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陷入沉沉的黑暗中之前,傅半夏好像聽到腦海中一聲輕嘆,有個熟悉卻想不起來是誰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回蕩,他語氣低沉,說:“十世輪回,方得真心……”
傅半夏似懂非懂,但神志昏沉,已不容許她再考慮太多,如死水般沉默的黑暗靜靜的將她完全吞噬、包裹,直至再無一絲波瀾……
一陣馬蹄聲踏破硝煙,一隊人馬自山坡上緩步行來。為首的男人面容冷峻,狹長的雙目中淬著殺伐果斷的光,身下騎著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手中拎著寒氣森森的長槍,整個人如殺神降臨般不可侵犯。
“將軍!前方有處山谷可以歇息!”走在前面探路的士兵回稟,白斂微微頷首,示意隊伍停下來在此修整。
驀地,山洞附近不遠(yuǎn)處的灌木傳來微微的聲響,白斂翻身下馬,手中長槍搖指,一道勁氣破空而去,披散了那叢灌木。
灌木叢中,一衣衫破舊襤褸的少女正蜷縮在灌木叢中。眼看白斂持槍而來,神色驚恐至極,她的嗓音嗚咽著說:“別殺我!別殺我……”
白斂皺了皺眉,一番查探后得知這是附近村落里的一名孤女,平時在山上采些蘑菇野菜充饑。
“我們可曾在哪里見過?”白斂上下打量著孤女的面容,那臉蛋雖然污黑不堪,但仍能看出其眼睛長而有神,稱得上是一雙妙目。
傅半夏有些茫然的搖了搖頭,她也覺得面前年輕的將軍似曾相識,可終究是想不起來,她心道:這樣的貴人我從何得見呢?應(yīng)當(dāng)是我多心了。
山中天氣變化莫測,很快,烏云壓城,有幾分山雨欲來的味道。
這一名身無長物的孤女,倘若將她獨自拋在深山中,怕是不日就會變成一具餓殍。到底是大淵族的子民,白斂招呼手下將孤女與他們一道,帶回了將軍府。
叫人幫傅半夏清洗干凈,眾人才驚訝的發(fā)現(xiàn),這小小的孤女竟然容貌昳麗,臉龐雖然瘦削,卻也能隱隱看出幾分禍國殃民的滋味。
白斂將其留在府中,與她日日相對,日久生情,倒真生出了幾分情愫。
只可惜好景不長,時間匆匆過去,如今天下并不太平,戰(zhàn)事四起,硝煙彌漫,白斂身負(fù)大淵一族大將軍的使命,無法高枕無憂,仍要四處征戰(zhàn)。
“半夏,我這一去,歸期不定,你一定要在家中等我,待我歸來,我一定為我們舉辦最盛大的婚禮,十里紅妝,山河為聘!”白斂緊握住傅半夏的雙手,將傅半夏溫?zé)岬哪橗嬀o貼住自己光潔的盔甲。
傅半夏微微點頭,表情有些羞澀,但更多的是不舍和一別再難相見的惆悵,在將軍府這么些時日,傅半夏的身體養(yǎng)好了很多,不再是瘦骨嶙峋的樣子,變得豐腴勻稱,眼神嫵媚而羞澀,帶著攝人心魄的美。
白斂身著戰(zhàn)甲,英姿勃發(fā),氣勢磅礴的出征而去,然而等待他們的是敵軍的埋伏。
號角聲起,雖然知道這一戰(zhàn)是必敗無疑,但白斂還是無所畏懼的上了戰(zhàn)場。在戰(zhàn)場上,白斂身先士卒作為沖鋒的將領(lǐng),被敵人的亂箭穿心。
傅半夏得知消息已是半月之后,她今日身著一身縞素,在將軍府廳前施施然懸梁自盡了,她的身體雖然痛苦,面上的表情卻十分安詳,仿佛知道等待著她們的不是訣別,而是近在咫尺的相見與相守......
第四世輪回,傅半夏是鄉(xiāng)紳地主之女,白斂是進(jìn)京趕考的秀才,他們二人經(jīng)歷了重重阻撓,沖破了封建枷鎖的束縛最終結(jié)為夫妻,但白斂在官場沉浮,如飄萍般無根無基,最終被扣上貪墨的污名,株連九族,他與她一同赴死。
第五世輪回,傅半夏是女扮男裝剛剛登基的帝王,白斂是進(jìn)宮獻(xiàn)藝的琴師,傅半夏對白斂一見鐘情,不顧白斂的反抗將他強行留在宮中日日相伴,白斂最終也已在傅半夏的溫柔愛護(hù)之下愛上了這位有勇有謀的女帝,但滿朝文武皆認(rèn)為兩人在一起是倒轉(zhuǎn)天罡,白斂被極端的臣子暗殺,傅半夏越發(fā)勤政愛民,卻一生無子,最終傳位給繼子,自己在六十歲時闔然長辭。
第六世輪回,傅半夏與白斂是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兩人早已互相傾心,但始終沒把愛意宣之于口。一日,傅半夏在鎮(zhèn)上逛街時被一名權(quán)貴擄走,強迫傅半夏做他的小妾,白斂孤身闖入權(quán)貴府中解救傅半夏,兩人被權(quán)貴鎖在房內(nèi),一把火燒了,雙雙葬身火海。
第七世、第八世、第九世......
傅半夏與白斂陷入了命運里書寫好的愛恨糾纏,整整九世的光陰,他們兩人相互蹉跎,卻始終無法相守終身。
最后一世,傅半夏是出生在深海之中,泣珠織綃的鮫人,而白斂是海上的漁民,他在一次出海時碰到了風(fēng)浪,被傅半夏所救,白斂把她帶回村子,本以為能得到村民的感謝和厚待,卻不想村子中竟有人心生歹念,貪圖鮫人一身價值千金的鱗片,趁傅半夏不備,將特制的匕首一把捅進(jìn)傅半夏的心口。
白斂回到家里,看到的就是這驚心動魄的一幕,他目眥欲裂,沖上前去推開那村民,輕輕扶起傅半夏的頭,眼淚一滴滴落下,打濕了傅半夏烏黑濃密的發(fā)絲。
白斂喝退了旁邊貪婪的村民,抱著傅半夏的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一步步走進(jìn)海水中,任由咸腥的海水一點點淹沒了他的胸口、口鼻、直至整個人消失在一片碧藍(lán)的海水之間,再看不到一絲蹤影。
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是一瞬,又仿佛已然千年。他悠悠張開雙眼,十世以來每一次失去她痛徹心扉的感覺又浮現(xiàn)在胸口處,那樣的真實確鑿,他再也無法忽視內(nèi)心深處的悸動,那顆沉寂了千年波瀾不驚的佛心,好像被什么慢慢融化了。
他翻身下榻,腳步有些踉蹌,欲去尋找傅半夏。
“哎,別下床呀,你還要休息呢。”耳畔,巧笑倩兮的熟悉聲音由遠(yuǎn)及近慢慢傳來,白斂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