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愈下愈密,飄揚在這座被火光照的明如白晝的城邑里,覆蓋在那些死去的人身上,仿佛在無聲的哭泣一般。
而橫七豎八躺在路邊的尸體里,有身著鐘離兵裝的鐘離將士,也有被攔腰斬斷的吳國兵,最令人心痛的要數(shù)那些無辜受牽連慘死的百姓,其中最小的不過還是襁褓里的嬰兒…
我伏在馬背上,任由凜冽的寒風(fēng)刺痛我每一寸肌膚,卻再也感覺不到絲毫的寒意。
而偌大的鳳城里,只聽見“噠噠”之聲,身下戰(zhàn)馬的鐵蹄踏碎了原本的死寂,在大雪覆蓋的青石路上長長嘶鳴了一聲。
路邊原本圣潔的雪被鮮血染紅后,在火光的照耀下好似無數(shù)怒放在尸體中央的妖花,詭異的紅艷投射進跳躍的烈焰中,不光令人心生畏懼,也使我突然有了種錯覺。
這里還是我熟知的人間嗎?
恍惚之間仿佛自己已經(jīng)身處在了地獄里,沿途無數(shù)的冤魂與盛開的彼岸花正一步步引領(lǐng)著我走向死亡。
望著這樣凄慘的畫面,我的胸口一滯,猛然回神。
再也不愿意多看一眼。
可就在我痛苦的別過眸子時,身下的戰(zhàn)馬突然身子一矮,被絆倒了。
馬背上的我被甩開了數(shù)米之遠,狠狠的砸在地上。
我吃痛的捂住先著地的左肩,坐起身,這才看清了絆倒我的馬的是三個吳國兵。
他們手里拿著絆馬索緩緩靠近,鷙狠狼戾的臉上正貪婪的看著我,仿佛在他們眼中,我早已經(jīng)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下意識的心里一緊,握緊了手里的佩刀,一步步往后退…
豈料,那幾個吳國兵見了我的樣子卻譏笑了起來。
其中一個吳國兵首先開嗓道,“瞧給這小白臉嚇的,果然是老天送給我的一個立功機會??!”
說罷,那陰狠的臉上突然一凜,從懷里摸出一把刀,朝我快步而來。
接著,眸中寒光一閃,我頹然跌坐在地上。
本以為自己這條小命鐵定就要交代在這兒了,卻不料另一個吳國兵及時抓住了那個準備朝我下手的人。
“怎么?就憑你們倆還想和我搶功勞?我可告訴你們,我舅舅可是阿爾哈圖大人手下的親兵!”
那個被抓的吳國兵似乎與阿爾哈圖那個男人有些關(guān)系,不過另外兩個人卻一點也不買他的帳。
聽他那么說了以后,另外兩個人反而露出了一副鄙夷的神情,“那又怎么樣?這人是大家一起看到的,憑什么功勞都落到你頭上?”
“你們…”
好機會!
趁著三個吳國兵還在爭論不休,我偷偷將佩刀抽了出來。
就著三腳貓的武功,將刀身架在了那個與阿爾哈圖有點關(guān)系的吳國兵脖子上。
“你做什么!放開他!”
另外兩個吳國兵面色果然變得難看了起來。
我冷笑一聲,瞧瞧手里的刀,和嚇得臉色青灰的吳國兵,不緊不慢道,“我想干嘛?你們都給我瞧仔細了,我手里的這把刀可沒長眼睛?!?br/>
“好,我們…”另外兩個吳國兵對視一眼,終于將手里的武器放下,“我們放你走,你把他給放了。”
把他給放了?簡直是笑話!
我挑眉冷笑,目光望向倒在地上的馬。
“去把我的馬牽過來,”說罷,我的刀身又離那吳國兵的脖子近了半寸,狠聲道,“別給我耍花招,否則我讓他去給這鳳城的新鬼作伴!”
“好…”另外兩個吳國兵,其中一人連忙朝我的馬走去,作出一副要牽馬的樣子。
就在我放松警惕時,一把尖刀飛了過來。
我將頭一側(cè),躲開了。
而我挾持的人質(zhì)卻沒這么幸運,尖刀的刀鋒恰好劃過了他的頸項,割斷了他的大動脈。
霎時,鮮血噴涌而出,濺到了我的臉上和甲胄上
然而,在滿臉的錯愕與憤恨中,那個吳國兵面對死亡,終究什么也做不了的頹然倒地。
“你們…”我難以置信的瞪大眼。
嗅著鼻尖處傳來的陣陣血腥味,只感覺五臟翻江倒海的難受。
“其實我早就看這小子不順眼了,多虧了你才有了正當(dāng)理由殺他,真得謝謝你??!”
那佯作牽馬的吳國兵,陰鷙的面上嘿嘿一笑,在這充斥著死亡氣息的雪夜里顯得十分詭異,猶如地獄里的羅剎。
他們陰笑著,朝我靠近。
我本想即使是死,也得和他們拼一拼的,可我的雙手此刻卻不聽使喚的,顫抖的厲害。
最終,隨著我手里的刀“咣”一聲落在地上,吳國兵嘴角陰冷的笑逐漸擴散的越來越明顯了。
就在這時,我的身子突然不受控制的被人從后面一把圈進懷里。
在我的大腦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耳畔傳來刀鋒劃破肉體的脆響。
接著,那兩個吳國兵發(fā)出了凄厲的慘叫,最終還是倒在了死人堆里。
“你沒事吧?公主?”
我呆呆的抬頭,看著沈霄寫滿了擔(dān)憂的臉,心里突然一陣輕松。
“我不是叫你自己走嗎?怎么還進城了?他們有沒有傷到你?”
沈霄將我轉(zhuǎn)了一圈,確認我沒有受傷以后,才稍稍放下心來拉起我的手往出城的方向走。
“此時,吳國兵已經(jīng)進城了,剩下守在城門處的應(yīng)該不多,我先帶你出去?!?br/>
“你先等等,阿霄,”我頓住腳步,將手從他大大的手掌里抽了出來,“你能帶我去找找太子哥哥嗎?”
我平靜的說完以后,沈霄一怔,回眸詫異的看著我,“公主,你此時找太子殿下做什么?”
“你先別管,你告訴我,他在哪?”
沈霄沉默,一張臉背對著火光,可我分明從他的身上看到了許多失落。
半晌才聽他道,“太子殿下已經(jīng)下了撤退的命令,現(xiàn)下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出城的路上了,我們鐘離…終究還是敗了?!?br/>
“敗了,呵呵…”我悲涼一笑,轉(zhuǎn)身看向鳳城城內(nèi)沖天的火光,喃喃道,“我早就知道了,從太子哥哥決定親征鳳城便是個錯誤,不過是助長了吳國人的囂張氣焰,也注定了鐘離要被魚肉的結(jié)局…”
“公主,你…”
說罷,我將落寞的情緒拋去一邊,轉(zhuǎn)身捉住沈霄的手,哀求道,“阿霄,我求你了,你帶我去見太子哥哥吧?吳國皇帝派了一個叫阿爾哈圖的人來,他們想殺了太子哥哥,你帶我去吧,要不然就晚了?!?br/>
“你說什么?”沈霄大驚失色的望著我,擰眉道,“阿爾哈圖?”
“嗯!”
沈霄又是沉默,然后想起了什么似得,臉色驟然變得嚴肅了起來,驚呼一聲道,“不好。”
在異常難看的臉色里,他急急的跨上了馬背。
“快跟我走!”
一如我纏著他那時的景象一樣,他朝我伸出手,我隨著他手里的力度旋身上馬。
只不過不同的是,來的時候我不知天高地厚的滿心歡喜,此刻取而代之的卻是填不滿的悲涼與沉痛。
身下的戰(zhàn)馬在沈霄的指揮下穿越了幾條長街,而我發(fā)現(xiàn)隨著我們越往城內(nèi)走,游蕩的吳國兵就越是多,那些死去的尸體鋪墊在一起,也越像是一條走不到盡頭的黃泉路。
這么比較又或是不恰當(dāng),我不知道…
只是看著滿城被積雪覆蓋了的尸體腦海里一片空白…
我將臉埋進了沈霄的后背。
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沈霄很是突然的勒住了馬脖子,然后我才終于在死人堆里發(fā)現(xiàn)已然受了重傷的太子哥哥,正被兩個侍衛(wèi)攙扶著,一瘸一拐的往我這邊來。
“太子哥哥…”
我驚喜的翻身下馬,就要往太子哥哥身邊去,沈霄卻突然扼住我的手腕,將我拖到了一處房子后面。
“你干什么?”
我怒的瞪了他一眼,正要出去又被他拉了回來。
“你冷靜點,聽我說,”沈霄扶住我的肩膀,眸瞳里帶著幾分痛楚,“我們都救不了太子殿下了。”
“你說什么呢?”
我甩開肩上的手,好笑的看看沈霄。
什么叫救不了太子哥哥了?太子哥哥明明就在我眼前啊,為什么救不了他?
沈霄的眸子里的悲憫越發(fā)濃烈,我正想說話,卻從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太子哥哥!”
我心下一陣緊張,又礙于沈霄抓著我的手,只好依著墻邊,探出了半個腦袋。
只是這一看…
我驚的差點失聲尖叫,然后猛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瞳孔驟然收緊…
只見太子哥哥無力的跌坐在地上,原本扶著他的兩個侍衛(wèi)已經(jīng)倒在了血泊里。
此時我才恍然大悟。
沈霄拉住我的原因,是因為太子哥哥的身后黑壓壓的一片竟然是數(shù)不清的吳國兵。
他們此時像極了一群在風(fēng)雪迷途里饑餓了很久的野狼,目放幽光的緊緊盯著太子哥哥,似乎恨不得下一秒就將他拆吃入腹一般。
而在這群餓狼中,為首的依舊是那個滿臉陰毒與算計的吐蕃人,阿爾哈圖!
太子哥哥…
我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子一刀一刀的劃開了巨大的口子,凜冽的寒風(fēng)不停的往里面灌,將我的傷口不斷撕扯著,直到鮮血淋漓。
然后,阿爾哈圖低下身朝太子哥哥得意一笑,好像說了什么。
太子哥哥已經(jīng)分不清是血還是污的臉上露出了十分同情的表情看向阿爾哈圖。
惹得阿爾哈圖惱羞成怒的一把揪住了太子哥哥已然無力的身子。
稍愣片刻,阿爾哈圖的臉上又揚起一抹算計的笑,頹然放開了揪住太子哥哥的手。
繼而,朝身后的吳國兵說了什么。
隔著這么遠的距離,我只覺得那群餓狼的眼睛一亮。
待阿爾哈圖背手轉(zhuǎn)過身,那群吳國兵就將太子哥哥團團圍了起來。
我看情勢不對,連忙抬腳要出去,卻無奈沈霄依舊抓著我的手不放。
“他們要殺太子哥哥了,你放開我,你讓我去救他。”
…
可無論我怎么哀求他,他都無動于衷。
最后,在吳國兵的高聲吆喝里…
我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將戟槍齊刷刷的刺向了太子哥哥,一遍…兩遍…
“啊!”我面如死灰的失聲慘叫,沈霄為了不讓吳國人發(fā)現(xiàn),只好連忙捂住了我的嘴。
而隨著腦袋里“轟”的一聲巨響,我渾身打了個哆嗦,腳下一軟險些就這樣倒地。
“太…太子哥哥…”
不不,這不是真的。
我驚恐萬狀的搖搖頭,不停往后退。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的如泉涌了出來。
不會的,我的那個好吃懶做、愛好打諢的太子哥哥,他…怎么會死?
不會的,肯定是哪里出了問題,嗯…我肯定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