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br/>
    午后的暖陽，依然熾烈；但府中精心設(shè)計的花園、細(xì)致建造的水亭，卻再也引不起她這公卿千金的半點興致。

    她懶懶地伏在水亭的欄桿旁，一手屈起搭著欄桿邊緣、弧線優(yōu)美的小巧下頜抵在手背上；另一手拿著一枝長莖的蘆葦，漫不經(jīng)心地將蘆葦?shù)那岸巳シ髦?，牽起一片波光粼粼?br/>
    「唉?！顾賴@，無聊地漫盯著湖上成雙成對交頸戲水的鴛鴦。

    那只全身毛羽斑斕、顏色艷麗，自在的在湖心悠游的鳥兒，是鴛、還是鴦？在那一對對的鴛鴦之中，唯獨它最高傲出色，引人注目；她凝望著那湖面上的柔光、那鴛鴦身披的麗羽，腦海里突然響起了一個低沉而悠長的聲音，吟唱著久遠以前的曲調(diào)，魅惑她的思緒，不著痕跡地，輕易牽動她的心神。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翩翩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愿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何時見許兮，慰我彷徨？不得于飛兮，使我淪亡——

    她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她知道，自己不是個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

    雖然皇上曾說賈家女兒容貌丑劣、子息不蕃，且善妒無方；但除了那新近當(dāng)上太子妃、榮貴無比卻丑陋異常的三姊南風(fēng)之外，她及兩位異母姊姊賈荃、賈浚，其實容貌并不算差。至少，桃腮杏口、柳眉鳳目，美女所該具備的種種美麗之處，她賈午都有。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的美麗，是平凡的美。沒有絕世風(fēng)華、沒有傾城嫵媚；她，美得毫無特點。

    她曾聽大姊夫、齊王司馬攸不經(jīng)意中提起過，他們司馬家族，就曾出過一位冰雪聰明、膽識不凡的傾國佳人；據(jù)說皇上后宮環(huán)肥燕瘦、佳麗無數(shù)，卻無人能與這位司馬家的女兒比肩。

    她至今還記得大姊夫那俊朗溫雅的容顏，當(dāng)提起了這原本應(yīng)該成為本朝長公主的美女時，神情里漲滿了不散的惆悵。那時，她看見自己身邊的大姊、齊王妃賈荃，神色里浮現(xiàn)了一抹復(fù)雜的愁郁，卻礙于「婦德」所限，很快掩飾起那絲近似怨妒的情緒。

    后來，她才知道這位美女是他們的堂妹，但皇上對這位消失的堂妹諱莫如深，齊王則牽掛不已，卻從不敢將這種關(guān)心形諸于口。她不知道大姊對這位名義上的小姨，是不是應(yīng)該懷有心結(jié)；卻知道，美人總是使人掛懷、令人介意的。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

    那位美女，那拋棄了一國長公主的榮華的絕代佳人，是可以使人見之不忘，令人思之如狂的吧？

    她凝神想著。

    而他……風(fēng)神俊朗、才華洋溢的他，是否也有見之不忘，思之如狂的美人呢？

    在他眼里，她這樣的容顏……會是特別的嗎？

    她不停地尋問著自己，卻沒有答案?？粗续x鴦結(jié)伴成雙，她的心底突然浮現(xiàn)了一絲毫無理由的怒氣。她皺起了眉，用力將桌上盤中的精致點心丟向那一對對鴛鴦，惡意地想要看到它們從那般親密無間的情境中驚醒過來，慌張地分開各自逃離。

    是啊，她就是想要看到這些。大難臨頭的時候，有哪一對夫妻愛侶，不會自保為先，各自避難呢？她知道，娘和三姊，一直嫉妒大姊得適皇弟齊王為妃，一直嫉妒大姊所深信的愛情和幸福——可是，愛情，是值得追求的東西嗎？

    大姊不是愛著齊王嗎，卻也會為齊王心底所牽掛的那個絕代美人所苦？依她看來，那美人既然身為皇上和齊王的堂妹，齊王就根本不會對那美人有任何不應(yīng)該的非分之想；她看得出來，齊王是個溫文正直的人，即使對那美人念念不忘，也只是因為關(guān)懷堂妹而已。

    呵，可笑呵。平時那么美麗、那么優(yōu)雅、那么氣質(zhì)出眾高不可攀的大姊，也會為了那所謂的愛情，而一葉障目？愛情，原來會使一個聰明的人變得愚笨，使一個富有的人變得窮困，使一個高貴的人變得卑微，使一個穎敏的人變得盲目？

    她，賈午，雖然沒有很絕世的美貌，也沒有很出眾的才華，更沒有很感人的賢德可供旁人交口稱頌；但是，她絕對是清醒、而聰明的。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需要什么。

    她走出水亭，到湖畔蹲下身子，伸手去摘了一朵正盛開得很清雅優(yōu)美的荷。

    「泛泛淥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隨風(fēng)靡傾。芙蓉含芳，菡萏垂榮；朝采其實，夕佩其英。采之遺誰？所思在庭——」

    她愕然停下了輕聲吟誦的聲音，恍然發(fā)覺自己竟然將一首大姊夫教過自己的詩，不知不覺間念了出來。

    大姊夫那時說，他曾經(jīng)聽一個女子吟過這首詩。她猜，那個女子，就是他那美絕塵寰的堂妹吧？那樣的美女，有如「洛神賦」中所描繪的洛水之神，仿若蔽月之輕云、或流風(fēng)間的回旋飄雪，竟然……也是陷溺在對某個人的戀慕里，心中思念著某個人的容顏和微笑么？

    她怵然而驚，腦海中卻不聽話地浮現(xiàn)他在燈火明亮的廳堂之上盤坐撫琴、漫聲清歌的模樣。那舉手投足間飛揚的俊逸風(fēng)采，一再盤旋在她心頭。

    「……雙魚比目，鴛鴦交頸。有美一人，宛如清揚；知音識曲，善為樂方——」

    她怔怔地望著湖中那先前被驚起、各自飛開的鴛鴦，又逐漸回來重聚在一起；荷葉田田間，游魚穿梭來去。而那首詩所剩下的句子，竟然是那樣巧妙地隱含了他的形影、暗喻了她的心事。

    那朵荷花，雖然離了賴以寄身的水，卻仍舊在她纖纖十指間繼續(xù)盛開著。

    她雖然向來有著相府千金的任性，可也甚少主動去摘花折草，斷了它們的短暫一生。今天……是為什么呢？

    ——采之遺誰？所思在庭……

    恍惚間，他的微笑，又在廳堂上精美的燈光掩映之間浮現(xiàn)。那一日，他仿佛看穿了她在簾后的注視；他意味深長地說著「芍藥籠煙，半明半滅」，似有若無地向隱身在紗帳后的她，投去驚鴻般的一瞥。

    所思在庭呵——她突然明了，自己想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了。

    她想要他。韓壽。這俊美無儔的華胄少年，不管他心里是不是已經(jīng)有誰，不管他見之不忘、思之欲狂的是不是她；不管他這只翩翩而飛的鳳，心中真正想求的，是不是她這只出身重臣府邸的凰。

    她還沒有任何得不到的東西，所以這一次也不會例外的。他將是她的了，無論需要動用怎樣的手段，她一定會使自己，成為他這豐采麗都的鳳，唯一所能求得的凰。

    但是在這之間……她不需要什么？

    愛情。那使人變得愚笨、卻欲罷不能的穿腸毒藥，那蠱惑人心、使人盲目的事物；她從不需要那種東西。

    「唉?！?br/>
    午后的暖陽，依然熾烈；但府中精心設(shè)計的花園、細(xì)致建造的水亭，卻再也引不起她這公卿千金的半點興致。

    她懶懶地伏在水亭的欄桿旁，一手屈起搭著欄桿邊緣、弧線優(yōu)美的小巧下頜抵在手背上；另一手拿著一枝長莖的蘆葦，漫不經(jīng)心地將蘆葦?shù)那岸巳シ髦?，牽起一片波光粼粼?br/>
    「唉?！顾賴@，無聊地漫盯著湖上成雙成對交頸戲水的鴛鴦。

    那只全身毛羽斑斕、顏色艷麗，自在的在湖心悠游的鳥兒，是鴛、還是鴦？在那一對對的鴛鴦之中，唯獨它最高傲出色，引人注目；她凝望著那湖面上的柔光、那鴛鴦身披的麗羽，腦海里突然響起了一個低沉而悠長的聲音，吟唱著久遠以前的曲調(diào)，魅惑她的思緒，不著痕跡地，輕易牽動她的心神。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翩翩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愿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何時見許兮，慰我彷徨？不得于飛兮，使我淪亡——

    她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她知道，自己不是個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

    雖然皇上曾說賈家女兒容貌丑劣、子息不蕃，且善妒無方；但除了那新近當(dāng)上太子妃、榮貴無比卻丑陋異常的三姊南風(fēng)之外，她及兩位異母姊姊賈荃、賈浚，其實容貌并不算差。至少，桃腮杏口、柳眉鳳目，美女所該具備的種種美麗之處，她賈午都有。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的美麗，是平凡的美。沒有絕世風(fēng)華、沒有傾城嫵媚；她，美得毫無特點。

    她曾聽大姊夫、齊王司馬攸不經(jīng)意中提起過，他們司馬家族，就曾出過一位冰雪聰明、膽識不凡的傾國佳人；據(jù)說皇上后宮環(huán)肥燕瘦、佳麗無數(shù)，卻無人能與這位司馬家的女兒比肩。

    她至今還記得大姊夫那俊朗溫雅的容顏，當(dāng)提起了這原本應(yīng)該成為本朝長公主的美女時，神情里漲滿了不散的惆悵。那時，她看見自己身邊的大姊、齊王妃賈荃，神色里浮現(xiàn)了一抹復(fù)雜的愁郁，卻礙于「婦德」所限，很快掩飾起那絲近似怨妒的情緒。

    后來，她才知道這位美女是他們的堂妹，但皇上對這位消失的堂妹諱莫如深，齊王則牽掛不已，卻從不敢將這種關(guān)心形諸于口。她不知道大姊對這位名義上的小姨，是不是應(yīng)該懷有心結(jié)；卻知道，美人總是使人掛懷、令人介意的。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

    那位美女，那拋棄了一國長公主的榮華的絕代佳人，是可以使人見之不忘，令人思之如狂的吧？

    她凝神想著。

    而他……風(fēng)神俊朗、才華洋溢的他，是否也有見之不忘，思之如狂的美人呢？

    在他眼里，她這樣的容顏……會是特別的嗎？

    她不停地尋問著自己，卻沒有答案?？粗续x鴦結(jié)伴成雙，她的心底突然浮現(xiàn)了一絲毫無理由的怒氣。她皺起了眉，用力將桌上盤中的精致點心丟向那一對對鴛鴦，惡意地想要看到它們從那般親密無間的情境中驚醒過來，慌張地分開各自逃離。

    是啊，她就是想要看到這些。大難臨頭的時候，有哪一對夫妻愛侶，不會自保為先，各自避難呢？她知道，娘和三姊，一直嫉妒大姊得適皇弟齊王為妃，一直嫉妒大姊所深信的愛情和幸?！墒?，愛情，是值得追求的東西嗎？

    大姊不是愛著齊王嗎，卻也會為齊王心底所牽掛的那個絕代美人所苦？依她看來，那美人既然身為皇上和齊王的堂妹，齊王就根本不會對那美人有任何不應(yīng)該的非分之想；她看得出來，齊王是個溫文正直的人，即使對那美人念念不忘，也只是因為關(guān)懷堂妹而已。

    呵，可笑呵。平時那么美麗、那么優(yōu)雅、那么氣質(zhì)出眾高不可攀的大姊，也會為了那所謂的愛情，而一葉障目？愛情，原來會使一個聰明的人變得愚笨，使一個富有的人變得窮困，使一個高貴的人變得卑微，使一個穎敏的人變得盲目？

    她，賈午，雖然沒有很絕世的美貌，也沒有很出眾的才華，更沒有很感人的賢德可供旁人交口稱頌；但是，她絕對是清醒、而聰明的。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需要什么。

    她走出水亭，到湖畔蹲下身子，伸手去摘了一朵正盛開得很清雅優(yōu)美的荷。

    「泛泛淥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隨風(fēng)靡傾。芙蓉含芳，菡萏垂榮；朝采其實，夕佩其英。采之遺誰？所思在庭——」

    她愕然停下了輕聲吟誦的聲音，恍然發(fā)覺自己竟然將一首大姊夫教過自己的詩，不知不覺間念了出來。

    大姊夫那時說，他曾經(jīng)聽一個女子吟過這首詩。她猜，那個女子，就是他那美絕塵寰的堂妹吧？那樣的美女，有如「洛神賦」中所描繪的洛水之神，仿若蔽月之輕云、或流風(fēng)間的回旋飄雪，竟然……也是陷溺在對某個人的戀慕里，心中思念著某個人的容顏和微笑么？

    她怵然而驚，腦海中卻不聽話地浮現(xiàn)他在燈火明亮的廳堂之上盤坐撫琴、漫聲清歌的模樣。那舉手投足間飛揚的俊逸風(fēng)采，一再盤旋在她心頭。

    「……雙魚比目，鴛鴦交頸。有美一人，宛如清揚；知音識曲，善為樂方——」

    她怔怔地望著湖中那先前被驚起、各自飛開的鴛鴦，又逐漸回來重聚在一起；荷葉田田間，游魚穿梭來去。而那首詩所剩下的句子，竟然是那樣巧妙地隱含了他的形影、暗喻了她的心事。

    那朵荷花，雖然離了賴以寄身的水，卻仍舊在她纖纖十指間繼續(xù)盛開著。

    她雖然向來有著相府千金的任性，可也甚少主動去摘花折草，斷了它們的短暫一生。今天……是為什么呢？

    ——采之遺誰？所思在庭……

    恍惚間，他的微笑，又在廳堂上精美的燈光掩映之間浮現(xiàn)。那一日，他仿佛看穿了她在簾后的注視；他意味深長地說著「芍藥籠煙，半明半滅」，似有若無地向隱身在紗帳后的她，投去驚鴻般的一瞥。

    所思在庭呵——她突然明了，自己想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了。

    她想要他。韓壽。這俊美無儔的華胄少年，不管他心里是不是已經(jīng)有誰，不管他見之不忘、思之欲狂的是不是她；不管他這只翩翩而飛的鳳，心中真正想求的，是不是她這只出身重臣府邸的凰。

    她還沒有任何得不到的東西，所以這一次也不會例外的。他將是她的了，無論需要動用怎樣的手段，她一定會使自己，成為他這豐采麗都的鳳，唯一所能求得的凰。

    但是在這之間……她不需要什么？

    愛情。那使人變得愚笨、卻欲罷不能的穿腸毒藥，那蠱惑人心、使人盲目的事物；她從不需要那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