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長亭，竹屋小室。

    一臺方桌之上，古箏微動，素手撥弄兩三，樂弦輕響，曲調(diào)悠揚。樂聲穿過層層竹林，吸引不少來往過客。

    狹長小道婉轉(zhuǎn)曲折，有一對主仆，一前一后緩步行來。

    這其中一人，便是才名遠揚的當今太子陸屹然。他面色沉重，朝著竹屋的方向行去，還未等他走到門前，屋中之人已察覺他的到來。

    “老師。”陸屹然的身份尊貴，對上此人卻也恭恭敬敬，原因無他，只因他在天塔書院求學之時，呂宸是他的恩師。

    此人性格高傲，對待外人態(tài)度極其冷漠，住在這離集市偏遠的地帶，也是因為他不喜熱鬧。書院里的人都知曉這一點，因此沒有什么大事，不會來輕易叨擾他。

    琴弦被撥動一聲，發(fā)出沉重的長音，算作是對他的答話。

    陸屹然道：“屹然有一事想不明白，還請老師賜教?！?br/>
    又是一聲弦響。

    “昨夜宮中出了命案，八皇妹慘遭賊人毒手。在這之前，有人前去捉拿刺客，未果。如今世人都在議論，是何人要謀害一國公主？”陸屹然道，“皇宮大院戒備如此森嚴，都能被那賊人闖入，屹然思來想去，都不知何人有如此高的武功，能在宮中來去自如？”

    呂宸扶琴的手一頓，玄色長衫疊在白石桌面之上，他側(cè)過頭去，將一旁的香燈熄滅，才慢步踱出室外。呂宸在書院學識第一，年紀卻不大，做不過三十來歲，模樣俊俏，一頭烏黑的長發(fā)隨意披散，十分不拘小節(jié)。

    地面上鋪了小塊草席，呂宸彎腰彈了彈上頭的灰塵，盤腿坐穩(wěn)，回道：“皇宮守衛(wèi)三十三重，布兵排陣皆是上等，即使再武藝高強之人，也不可能毫發(fā)無損地在宮中殺人離開。依我看只有兩種可能，要么，她本就是宮中人士，之后并未從宮中離開，而是藏在了某個地方。要么，她在宮中有接應，里應外合，才能順利逃脫。”

    “我也是如此想的。”陸屹然眉頭反而皺的更緊，道：“可是，宮中少說也有數(shù)千人，那刺客沒有留下半點線索，要尋的他，如同是大海撈針。”

    “這個簡單。”呂宸道，“殿下，宮中守衛(wèi)最后見到他是在何處？”

    “這個……”他回頭看了護衛(wèi)一眼。

    后者連忙回道：“回殿下，是在秀女宮?！?br/>
    陸屹然訝異道：“秀女宮？”

    “是。刺客逃入秀女宮后，我與第三小隊的隊長立刻封鎖了出口，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卻已不見刺客蹤影。”

    陸屹然眉頭一沉，雙手背于身后，道：“走，去看看。”

    *

    皇宮大院，屋檐飛梭。

    金枝玉簪戴的滿頭都是，華重而又貴氣的一國之母坐在最高處，地下一片噤聲，無人敢言。

    “聽說，前幾日有刺客，闖入秀女宮？可是驚擾了幾位小主？”

    滿堂的秀女都是垂首，嬤嬤在前頭躬身回話，道：“回娘娘，那刺客確實來過，所幸御林軍及時趕到，將那刺客嚇跑了?！?br/>
    “哦？”皇后笑道，“如此便好。只是那刺客狡猾兇殘，居然敢入宮行刺公主，膽大包天！你們都是宮中的秀女，父輩也都是國之棟梁，未來你們之中，有幾位還會成為皇家的人，若是讓你們受了委屈，本宮也無法同皇上交代。”

    “皇后娘娘圣德，臣女有罪，讓娘娘擔憂了?！?br/>
    魏長清率先發(fā)聲，顧安淼跟在后頭，道：“刺客入宮，娘娘痛失八公主，于情于理，都不應該讓皇后娘娘再為我們的事傷神?！?br/>
    溫雨嘉垂首混在其中，耳邊傳來陣陣寬慰之語，幾人跟商量好了似得，一齊喊道：“請娘娘恕罪?！?br/>
    皇后看似關懷的行為，實則是在敲打她們。雖然嘴上說得動聽，但看這排場、架勢就明白，是在顯自己的威風。

    溫雨嘉也不相信她會有那么好心，這一屆的秀女里頭，估計也只有那幾個重臣的女兒是她所顧慮的，其他人對她就跟大白菜一樣，概不會上心。

    古人的想法對她來說很難猜，他們的規(guī)矩總是更加繁瑣，一言一行都整合起來，方算得上大方得體。

    溫雨嘉學了幾年，才明白有些時候，他們說的話，與做的事可能是完相反的。用花言巧語迷惑了人，實際上卻是在暗暗施加壓力，當人看到華麗的假象，不免會心生向往，利用他們想要的東西，從而控制了人心。

    這皇宮雖然金碧輝煌，卻處處充斥著對權利、地位、財富的欲望。

    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小主們不必擔憂?！睆幕屎髮m中出來，走在前頭的大太監(jiān)壓著公鴨嗓，溫聲細語地同她們說道，“這宮中來了刺客之后，我們院中也增加了防衛(wèi)，無巡視巡邏還是看守之人，都比往日多了兩倍，若再有賊人闖入，御林軍會在第一時間將他拿下。各位小主，就安心準備殿試吧。”

    宮廷走廊，蜿蜒曲折，高大的柱梁支撐著屋檐，雕欄玉砌的庭院悄悄染上春意。春初又下了一場雪，雪融之時，比往日更添幾分冰寒。

    坐在屋中，暖爐熱氣上騰，漸漸讓人放寬了心。

    莊寶瞇著眼睛，兩手攏在炭盆兩側(cè)，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披風，享受道：“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過得這么舒坦。”

    同室的一位秀女笑道：“寶兒，你好歹也是富商之女，怎么還沒享受過這些？”

    “你不懂，我家人口多，事情雜，在家里頭，就算是我也要幫著做事的。哪里有這樣的閑工夫享受？”莊寶一邊說，一邊翻了個身兒，道：“但自打我進宮以來，這吃得喝得都有人伺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若是再叫我多呆幾日，可算是什么神仙日子都活過了。”

    “你這還哪跟哪呀。”秀女打趣道，“等你被相中，那才真的算是一步登天呢?！?br/>
    “誒，你說也奇怪。這皇宮大院的，能有幾個人被封賞?！?br/>
    “別人我是不知道，但肯定那兩位肯定能行。”

    “這風頭正盛呢?！?br/>
    幾人說著話，但又有幾分含糊，也怕是隔墻有耳，不敢亂言。

    溫雨嘉靠著一把竹椅，坐在窗口處曬太陽，手里拿著一本小人書，壓在胸口，斜斜陽光從外頭照進來，忽然有幾分發(fā)困。

    官兵來往的秀女宮中，徒然多出幾分肅穆，但有些后知后覺的人并未發(fā)現(xiàn)，行為處事如往常一般。

    溫雨嘉該慶幸自己的運氣好，若那小刺客晚來兩日，怕是早早被這些守衛(wèi)捅成了篩子，哪里還能商談那些事。

    明日就是初五，再過三天，就是秀女殿試的時候。

    若在那之前小家伙還未偷得漣火瓔，怕是溫雨嘉就得另謀他法了。

    **

    “該死！”云琉落地的時候拐了腳，眼下步子一瘸一拐，好不容易入了倉庫西門，眼前卻是一片漆黑，她也不敢點燈，摸著黑往里走。

    她旁邊還跟著一人，弓著背，扶著她的胳膊，道：“老大，你這樣也太冒險了吧？”

    “你懂什么！”云琉小聲怒斥道，“要是回去被王上發(fā)現(xiàn)我偷溜出宮，還預謀行刺他未來的兒媳婦，不把我大卸成八塊才怪呢！你說這氣不氣，我本來是想嚇唬嚇唬那小姑娘，讓她別那么拿架子，早早嫁入我們東皇就好了，誰知人影都沒見著，人倒是先死了?！?br/>
    “老大，那真不是你干的？”

    “廢話！”云琉道，“要我做的我還能在這？”

    “那你能去哪？”

    “跑了呀！”

    小太監(jiān)無語地看著她，道：“老大，我可是把這條命都豁出去了，要是讓人發(fā)現(xiàn)我是東皇的臥底……”

    “行了行了，知道了。”

    云琉推開木門，這一路上習慣了暗色，忽地推開房門，月光從窗外聚攏，照得滿地金黃，步子往前一寸，不經(jīng)意間踢到一個圓不隆冬的玩意兒，咕嚕嚕往前慢悠悠地轉(zhuǎn)了出去。

    云琉長大了嘴，下巴差點掉地，道：“這什么？！”

    她彎下腰，夜明珠映著月光，被她捧在手心，微弱的光亮聚集在一處，淺淺地勾勒出她的輪廓。

    小跟班也看呆了，“哇，這就是皇家的寶庫啊——”

    地上堆得金光閃閃的一片，墻上掛著木雕，桌上擺著石刻，樣樣精細，栩栩如生。

    “要不說這大國就是厲害，遍地都是寶！這里頭隨便一樣東西，都得價值連城了吧?！?br/>
    云琉回過神來，跟拿了燙手山芋一樣，匆匆將夜明珠放下，振作精神，道：“你、你糊涂了吧，就這么些個玩意兒，我們東皇又不是沒有！”

    哪里有了？

    云琉惱羞成怒，冷哼一聲，將雙手負在身后，道：“別磨磨蹭蹭地浪費時間，快找漣火瓔！”

    “是，知道了……”小跟班無奈放下東西，在一堆寶貝里面，找那味名貴的藥材。

    光線暗沉的屋內(nèi)，兩個人影弓著背，身后是小山似得物件堆積在一處，翻開一串珍珠寶貝，小跟班忽然看到一個眼熟的木盒。翻過一看，正是刻著東皇印的寶貝。

    “找到了找到了！”他欣喜出聲，連忙朝身后喚道，“老大，我找到了?！?br/>
    太過欣喜，小跟班沒有注意到腳下，踩著一塊木板，忽然發(fā)出咯噔一聲輕響，驚擾了外頭的護衛(wèi)。

    “什么人！”屋外銀槍忽的一轉(zhuǎn)，燈光映在窗口，三兩個人影聚集起來，將屋內(nèi)的兩人嚇一跳。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