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愛彷徨

    全國在躍進，學校的學習當然也得躍進，不能按部就班了。經過校務會的反復研究，教務處必須打破常規(guī)，制定出新的躍進授課時間表。

    深翻回校的第二天，教務處便發(fā)下了新的教學安排。原課表不變，普通班每天六節(jié)主科；試驗班每天八節(jié)主科；普通班體、音、美放到第七八節(jié)；試驗班體、音、美暫時不上。另外實驗班晚上加兩節(jié)課。具體課時安排，由各班主任和各任課教師共同協(xié)商。

    這個大躍進的教學安排，把授課時間安排得滿滿的。四個試驗班的八門主科，一天到晚輪流上。語文老師沒出教室，代數(shù)老師已站在門口；歷史老師還沒收拾完教案，物理老師已搬來了試驗用品；地理老師正卷地圖，俄語老師已在黑板上寫下了課題……就這樣，老師走馬燈似地來來往往，學生除了上廁所，無一點空閑。

    這樣的學習，不是實驗班的學生有非凡的記憶力，和敏捷的思維能力，天天八節(jié)滿堂灌，如何受得了哇！就連晚自習的兩節(jié)課，也被老師用來補充新知。剩下的時間，只有三頓飯和睡覺之時了。但各科作業(yè)，又填滿了飯后和睡前的空閑。為此，這四個班的教室，直到深夜十二點仍是燈火輝煌，學生們還在伏案疾書。晨練，清新的空氣中，同學們不能出操，到處是試驗班學生的朗朗書聲……

    老師累，學生苦，幾載熬煎向誰訴？

    為了煉成棟梁材，嘔心求知備征途。

    緊張的學習不但沒有使學生感到疲倦，反而更激發(fā)了學生的求知欲。但是，食堂的糧食定量不斷減少，瓜菜的比例不斷加大，學生越來越饑餓難耐，個個面黃肌瘦。

    這天，關尚文忍著肚子咕咕響，正在路燈下讀書，突然有人輕叫一聲。

    “哎……給你！”岳蘭瘦高的身影出現(xiàn)在身旁，“快吃吧，我媽送來的?！?br/>
    因試驗班的學習任務不同一般，學校規(guī)定：不論城里鄉(xiāng)下，離校遠近，一律住校。為此，盡管岳蘭家與學校僅一路之隔，也吃住在學校。今晚，媽媽送來吃的，她舍不得吃，立刻來找關尚文。

    “這是什么？”關尚文看著手里的大紙包，遲疑地問。

    “好吃的，你吃吧！”

    “你也住校，也吃不飽，你自己吃吧！”

    “我吃不飽可以抽空回家吃，咱不管它是什么，反正不是毒藥，一起吃吧?！闭f著，拉著關尚文的手，向園林邊的長椅走去。剛坐到椅子上，想起那晚看到的一幕，臉一紅笑了，忙離岳蘭坐得遠遠的，將紙包放在她旁邊。

    “干什么？怕有毒還是怕我吃了你？坐那么遠干啥？還不過來吃？”岳蘭不滿地說，并打開紙包?！巴?！是包子！還熱的呢，快過來吃吧，給你?！闭f著，拿起一個就往他手里塞。關尚文的肚子條件反射，響得更厲害了，他坐回原處吃了起來。包子入口，覺得特別香，幾口下肚，不好意思去拿。

    “怎么？吃呀！還等我喂呀？”岳蘭邊吃邊問，“怎么樣？味道不錯吧？”

    “太好了，我還沒吃過這么香的包子呢！”

    “太夸張了吧？這一兜肉的包子你沒吃過？”岳蘭以為他在開玩笑，不信地問。

    “一點也不夸張，漫說一兜肉，就是有點肉星的包子，我們家要吃上一頓，也得過年過節(jié)呀！”關尚文坦誠地說。

    “那你們家吃什么包子？”

    “吃野菜，豆腐渣包子就不錯了。為了省糧，經常吃的是野菜團??！”關尚文感嘆地，“誰家舍得吃一頓全肉的包子、餃子??？那日子還過不過了？”

    “啊？沒想到解放快十年了，你們的生活還這么苦！”岳蘭吃不下了，深情地，“這包子我不吃了，留給你慢慢吃吧，吃沒了我再讓我媽做三鮮餡的給你吃?！?br/>
    “別別！你不吃我也不吃了，我吃不了這么多！”見岳蘭還是不吃，“吃吧！咱們把它吃光。剩下的如果拿到宿舍，不但你我吃不成，反會讓同學們說笑咱。”

    “這——可也是。”岳蘭說著，拿起一個包子，慢慢地吃著、思索著。

    “快點吃?。∵€等我喂你呀！”關尚文見岳蘭不緊不慢地吃，完全是為了陪自己，便學著她的話說。

    “好！我吃，我吃。不過你一定多吃點。”岳蘭邊說邊加快了吃的速度，“看樣子曾老師知道我對你好，怕咱耽誤功課，經常點咱們?！?br/>
    “是啊，我看不光點咱們，而是點全班。這男女同學之間，似乎都是一對一對的?！标P尚文有同感地說。

    “不一樣，我看咱班女同學不少圍著你和楊春長轉，弄不好你們倆暈頭轉向可就糟了?！痹捞m又輕聲的，“我真怕不等畢業(yè)，你被別的同學搶走?！?br/>
    “我可沒說過我是你一個人的，不要誤會！”關尚文笑著，“我是你哥哥，永遠是你哥哥！”

    “不羞！哪有哥哥親妹妹的？”岳蘭頑皮地，“哥哥是哥哥，但應加一個字兒?！?br/>
    “加什么字兒？”

    “加情字兒——情哥哥！”

    “不！那次是我的錯。今后不會再有類似的事發(fā)生了，哥哥就是哥哥！”

    “不！你快吃，吃飽了再親親我，算你對我請你的回報。”

    “這么說我不吃了！”說完放下手中的包子，起身就要走，“我得回宿舍了?！?br/>
    岳蘭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按在長椅上說：“算我說錯了，快吃吧！難得讓你吃我媽做的飯。”說著委屈得快要哭了。

    “別這樣！我吃，我吃。咱倆都吃行嗎？”

    “這才是我的好哥哥！”岳蘭又笑了，真的大吃起來。

    說笑間，包子吃完了。關尚文拍著肚子說：“好久沒吃這么飽了，謝謝你，謝謝江老師！”

    “謝什么？看你能吃飽，我高興。”說著，把耳朵靠在他的胸前，“沒想到裝野菜的肚子里，能裝那么多文采。實在太可憐了！”說著拉過關尚文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我肚子里裝的啥？還想裝點啥？”

    這明顯的暗示，使關尚文有些不知所措。手觸摸到她柔軟的肚皮，有些心猿意馬。好一會答道：“你這里裝的是要不得的資產階級思想，還想裝淵博的知識?！?br/>
    “算你說對了，我相信你不會害我，和你在一起，我有安全感，這里裝什么不要緊，哪怕把你的知識也裝進去！”岳蘭邊說邊將他的手移向自己的胸前。

    聽了這些話，關尚文輕嘆一聲：“我能進這中學不容易，能有你這樣一個妹妹是緣分，我必須珍惜這些?！?br/>
    岳蘭的臉貼在他的胸前，輕聲說：“文哥，我沒看錯人，你不愧是好男兒。我是個弱女子，對你如此，你還為我著想，太難得了?！?br/>
    “好妹妹！純潔的友誼，是奮進的動力；愚蠢的舉動，會毀掉前程。”關尚文幾乎是向她耳語，“為了將來，能忍常人之不能，這是人之愛中的英雄！”

    “謝謝！”岳蘭聽文哥說的句句實言，閉目養(yǎng)神似地說……

    昏黃的路燈照著他們二人；樹葉嘲笑似地沙沙作響，還不時地把黃葉拋向他們身上。似乎在提醒他們：年輕人，回去吧！為了你們的信念和志向，保持純真吧！

    關尚文暗暗恨自己，又想起了苦戀自己的趙淑香。

    “岳蘭，為了將來讓友誼更加純潔，以后咱要在學習上多下苦功，對嗎？”

    “這……對！今后咱比學習、比進步，將來要比翼雙飛！”岳蘭從關尚文感情的變化，隱約感覺到他的心又想到別人。但她深信，自己只要刻苦用功，永遠是他喜愛的人，別人難以搶走……

    岳蘭正在胡思亂想，聽到關尚文輕聲吟道：

    愛慕難得隨己愿，癡心苦戀怎遂緣？

    雙船兩腳履維艱，舉步長河實愧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