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辭離開會場后,回到停車場等人。都沒一刻鐘,方戒北和卞嵩林就出來了。

    “怎么樣？”方辭撲過去,抱住方戒北,揚(yáng)起腦袋瞧他。

    方戒北牽了她：“回去說?！?br/>
    他也就是隨口一問，回去后，他卻真的和她說了。

    嵩林給他安排的身份是國內(nèi)某大型醫(yī)藥原材料供應(yīng)商，司仲城這些年接管占山手里的生意中，醫(yī)藥是很大一塊，這地方氣候炎熱,一年四季都這樣,很多藥材都欠缺，加上條件簡陋、環(huán)境惡劣,傳染病盛行，藥物供不應(yīng)求。

    方辭覺得不可思議：“你們以前不是見過嗎？一個軍人，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商人,他也信？那天我跟他見過一面,不像個不長腦子的啊?！?br/>
    那天還沒認(rèn)出這人，回去后，方戒北給她看了司仲城的照片,她才意識到那天那個送她紅寶石耳釘?shù)娜司褪撬局俪恰?br/>
    脾氣是古怪了點(diǎn),可看著不像個智障啊。

    方戒北敲她的腦袋：“少自作聰明了，他可不傻。我是軍人又怎么樣,商人又怎么樣？和他有什么關(guān)系？他要的是原材料，只要材料供應(yīng)沒問題,合作人是誰，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他又何必在意？在這種刀口舔血的地方做生意，哪能沒點(diǎn)兒風(fēng)險？和我合作，總比和那些亡命之徒合作強(qiáng)多了，至少，我以前是個軍人，不會黑吃黑。而且，明面上亮出來的身份，比那種暗地里的冷箭要好得多?！?br/>
    方辭站在司仲城的角度上，想了想，還真是。

    這么想，這廝膽子還真挺大的。

    這就是所謂的高風(fēng)險，高回報(bào)？也不知道以前收的藥材是不是走私的？

    ……

    為了順利通過司仲城接近占山，方戒北這幾日都往東城區(qū)的協(xié)和醫(yī)院跑。引見到了，剩下的，卞嵩林也不管了，他也忙，常在特區(qū)各個分區(qū)走，只讓秘書小姐幫著照應(yīng)他們，說有什么事兒就跟她說。

    能有什么事兒？

    RA連點(diǎn)兒頭緒都沒有，方辭的鑒定方法也沒有用武之地。

    “你也別想太多，總會有辦法的。”周宜雨安慰她。

    她性情溫和，安慰人時也是低眉斂目的，方辭雖然和她不熟，也算處得來，笑了笑說：“我沒事兒?！?br/>
    周宜雨看了看她，起身說：“我出去走走，晚飯不用等我了?！?br/>
    方辭怔了一下，擔(dān)憂道：“你認(rèn)得路嗎？”

    “以前來過的?！?br/>
    “哦。”方辭點(diǎn)點(diǎn)頭，還是叮囑了一句，“那你小心?！?br/>
    周宜雨點(diǎn)點(diǎn)頭就出去了。

    異國他鄉(xiāng)，除了遠(yuǎn)處半山腰上明確帶有宗教色彩的寺廟，景物和國內(nèi)大同小異。但是，周宜雨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旁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dú)。

    電話又打過來了。

    她的太陽穴開始不受控制地跳動，心里像是破了一個黑洞，不斷汲取她的力量，手腳都失去了力氣?？赡请娫捯廊痪髲?qiáng)地響著，像兒時看過的馬戲，小丑惡意地逗弄著手腳被捆縛的猴子，不放過，也不扼殺，只是像貓捉老鼠一樣逗弄著。

    過了很久，她才接起了那個電話。

    “……剛才在洗手間，不方便接。”

    “……”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已經(jīng)在很努力地促進(jìn)這件事了。方戒北又不傻，只要我流露出一丁點(diǎn)意圖，說錯一句話，他們就會懷疑到我頭上。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說，偶爾提一兩句，引導(dǎo)一下比什么都強(qiáng)。”

    “……”

    “不要忘了，你答應(yīng)我的事?！?br/>
    說完，她馬上掐斷了電話。說不上是憎恨脅迫她的人，還是厭棄這樣懦弱而卑微的自己。

    她只能一遍遍告訴自己，她是情非得已。

    想起方戒北，她的臉又白了白。

    ……

    方戒北出去了三天，期間只回來過一次。大使館內(nèi)很安靜，可越是安靜，方辭似乎越能感受到外面那種風(fēng)起云涌的動蕩。

    她有好幾次都想去找他，被駱云廷攔了下來。

    “你去干嗎？給她添堵？”駱云廷毫不掩飾對她的輕蔑，一邊嗑瓜子一邊拿眼角瞥她，“你安安分分待在這兒，別給她添亂就謝天謝地了?！?br/>
    方辭白了他一眼：“有時候我真想一巴掌扇到你臉上。”

    駱云廷壓根不在意，還把臉湊過去，指著臉說：“來啊，扇啊，往這兒扇。”

    方辭懶得理她。

    駱云廷這會兒卻接到了一個電話。

    一開始，他的臉色還算正常，可慢慢的，臉上的表情就完全收了起來。他說，好的，他知道了，馬上就過去。

    掐斷電話后，他二話不說，帶上工具箱，拉上方辭就從側(cè)門出了大使館。沒開汽車，直接上了那輛他之前弄來的假牌照摩托。

    一路風(fēng)馳電逝。

    “出什么事兒了嗎？”方辭在后座問他。

    “小北找到RA了?！甭飞咸?，駱云廷直接抄近道過去，一邊開始，一邊快速和她解釋。

    東西沒藏別的地方，就藏在司仲城在濱海的一幢私人別墅的地下室酒窖里。上百種材料沒法一下子拿走，但是如果錯過了這次時間，也許再也沒有機(jī)會了。所以，方戒北干脆讓駱云廷這會兒就帶著方辭過去辨認(rèn)，直接拿了材料走入。

    雖然冒險，卻是目前最合理的辦法了。

    趕往目的地的路上，駱云廷也不忘只會羅大成和小六幾人，讓他們直接去碼頭接應(yīng)。

    ——他們打算走水路離開。

    到了別墅，駱云廷破壞了警報(bào)器，帶著她從東南角的柵欄上翻了進(jìn)去，按照方戒北發(fā)過來的地圖拉著她繞到了西北角。

    方辭還沒做過賊，心里有點(diǎn)緊張，好在不怯場。她也知道自己沒用，一路上都沒吭過聲，免得成為他們的拖累。

    駱云廷往四周望了一眼，目光落在腳底下的一塊玻璃板上。

    方辭低頭一看，有點(diǎn)像窗戶。

    像這種大型別墅，一邊地下室都有通往一樓花園的天窗，一方面是為了透光，一方面也是為了通風(fēng)防潮。

    國內(nèi)的地下室都那么潮，何況是常年處于雨季的金三角？

    方辭正納悶，駱云廷已經(jīng)打開了隨身攜帶的那個黑箱子，快速在里面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鐵匣子。匣子是黑色的，邊緣一排六個活動的數(shù)字密碼，他手指靈活地?fù)軇訋紫拢鶄€齊全，匣子就“咔擦”一聲開了。

    他像拉卷尺那樣從匣子邊緣的縫隙里摳出一條薄如蟬翼的刀片。

    看到她不解地望過來，一邊彎腰快速用這刀片在天窗玻璃的邊緣切動，一邊和她解釋：“這不是刀，是一種特質(zhì)的納米材料，堅(jiān)固性和鋒利性遠(yuǎn)超一般的刀片。”

    說話的功夫，這天窗的一整塊玻璃已經(jīng)被他卸了下來。

    駱云廷打了個手勢，讓方辭抱起他的工具箱，接著雙手攀住天窗邊緣，直接從洞開的天窗里跳了下去。

    三米多高的距離，他落地時接了巧勁，正好落在底下天臺的沙發(fā)椅里，居然悄然無聲。他在地上沖她打手勢，讓她馬上跳下去。

    方辭把箱子上的帶子掛上了脖子，深吸一口氣，兩眼一閉就跳了下去。

    沒有落地的感覺，睜眼一瞧——他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亟幼×怂€沖她笑呢。

    方辭一顆心都要從喉嚨口蹦出來了。

    事不宜遲，他拉了她出了天臺，雖然掃了一眼，就看到了樓梯口靠右的酒窖。用同樣的方法直接把鎖周圍的門板給一塊兒卸了，看得方辭目瞪口呆。

    她也不含糊，打了手電往四周望去。

    紅酒架上擺的不是紅酒，全是陳列的材料，用真空透明的玻璃盒子蓋著。

    時間不多，駱云廷問她：“怎么鑒別？”

    方辭說：“高溫?！?br/>
    “高溫？”

    她點(diǎn)頭：“對，RA材料的性能非常穩(wěn)定，遠(yuǎn)超一般材料，在3600℃的高溫下，它才會熔化，而一塊兒進(jìn)行實(shí)驗(yàn)的其余材料，最高熔點(diǎn)只有1700℃，遠(yuǎn)低于RA。葉教授告訴我，只要把這里的所有材料放在一起加熱，等其余材料全部被融化后，剩下的最后一樣就是RA?！?br/>
    這一點(diǎn)，出發(fā)前已經(jīng)說過。

    因?yàn)槭墙醮輾降臋z驗(yàn)方法，對不了解材料性能的占山一方來說，這是很難想到、就算想到也不敢冒險去做的方法。

    確認(rèn)后，他馬上拿出了一個銀色的金屬盒子。

    不過，兩人馬上又犯難了。盒子大小有限，如果一樣一樣放進(jìn)去檢驗(yàn)，恐怕根本來不及。

    時間緊迫，駱云廷想了一個冒險的辦法，就按葉教授說的那樣做。

    他對方辭說：“把所有架子全都推倒，玻璃盒都砸碎了?！?br/>
    ……

    警報(bào)聲響起的時候，司仲城在客廳招呼方戒北和卞嵩林。管家過來稟告，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他起身和二人告辭，臉色難看地離開了。

    卞嵩林對方戒北說：“馬上離開，碼頭已經(jīng)給你們準(zhǔn)備好船了。雖然不怕司仲城和占山，大家同在一個地盤上做事，很多事情都要合作配合，鬧翻了不好?！?br/>
    “我明白的，謝謝?！?br/>
    “酸不酸？”卞嵩林捶了他一拳。

    兩人都笑了。

    以他們的交情，確實(shí)用不著寒暄。

    方戒北趕到碼頭時，方辭和駱云廷已經(jīng)在了。兩人灰頭土臉，臉上灰一塊白一塊，像是從地震倒塌的房屋下剛剛撈出來的，狼狽得不行。

    方辭把一個裝著藍(lán)色小薄片的玻璃盒遞給他，一臉希冀地跟他邀功：“哥，我厲不厲害?。俊?br/>
    “厲害?！狈浇浔焙莺萦H她的臉頰。

    駱云廷看不下去：“別他媽磨磨蹭蹭了，快上船。等司仲城的人追來，把咱們一網(wǎng)打盡就好玩了。我可不像被引渡回國，丟人現(xiàn)眼?！?br/>
    方辭這時候還和她拌嘴：“引渡回國？你想得倒美。要是真被抓住，給你換個身份安個罪名，直接關(guān)到帕山島的監(jiān)獄里你信不信？”

    駱云廷也不和她計(jì)較。三人不再遲疑，快速上了船。

    螺旋槳都開始攪動了，一伙人從西邊過來，為首一個壯漢直接一槍打穿了船艙。江水沒入，船只漸漸下沉，眼看就不能開了。

    司仲城和阿布從人群里走出，他和方辭那天在精品店里見到的一樣，西裝革履，氣度不凡，只是，臉色不大好看，如同罩上了一層寒霜。

    “RA留下，我讓你們走?！?br/>
    他的話言簡意賅。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交出來？

    特區(qū)是中方大力支持才建立的，在這兒，國人是有很大便利和權(quán)力的，司仲城礙于這一點(diǎn)，也不敢輕舉妄動。

    雙方陷入了僵持。

    直到碼頭東南的山道上傳來了車子的急剎聲。到的是幾輛軍卡，載著荷槍實(shí)彈的武警，穿著黑色的作戰(zhàn)服，端著槍，訓(xùn)練有素地一個個跳下了車，不刻就把司仲城一堆人給圍了。

    卞嵩林和一個兩杠四星的大校走出人群，隔著幾米遠(yuǎn)和司仲城對峙。

    “卞參贊，您這是什么意思？”司仲城的臉色已經(jīng)非常難看了。

    卞嵩林卻神色如常，談笑風(fēng)生，他還笑著和司仲城打商量：“鬧成這樣，對咱們都沒有好處。這幾位是我的朋友，還請司先生高抬貴手?！?br/>
    語氣是客氣的，可身邊這幫武警，端槍的手都沒有抖一下，一排幾十個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對準(zhǔn)司仲城和他手底下的人。

    司仲城的面皮狠狠抽了抽，深吸一口氣，才能平息怒火：“這是我家里那個老頭子費(fèi)了大力氣才弄來的，你們想拿走就拿走，沒那么容易？卞參贊，我敬重您，但不代表我怕你。凡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br/>
    卞嵩林笑道：“您說出了我心里面的話。凡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您在這地盤上做生意，哪樣兒不需要上下打點(diǎn)？今天和平收場，咱們以后也能互助互利，可您今個兒要是非要傷咱們的感情，我敢保證，您這生意以后也肯定做得不大順利。您那些醫(yī)院啊，場子啊什么的，三天兩頭臨檢關(guān)門也是常有的事兒。還有您這些碼頭，直接歇業(yè)都是正常的?！?br/>
    卞嵩林頓了一頓：“您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是做朋友好呢，還是非要拼個你死我活的？”

    他說的也真是難聽，可是話在理，一切都剖開了，也省得拐彎抹角。

    司仲城沉默了。

    他毫不懷疑，卞嵩林有這樣的能力。

    雖然他司仲城也有關(guān)系和人脈，但是，為了一樣RA材料和他徹底交惡，為了一項(xiàng)買賣讓以后的買賣都要費(fèi)大勁，是不是劃算？

    “讓他們走?！弊詈?，司仲城帶著人離開了。

    當(dāng)然，他也不是個軟柿子。有些時候，情勢所迫，只能暫時妥協(xié)，但不代表沒有別的辦法了。在這金三角，他要給卞嵩林面子，可這幫人回了燕京城，他再動手就沒什么顧忌了。

    這個道理，卞嵩林也是明白的。

    他讓阿布給周宜雨打了一個電話。

    其實(shí)，放在他手上也沒有什么用，因?yàn)樗緵]辦法鑒別出來。原本的計(jì)劃，是誘使這幫人來別墅，借他們的手鑒別出真正的材料，在最后關(guān)頭把材料截下來。

    可惜，除了紕漏。

    周宜雨給他的時間，出了偏差。

    雖然只是毫厘，對于方戒北和駱云廷這樣的專業(yè)人員而言，差之毫厘就足以完成任務(wù)了。

    不過，司仲城也不是個愿意當(dāng)冤大頭的。

    占山那老頭已經(jīng)病入膏肓了，他手里這些產(chǎn)業(yè)，的買方是本地很有威望的大鱷，這買賣賺的那點(diǎn)錢他到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這項(xiàng)買賣帶來的后續(xù)效應(yīng)。

    錯過這次機(jī)會，就很難和那位搭上線了。

    所以，RA他志在必得。

    ……

    “走，早點(diǎn)回去?！北遽粤肿屓私o他們換了只船，在岸邊朝他們揮手。

    方戒北問他：“你什么時候回國？請你吃飯?！?br/>
    “幫了你這么大忙，一頓飯就想打發(fā)了？滾！”

    起風(fēng)了，浪花一個一個接連不斷地打到岸邊。隔著江水，幾人對視一眼，忽然不約而同站直了，沖他敬了個軍禮。

    船兒走遠(yuǎn)了，帶著兩位老學(xué)究三十年的研究成果，在水天一線的江面上緩緩消失，回到了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