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賴漢英智駁洪秀全賣國賊欺哄糊涂皇（三）

    琦善是去年（道光二十年）八月受命九月出京，至今恰恰半年。

    半年的時間，他就讓英國人給中國戴上了半殖民地的枷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賣國賊。他擅簽穿鼻草約，將香港割讓給英國。按照大清律法，他是死罪難饒。他是滿清高官，對此一清二楚。可他不但不害怕，還在前來鎖拿他的京差面前擺出來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他之所以敢這樣，完全是因?yàn)橄嘈拍抡冒ⅲ嘈拍抡冒人?，相信穆彰阿不敢不救他?br/>
    二月十七日京差到達(dá)廣州，他十八日就給穆彰阿寫了密信，提出來一個要求：幫助他見到皇上。他告訴穆彰阿，說手里有保命符，只要見著皇上，皇上就會赦免他。至于那保命符究為何物，他沒有說。

    穆彰阿明白，幫助琦善是必須的。他倆人本來就是沆瀣一氣的一對奸佞，是拴在一根繩上的兩只螞蚱。他了解琦善，知道那不是個善茬，琦善保不住命，絕不會放過他穆彰阿，他會“棄善”而拉他墊背，和他一起完蛋。因此，救琦善就是救自己，幫琦善就是幫自己?？墒?，琦善已經(jīng)成了罪人，被手銬腳鐐鎖在牢房里，怎么能叫他見著皇上呢？他想來想去絞盡腦汁，竟被他想出了一個方法來。

    眼下已到清明節(jié)。

    明天，皇上旻寧就要去西陵掃墓──旻寧的曾祖父胤禛、父親顒琰、旻寧的三位皇后都長眠在那里。旻寧自己的陵墓也修在那里，而且已經(jīng)修好，就等著他死了好去歸宿。

    穆彰阿是首席軍機(jī)大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角色。旻寧去了西陵，京城里就數(shù)他是老大，他組織王大臣會議給琦善來了個“讞論大辟”──砍頭的判決，靜等著旻寧回來御筆欽點(diǎn)，又將琦善密信上的日期改成了三月十八。待皇上旻寧十七日一回到京城，他立刻就告假回老家祭掃祖墳。臨出京時又安排在軍機(jī)處干事的心腹陳孚思，讓其在給皇上呈送相關(guān)案牘的時候?qū)㈢泼苄艎A在其中。

    于是琦善寫給他的那封信就在三月十九日被擺到了御案上。

    旻寧看信先是憤怒：為大臣相互勾結(jié)而憤怒。

    琦善現(xiàn)被押在大牢，他的密信怎會被送到軍機(jī)處去？憤怒之余，旻寧又產(chǎn)生了好奇：琦善的“保命符”是何物件？他再仔細(xì)去讀那信，覺著當(dāng)中說的還頗有些理兒。于是他派快馬將穆彰阿從半道上追回了北京城。

    “這是怎么一回事？”旻寧拿起御案上的琦善密信搖晃兩下，扔到跪地見駕的穆彰阿跟前，生氣地問。

    穆彰阿抬頭，見旻寧瘦小的臉孔漲得像一只紅皮土豆，不由心里暗笑，表面卻裝作誠惶誠恐拾起信來看。

    “奴才該死！奴才罪該萬死！”

    穆彰阿叩頭說，“奴才昨日凌晨便已出京，實(shí)在不知這信的頭尾。求皇上準(zhǔn)奴才回去查實(shí)，再來奏稟皇上?！?br/>
    “圣人云：‘君子不黨?！拮詈逘柕却蟪冀Y(jié)黨營私。琦善欺君賣國，朕不滅他的九族已屬法外開恩了。你是當(dāng)朝首輔，最為朕所倚重，切不可和琦善沆瀣一氣，再誤國家。你明白朕的意思么？”旻寧相信穆彰阿的話，換了態(tài)度說。

    “皇上關(guān)懷臣下，隆恩浩蕩，奴才焉有不明之理？奴才和琦善同為旗人同朝為官同沐皇恩，他犯罪獲罪，奴才也覺心寒。奴才愚魯實(shí)不知該怎樣對待這封信?；噬霞纫妖埬坑[，奴才懇請皇上就給奴才一個指示吧！”

    “你是什么意思？”旻寧冷臉問。

    “奴才不敢隱瞞，奴才方才看信，覺著琦善所說是有幾分道理?！蹦抡冒⒐闹職庹f。

    “什么？琦善欺君賣國還有道理？”旻寧故作氣不打一處來。

    “不，不是的，皇上。奴才怎敢認(rèn)為琦善欺君有理？奴才是認(rèn)為他用割讓香港的方法來拖延英國人的進(jìn)攻是出于迫不得已??！

    “他這信上說：英國人滅不了中國，更不想滅大清。可是中國人卻能夠滅了大清，而且是無時無刻不在反抗大清??！如果為了一隅不毛之地的荒島而引來英國人的大舉進(jìn)攻，那就會引發(fā)那些無時無刻不在想滅大清的叛匪逆賊風(fēng)起云涌??！他這話聽來逆耳，但卻是忠言?；噬鲜ッ鳎瑧?yīng)當(dāng)知道這當(dāng)中的道理?。　蹦抡冒⒀b作凄惶說。

    “胡說！我大清自太祖開創(chuàng)基業(yè)，世祖入關(guān)以來，二百余年恩澤華夏，天下百姓無不擁戴。而你等竟出如此讕言。實(shí)在可惱！不過，朕念你忠心直言，就不怪罪你了。你現(xiàn)在告訴朕：琦善說他有保命符，保命符是什么東西？終不會是這些胡話讕言吧？”

    清史說穆彰阿“終道光朝恩眷不衰”，這可不是因?yàn)樗惺裁粗螄谋绢I(lǐng)，他被道光皇帝倚為心腹，完全是因?yàn)樗麄z是一個善于阿諛一個喜歡奉迎的緣故。這一點(diǎn)，在咸豐繼位后貶斥他的詔旨中刻畫得入木三分：“穆彰阿……保位貪榮，嫉賢病國，小忠小信，陰柔以售其奸，偽學(xué)偽才，揣摩以逢主意……”。只此數(shù)語便活畫出一個奸佞小人的嘴臉。

    他對道光皇帝的揣摩可說是到了入骨三分的地步，現(xiàn)聽皇上此言，頓時心頭大喜，心知旻寧已默許了琦善的請求，立刻說：“皇上圣明，琦善的保命符絕非這幾句胡言讕語，可那到底是什么樣兒的東西，他沒告訴奴才，奴才不得而知。奴才想，他不告訴奴才而只想告訴皇上，這更說明那東西的神秘??！”

    就這樣，在穆彰阿的導(dǎo)演下，道光皇帝在景山的壽皇殿里秘密召見了琦善。

    壽皇殿在景山的背后，聽起來名字很陽光，可實(shí)際上它一點(diǎn)兒也不“壽皇”。恰恰相反，它是旻寧列祖列宗的遺像陳列處或者可以稱作是大清皇帝紀(jì)念堂。

    旻寧和琦善君臣相見，偌大一座殿堂里就他們兩個大活人：一個是皇上，高踞在上，心里是既惱恨又酸楚；一個是罪臣匍匐在下，心里是既恐懼又痛苦。

    旻寧死后的謚號得了一共二十三個字，叫做“效天符運(yùn)立中體正至文圣武智勇仁慈儉勤孝敏寬定成”，吹捧得夠高。如果是個老百姓，旻寧算得上一個不錯的人，他心腸軟，不殘暴。

    從琦善跨進(jìn)壽皇殿的那一刻起，旻寧心里就產(chǎn)生了惻隱，他看見琦善滿頭白發(fā)，形容憔悴。他知道琦善剛滿五十一，比自己小七歲，可是看上去倒要比自己大七歲。琦善去年八月受命出京赴廣東時，那是紅光滿面一頭黑發(fā)呀！怎么短短的半年──也許是兩個月──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呢？

    “國事艱難??！”旻寧心里想，不由得泛起來辛酸。

    他這么想著的時候，琦善已跪在了他的腳下。

    “罪臣琦善叩見皇上。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辩普f。

    “琦善，知道朕為什么要在這里召見你嗎？”旻寧開口說。

    “啟奏皇上，奴才曉得皇上的用意?；噬显诹凶媪凶诿媲罢僖娕?，是警示奴才：大清江山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列祖列宗浴血奮戰(zhàn)所得來。而奴才卻將香港擅割予洋人。奴才知道，奴才犯的是彌天大罪，法無可赦?！辩普f。

    “你既知道大清國法，為何又要明知故犯？”

    “皇上，奴才是有迫不得已?。　?br/>
    “你有什么迫不得已？！”

    “皇上，奴才在回答皇上之前，皇上可否允準(zhǔn)奴才一個叩問？”

    “你要問朕？也好，你問吧！”

    “皇上，我朝是否遺失過圣祖皇帝的兩道朱諭密旨？一道是圣祖皇帝下給吳三桂，另一道是下給湖廣總督蔡毓榮的？”

    “你問這個干什么？”

    “皇上，奴才擅簽草約割讓香港，就是因?yàn)檫@兩道圣祖皇帝的朱諭密旨啊！”

    “什么？！你快說是怎么回事？”

    “奴才奏稟皇上。奴才自到廣州即多方籌謀欲令英人息兵修好。奴才親到蓮花城與英全權(quán)代表義律談判。不料英人背信棄義，竟乘談判之機(jī)遣兵攻取我大角和沙角炮臺。奴才怒斥義律不講信義，致使談判破裂。

    “直到臘月二十八日，奴才又接英人通知，欲重開談判。屆時奴才又親赴蓮花城，而英方則派來小馬禮遜。談判開始，小馬禮遜即出示穿鼻草約條文，逼令奴才簽署，被奴才拒絕。

    “小馬禮遜聲言手中握有我圣祖皇帝兩道朱諭密旨，限奴才三日時間考慮。若仍不簽草約，即將圣祖朱諭密旨公諸于天下。他說那樣會讓圣祖皇帝名譽(yù)掃地。還用了一個洋人常用的詞：丑聞。

    “奴才當(dāng)然不相信圣祖皇帝會有什么丑聞。但奴才想，那香港乃是一不毛之地，怎么能和圣祖皇帝的名譽(yù)相比？于是奴才就在正月初三與義律簽署了穿鼻草約。

    “另外，奴才還有一個見地，那就是奴才擅簽草約正是給皇上和朝廷留了一個回旋的余地：皇上可以草約是奴才擅簽為由而宣布不予承認(rèn)。而奴才甘愿接受任何懲罰。天下人可以說奴才賣國，朝廷和皇上也可以說奴才欺君，但是只要有利于大清江山社稷，奴才絕無怨言。

    “其實(shí)奴才并沒有什么保命符，奴才那樣對穆中堂說，只是要求他為奴才爭取一次面圣的機(jī)會，以向皇上一訴衷曲。而且奴才相信，奴才會有這個機(jī)會。因?yàn)榕胖阑噬鲜鞘ブ?，穆中堂是賢臣。現(xiàn)在奴才已達(dá)目的，別無所求了。奴才言盡于此。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琦善結(jié)束了自己的話，趴在地上不敢抬頭，靜靜等待著那個能讓他活也能叫他死的人的最后裁決。當(dāng)他聽到一聲：“琦善，你跪安吧！”，不由得涕泗交流，感慨萬分地回答一句：“謝主隆恩”爬起身來弓著腰退出了壽皇殿。

    接下來，一道密旨被送到了剛剛離京赴廣東上任的靖逆將軍奕山的手上。密旨說，有一個叫小馬禮遜的英夷竊取了兩道康熙朱諭密旨，讓奕山一到廣州便將其抓獲歸案，令其交出所竊取之康熙朱諭密旨云云。而琦善則不久后免去死罪，還得了一頂四品頂戴的烏紗帽兒戴著，被送到福建前線“效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