是些無用功?!?br/>
“倒也未必完全無用,“
田孜劃拉著表格上的信息:“我們對照著補齊就行了?!?br/>
姜璐和羅小虎一起抽了口涼氣,這么多!
田孜笑瞇瞇地把資料分成了三份,把最多的那份放到自己這邊,說:“這樣就沒那么多了?!?br/>
姜璐無奈地笑出聲來:“田姐,你倒是會自己哄自己?!疤镒握f:“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一天不行咱就兩天,兩天不行就十天,總有做完的時候。有句話說得好:不怕慢就怕站!反正公司目前對咱也沒有硬性要求?!?br/>
他倆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羅小虎問:“怎么去核查產品信息?!?br/>
田孜把資料收起來,一邊收一邊說:“最笨的方法了,一家一家工廠去跑?!?br/>
姜璐的眼珠子都要瞪掉了,粗略算下來也有五六十家工廠了,有的在郊區(qū),有的在下面的縣城鄉(xiāng)鎮(zhèn),腿都會跑斷的,再說了,又沒有業(yè)務往來,只是上門收集信息,誰鳥你???少不了要做冷板凳的。
田孜攤手:“不然你們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當然沒有,再去找琳達也不過是自取其辱,她要稍微有點人性就不會這么折騰他們,找郭志強壓她?她死咬著已經全部交接了他們又能奈她何?
田孜找郭志強要車,說去工廠核對產品情況,捎帶著“不小心“讓他看到那份漏洞百出的產品總表,郭志強的臉當場就黑了。說到底內部職工怎么斗都行,但絕不能損害公司的利益,這個琳達倒好,賭著一口氣,凈干些損人不利己的蠢事。
在田孜面前卻還是盡力壓著,可能出于補償心理,他給他們派了一輛好車,司機們剛好都在忙,不過不怕,陸小虎車開得還不錯。
性能良好的寶馬在海濱大道上飛馳,秋意漸濃,沿路隨處可見斑斑紅葉,西風颯颯,吹進車里,拂動著她們的頭發(fā)。
姜璐開心極了,忍不住尖叫起來,隨后又唱起了一首歡快的歌,連開車的羅小虎也跟著哼哼起來,哪里還有之前沮喪的樣子?!
田孜忍不住微笑,年輕多好,煩惱去得那么快,而快樂又來得如此容易。
他們在車內嘰嘰喳喳地聊,基本上都是姜璐的聲音,講琳達的壞話,公司的八卦,自己月光的煩惱,最后釘住了田孜:“田姐,怎么最近不見你男朋友來接你了?“
田孜扶額:“說了八百遍不是男朋!不是男朋友!“
姜璐不服:“可是你們好配啊,身高,氣質,站在一塊就像是一家人,發(fā)展一下唄?“
她促狹地笑。
田孜不想多聊,轉了話題:“你呢?有沒有男朋友?“
這下戳到了姜璐的痛處,她唉聲嘆氣:“這世界上的好男人都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信息部的小劉最近不是來找你嗎?“
田孜眼睛還是雪亮的。
“他啊﹣“
姜璐拉著長長的聲音:“咳,和我差不多,一窮二白,人家上班開奧迪他開奧托?!?br/>
田孜吃了一驚:“現(xiàn)在女孩子都這么現(xiàn)實?“
她說:“年輕人剛工作,這不很正常,只要人吃苦肯干……“
“田姐,你知道不?我宿舍一個女孩兒,一畢業(yè)就結婚了,她老公比她大十歲,事業(yè)有成,房子車子都備的好好的,她連班都不用上,妥妥的人生贏家!“姜璐言語中滿滿都是羨慕。
這就是人生贏家了?田孜不說話了,現(xiàn)在年輕姑娘的三觀和她那會兒已經截然不同了,人各有志,交淺言深,說多了傷感情。
姜璐滿臉期待地看著她:“你男朋友,不,老同學一看就是事業(yè)有成的那種,你幫我問問他身邊有沒有單身的嘛!“
田孜愣了愣,笑瞇瞇地說:“還用去別的地方找,這前面不是有一個嗎?“
他指指前面的羅小虎,羅小虎正在津津有味地聽八卦,突然被點名,陡然一驚,立刻坐直了身體,半個耳朵都紅了。
姜璐吃吃地笑,說:“別嚇他了,人家有女朋友的,我看到過兩次,哎呀,長得可真漂亮啊,你傻小子還真有福氣,能找到四塊五的妞!“
羅小虎嘿嘿笑了兩聲。
車速慢下來了,繞過一片美麗的海灣就快到了。
海面蔚藍,幾只白色的水鳥在水面上一掠而過,田孜的心被什么輕輕扯了一下,她想起了周子非,想起剛來時他帶她去海邊,那時她對他還是戒備的排斥的,可是不知不覺中他們之間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永遠都是微笑的,春風和熙的,只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xiàn),像一個最忠實不過的老朋友。他又那么聰明,進退得當,把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不給她增加一絲精神負擔。
除了那個晚上,他參加一個飯局,可能喝多了些,順著腳步拐到田孜的住處,哐哐地敲門。
田孜嚇了一跳,別說晚上了,就連白天他都很少進她的房間,他一向很有紳士風度的。
她隔著門,問他什么事,勸他回去,周子非卻起了拗勁兒,也不多說話,只是固執(zhí)地哐哐敲門,夜深人靜,那聲音聽得田孜心驚肉跳的。眼看樓下安爺爺那里都亮燈了,她只好開門放他進來。
周子非臉色蒼白,眼睛卻亮得嚇人,看到田孜還知道齜牙一笑,很有禮貌地說:打擾了!
不容田孜說什么,他就跌跌撞撞地進來了,步履蹣跚,一下子倒在了沙發(fā)上,不知道喝了多少。
田孜倒杯蜂蜜水給他,他卻不肯喝,嚷嚷著要喝她做的醒酒湯。
很多年前,她給他做過一次,是她媽王美蓉的配方,不想他一直惦記著。
田孜眼眶有點熱,恨不得給他一腳,呆立了半日,到底還是去廚房開火了。
冰箱里還有點金針菇豆腐青菜,她切碎了放進鍋里,打開火,慢慢地調著水淀粉。廚房里沒有開燈,火苗在夜色中跳躍,像朵藍蓮花,幽幽地舔著鍋底。
田孜有些愣怔:咳,這算怎么一回事?!
正在出神,有人突然從后面抱住了她,是周子非。
他大約真的是喝醉了,雙手環(huán)著她的腰,一顆毛茸茸的大腦袋在她的肩窩胡亂磨蹭,像只可憐巴巴的大狗。
田孜嚇了一跳,想要推開他,他卻報的更緊了,恨不得把她嵌到身體里
熟悉的體溫,堅實的胸膛,還有這個男人特有的味道,都是久迷的。田孜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落在咕咕滾開的鍋里,濺起了小小的漣漪,又轉瞬不見了。
她耐著性子哄他,好不容易把他送回到了沙發(fā)上,他又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大概剛才應酬的時候太辛苦了,他開始絮絮叨叨地給她訴苦,說他有多難,那個馬局長有多王八蛋,又說沒背景的年輕人想做出點成績有多難,轉而又躊躇滿志,他周子非不可能一輩子都屈居人下……
田孜不和喝醉的人計較,像哄孩子一樣順著他,終于,他發(fā)泄夠了,一翻身沉沉睡去了。
田孜把手輕輕地抽了出來,看著睡夢中的他,平時挺正兒八經意氣風發(fā)的一個人,現(xiàn)在卻像個受了委屈的大孩子,不知不覺,他的兩眉之間添了幾道深深的豎紋,人生在世,誰是容易的?他的江山是自己一腳一拳打出來的,自然更是辛苦.
田孜幫他脫了鞋,取下眼鏡,忍不住附身摸摸他的臉,熟悉的眉眼,堅挺的鼻梁,柔軟的唇,已經有胡茬鉆了出來,短短的,扎手。
她心神恍惚,感覺這個人似乎從來都沒有離開過她,可他分明已經變了,從一個愛說愛笑銳氣上揚的少年變成了一個成熟的男人,能抗壓,能隱忍,但依然不可避免地會有軟弱的時刻。
不知道為什么,時到今日,他的情緒依舊能輕易挑起她心情的起伏。
她起身取了一床薄被給他蓋上,旁邊的那碗醒酒湯已經涼了,可又有什么關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