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暴雨沒有停,客棧里陸陸續(xù)續(xù)住進來不少人,因為不確定端王府的刺客是否已經離開,陸陽權衡再三決定按兵不動。
自那日之后,容螢的情緒便好了許多,她恢復的速度超出了他的想象,平時該吃該喝該睡,一切照舊,一點也沒虧待自己。
雷雨的氣候終于過去了,天空開始放晴。
北去襄陽路途遙遠,為了避開殺手更不能雇車馬,這樣一來,要準備的東西就顯得很復雜了。陸陽花了整整三天置辦行裝,正俯身在床邊收拾包袱,隱約發(fā)覺有人在門外窺視,抬頭時發(fā)現是容螢。
“有事么?”
她這才慢慢往里挪,看著床上的行李,靜了一陣,忽然問:“咱們明天是不是要走了?”
“嗯。”
“我……我想回去看看我爹娘?!?br/>
陸陽手上停下來,眉峰漸顰:“現在回去太冒險了?!?br/>
“我知道,但是已經這么久了,我不能讓他們一直躺在那種地方?!比菸瀮墒职阉觳才踝?,頭一次目光如此真誠,“我求求你了,你就帶我去吧,我只看一眼,一眼就好?!?br/>
一向架不住她哀求,盡管覺得不妥,陸陽遲疑了片刻,還是點頭應下,“好吧?!?br/>
這幾日過得甚是平靜,那群人急著去復命,早已離開也說不定。
他補充道:“不過萬事要聽我的,倘若情況不對,必須立刻離開?!?br/>
容螢自然滿口答應:“行行行,都聽你的?!?br/>
又是一整天的路程,等到鷓鴣嶺時,暮色已黃昏,暗沉的蒼穹下有鴉雀飛過,滿眼皆是蕭瑟。
容螢在馬背上遠遠的看過去,驛館里透著死寂,聽不到半點聲響,黑壓壓的一排窗戶,似乎還維持著那日晚上的情景,陰森可怖。
陸陽將馬拴在一棵棗樹下,牽著她往驛站的方向走。離得越近,他的心便懸得越高。
在門邊住了腳,望進院子里,墻上還有淡淡的血跡,狼藉猶在,然而滿地的尸首竟蹊蹺的不翼而飛了!
眼前的一幕令人愕然。
當日他們離開后,果然有人來過!
容螢慌張的舉目四顧,“怎么會這樣……我娘呢?!”她松開他的手,朝驛站深處跑去。等陸陽回過神來,才想起要去追她。
“螢螢!”
容螢直奔客店樓下,進了屋,她焦急地打量四周。
沒有,沒有,都沒有,這里太干凈了,一個死人也看不到,這是詐尸還是還魂?如此多的尸體,都去哪兒了?
正準備上樓,外面忽聽到陸陽在喚她。
容螢從后院的小門中出來,灰蒙蒙的晚霞照在那一片墳堆上,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山一樣綿延千里,一眼望去,讓人震驚。
陸陽站在不遠處等她,他腳邊是唯一兩個有木碑的墳頭,埋尸之人或許覺得這般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并未在碑上書寫文字,光禿禿的,顯得很荒涼。
容螢靜下心,一步一步走過去,很奇怪,腦子里竟什么也沒想,她在墳前站定,牽了牽裙子,直挺挺的跪下,對著兩座墳恭敬地叩了三個頭。
陸陽在旁悄悄看她。她臉上毫無表情,甚至沒有掉淚,看不出喜怒。這樣的反應反而讓他擔憂,寧可她哭出來,或許還好受一些。
暗嘆之后,他轉目打量這數十個墳包,端王府的人,滅口之后是絕不會有那個閑心收尸的,那么做這些事的,應該另有其人。
會是誰?
夕陽漸沉漸暗,容螢跪了許久,神情帶著茫然,兩個荒墳,連誰是爹誰是娘都分不清。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接受自己已無父無母的事實,變數來的太突然,至今都像是飄在夢里。
游離了好一陣,她終于回過神,撲到墳頭去拼命刨挖沙土。
“不能葬在這種地方……我爹的陵在劍南,才修了一半,依山傍水,風景如畫,四季都有花開,他貴為王爺,怎么能葬在這種地方……”
“容螢?!彪p手被人摁住,陸陽蹲在她旁邊,柔聲寬慰道,“等到了襄陽,安定下之后再來遷墳也不遲,如今咱們也帶不走他,入土為安才是要緊的,不是么?”
聽得此話,容螢總算平靜下來,坐在地上,呆呆地看他拍去掌心的泥土。
“殺我爹娘的人究竟是誰?你知道的,對不對?”
不等回答,她就冷哼:“你即便不告訴我,我也猜得出來?;薁敔斨夭。谶@個節(jié)骨眼上,我爹若死了,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我那幾個叔伯,顯而易見?!?br/>
陸陽聞言一愣,原以為她年紀尚小懵懂無知,殊不料她已想得如此通透,他生出些寒意,忽然握住她雙肩。
容螢嚇了一跳,見他眉頭緊擰,眸子盡是肅穆,不禁緊張:“你……怎么了?”
陸陽沉聲道:“答應我,無論以后遇上什么事,都別沾酒,別去賭,更不能作踐自己的身子。你是姑娘家,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你明白么?”
沒來由的說這席話,她聽著有點蒙,陸陽看她不答,顰眉催促:“說話!”
盡管一頭霧水,但見他神色格外認真,容螢怔怔地點頭:“明、明白了,我答應你就是?!?br/>
陸陽這才放開她,松了口氣之后,忽然也發(fā)覺自己太較真了些,他將語氣放輕,“好了,走吧?!?br/>
“嗯?!比菸炁呐囊氯梗苌先克氖?,兩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驛站。
日頭已沒入地下,天地間籠上了淡淡的黑色,不多時,馬蹄聲漸起,在寂靜的山嶺中尤為清晰。
驛站后的竹林里忽然卷了一陣風,有人從光影的暗處走出來,平視著道路的遠方,目光帶著探究。
“小少爺……”
一旁的老仆彎腰給他披上外衫,他抬手示意不用,轉眸又望了望之前的方向,喃喃道:“想不到,寧王一家還有活口?!?br/>
老仆尋思了片刻,頷首接話:“瞧那年歲,許是小郡主?!?br/>
“我知道,只是好奇跟在她身邊的那位……”少年低聲沉吟,“不像是寧王府的人。”
*
入了秋,天氣一日冷過一日。陸陽帶著容螢一路北上,走走停停,約摸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才抵達荊州,整個過程比他想象中還要順利。沒有遇到追兵,也不曾暴露身份,順風順水,毫無波瀾。
進城時,門口有官兵盤查,但凡衣衫稍顯破舊的,一律被阻擋在外。
他這才發(fā)現流民的數量比之以往更多了。明德皇帝纏綿病榻,儲君又在前年病逝,江山風雨飄搖,前朝后宮亂成一團。在這種情形下,誰做皇帝都不奇怪,四位王爺皆是有野心的人,出生帝王之家,和親情相比,皇位自然更有吸引力。
其實這種事他倒不很上心,比起政權更替,眼下的情況更叫他發(fā)愁。從前身為鎮(zhèn)國將軍,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為生計考慮過,如今的自己什么也不是,再加上容螢花錢的速度,很快銀兩就不夠用了。
飯菜擺上桌,容螢剛去取筷子,頭頂上就聽他聲音落下來:“盤纏已經不多了,我打算先退掉一間房?!?br/>
她筷子還沒拿穩(wěn),愣了愣,很介意的顰起眉:“我堂堂郡主,怎么能和你擠一起……”
他瞥了她一眼,“那你昨晚上跑過來作甚么?”
子時雨聲大,她擔心后半夜會打雷。
容螢磕磕巴巴地胡謅:“電閃得那么厲害,我……我是怕你出事?!?br/>
陸陽聞言覺得好笑,卻也沒說破,揚著眉低頭問她,“現在怎么辦?大半的錢可都是你花的?!?br/>
這話聽著叫容螢有些緊張。
什么意思,別不是要賣了她吧!
她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心疼地護住腰間的那塊玉佩,“這個不行,是我娘留給我的?!?br/>
掃到腕子上的玉鐲,又不舍地捂住,“這、這也不可以,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支?!?br/>
那時走得急,就這么兩個值錢的東西隨身帶著,早知道她多插幾根簪子也好啊。
容螢咬著下唇在兩者之間糾結,終是狠下心,閉上眼睛把鐲子褪下來,“給你吧?!?br/>
陸陽忍不住輕笑,將她推的手回去:“放心吧,不動你的東西?!?br/>
不要她當首飾?
“那還能怎么籌錢?”容螢歪頭思索,在她從前的人生里根本沒有為錢苦惱過,突然把如此陌生的問題擺在她面前,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正琢磨著,腦子里靈光一現,她道:“你武功這么好,其實可以去偷……”
尾音還沒落,便發(fā)覺陸陽的笑意瞬間斂去,眸子里降下一片清寒,眉頭深深皺著。容螢知道說錯話了,登時心虛地垂下頭去。
“我瞎說的……”
“不義之財不可取,哪怕餓死也不能偷盜?!标戧栒Z氣有些重,“往后不可再有這種想法,聽見了么?”
“知道了?!?br/>
很少被人這樣訓過,若在平常,容螢定然不以為意,沒準兒還會發(fā)火,但說不清為什么,面對陸陽,什么性子都使不出來。
見她老老實實地應了,陸陽伸出手蓋在她頭上,輕輕揉了幾下,轉身往屋里走。
“誒,你去哪兒???”
“去賺錢?!彼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