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夢瑤走進廚房，翻來翻去。

    “搞什么，怎么都沒有吃的……”

    這時，王元芳經(jīng)過時從窗口瞥見童夢瑤。

    “你在干嘛？”

    “肚子餓了……”

    “誰讓你不好好吃飯?！?br/>
    看著小虎拼命向晚清姐姐獻殷勤，還一起去后山找瘋婆婆，說什么都不帶我，哪里吃得下飯啊……搞什么，我才是小虎的未過門的妻子好不好……

    王元芳無奈道：“好了，東廂房的廚房里應(yīng)該有吃的，我們?nèi)ツ沁吙纯窗?。?br/>
    說著，王元芳聽到隔壁柴房有動靜，趕過去時，竟發(fā)現(xiàn)柴房門前守衛(wèi)士兵已暈倒，心感不妙，推門而入，卻看到周道被套著天王面具，而腹部被刺入一刀，血流不止，胸前有蛇在盤環(huán)。

    “這次是東方持國天王……”

    童夢瑤跟上來見到這一幕，“啊——”地驚叫一聲，但出于醫(yī)者的本能，她還是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夢瑤，小心點！”王元芳緊張地把蛇挑開。

    童夢瑤按壓著周泰的動脈，再探了下鼻息，訝異道，“他還有微弱的氣息！快！”

    王元芳馬上扶起周泰回到廂房。

    “發(fā)生了什么事？”狄仁杰和婉清回來后匆匆趕到周道的廂房。

    “小虎，有人刺殺周大人?！?br/>
    “狄仁杰，既然周道是兇手，而相關(guān)人物都已經(jīng)喪命，為何還有人欲殺害他？”

    “回稟陛下，此案尚有疑點，請容我等繼續(xù)調(diào)查?！?br/>
    “好。一定要將此案差個水落石出！”

    “遵命！”

    狄仁杰抬頭看了一眼王元芳。

    王元芳問道：“怎么樣，瘋婆婆有說什么嗎？”

    狄仁杰搖搖頭。

    “她死了?！?br/>
    “什么！那死因呢？”

    “婉清檢查過，沒有外傷，應(yīng)該是急病發(fā)作而死?！?br/>
    “瘋婆婆年事已高，沒想到在這個時候病逝……”

    狄仁杰朝太宗作揖，道：“啟稟陛下，此案與二十年前的妃子失蹤有關(guān)，有可能是知情者的瘋婆婆，剛被發(fā)現(xiàn)喪身后山山洞，而根據(jù)周大人的供詞，那些妃子遺體在天王廟中，可否將其尸身找出，一來可以讓她們?nèi)胪翞榘玻恚纯茨芊癜l(fā)現(xiàn)一些線索。”

    “準(zhǔn)奏?！?br/>
    “謝陛下?！?br/>
    這時明空師手上端著器皿，太走了進來。

    “大家這幾日你們都辛苦了，狄公子，王公子，感謝你們在歐陽將軍事件上為我澄清嫌疑。這冰酸梅湯是我親自做來，給大家解暑，以表謝意?！?br/>
    “明空師太客氣了。”

    “原來感業(yè)寺里，也有冰窖……”狄仁杰忽然電光火石，想到了什么，“不對……”

    “狄仁杰，你怎么了？”

    “請問師太，冰窖平日有什么人出入？”

    “冰窖只有慧園師太、寅文師太和我才能隨意進出?！?br/>
    狄仁杰愣著不動，所有人都莫名地看著他。

    “陛下，請移駕趙大人案發(fā)現(xiàn)場，狄某已經(jīng)知道此次事件真兇是誰。”

    趙雙全房內(nèi)

    “狄仁杰，為何來這里，之前不是已經(jīng)解開，趙雙全不是被張晉鵬所殺嗎？”

    “在這里，兇手玩了一個詭計，導(dǎo)致之前關(guān)于不在場證明的推論，是有問題的。”

    “哦？那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就要回到最初寅文師太的一個疑問，為何后院的瓦罐會出現(xiàn)在趙將軍的房內(nèi)。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我破解了這個裝置的秘密?！?br/>
    狄仁杰命二寶把假人放到地上。

    “陛下請看，這是趙將軍遇害時躺的地方，兇手事前用了迷藥先迷倒了趙將軍，然后讓他平躺在這個位置，然后從博古架上找來兩個擺件，將劍柄固定，而刀刃則架在趙將軍脖子上，最后把瓦罐三分之一放置在桌上，用劍鞘固定好，等瓦罐下落即可砸到刀刃?！?br/>
    “可是狄仁杰，兇手如何讓固定好的瓦罐自己掉落？”

    “是冰，我之前不知道感業(yè)寺里有冰，直到明空師太做了冰酸梅湯?！?br/>
    狄仁杰把一塊冰放在劍鞘之下固定，“大家請看?！?br/>
    眾人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沒過多久，冰慢慢融化，劍鞘失去平衡倒地，而大瓦罐“嘭”地一聲摔得粉碎——受到?jīng)_撞的刀刃直接沒入假人的脖子！

    眾人面面相覷，唯有一人神色異常。

    “冰在這里非常珍貴，能自由出入冰窖的人，只有慧園師太，寅文師太和明空師太?！?br/>
    “狄仁杰，你意思是，兇手在這三人之中？”

    “沒錯?！?br/>
    太宗和武媚娘相視，太宗微微點頭，以示信任。

    “狄仁杰，別賣關(guān)子了，快告訴大家吧。”

    “要搞清楚兇手是誰，就要搞清楚這個瓦罐是如何被帶進房內(nèi)的。平日里，一個人要將一個大瓦罐從后院帶到廂房，是一件很顯眼的事情，但有一個人可以掩人耳目，輕松辦到?！?br/>
    這時二寶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二寶，你干嘛這樣走路？”童夢瑤忍俊不禁。

    二寶一臉委屈地走到狄仁杰面前，終于忍不住了，“哎呀，好累啊……少爺我可以放下來了嗎？”

    “放下吧?！?br/>
    這時，二寶竟然從胯下放出了一個大瓦罐！

    “正如大家所見，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跛腳的慧園師太?！?br/>
    “師太！？”

    “怎么可能呢？小虎！怎么可能是慧園師太？”

    “還有一點，寅文師太和慧園師太同時發(fā)現(xiàn)了趙將軍的尸體，而后來是寅文師太跑出屋外叫人的，對吧？”

    寅文師太點點頭。

    “目睹兇案現(xiàn)場，一般人視線都會集中在死者身上，而因為要出去通知別人，相信寅文師太并沒有時間注意到其他細(xì)節(jié)。而就在寅文師太走出去的時間里，用來固定劍柄的飾物，馬上被放回博古架中。這樣就神不知鬼不覺，能做到這一點的，又是只有慧園師太你。”

    慧園師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沒錯，趙雙全、張晉鵬和周道是我殺的，意外的是，周道竟然自己去殺了歐陽昊天，為我省下不少事?！?br/>
    “師太，你為何如此殘忍殺害朝廷命官？”

    “哼，我殘忍？當(dāng)年的玄武門血案不更加卑劣殘忍嗎？太子府、齊王府上下三千多人，何罪當(dāng)誅！”

    唐高宗一時語塞，玄武門慘案發(fā)生時自己仍未經(jīng)事，長大后略有耳聞，確實是一樁家庭悲劇……

    “師太……莫非你與叔父們有什么淵源？”

    “沒錯……我本是太子府上一名舞姬?！睅熖聪蜻h(yuǎn)處，視線漸漸發(fā)散，陷入回憶中，“我的家本在遙遠(yuǎn)的康國，家中雙親是武官，可不幸在戰(zhàn)亂中身亡，我與姐姐自小皆習(xí)武藝，雖逃亡路上歷盡艱辛，但勉強能自保。我們從康國來到繁華的都城長安，以賣藝為生。后跟隨舞樂隊在太子府表演時，姐姐被李建成太子相中，將我們姐妹倆都留在了府中。姐姐甚得恩寵，很快被納為妾室，而我一直作為姐姐的貼身侍女陪伴左右， 那是我們最開心的時光……”

    師太的眼神略有收攏。

    “可惜好景不長，當(dāng)時朝中政局不穩(wěn)，太子，齊王和秦王三兄弟斗得厲害，刺殺事件偶有發(fā)生，姐姐則終日惶恐不安，她怕我受牽連，給我在長安城以外尋了一戶好人家，匆忙將我嫁了出去……當(dāng)時我懵懵懂懂，不明就理，更不愿與姐姐分隔兩地，還和她鬧了脾氣……

    直到有一天，在家中聽聞玄武門血案的發(fā)生，我當(dāng)即明白了姐姐的良苦用心……可已經(jīng)來不及了……當(dāng)我趕到長安城時，太子府已面目全非， 而太子及其五個少爺都被處死……可嘆歷來改朝換代，宮廷政變，哪一次不是用獻血和白骨堆積起來的，事已至此，成王敗寇，沒什么可怨的，只怪造化弄人，將姐姐卷入這場政變漩渦……

    我只好四處打聽姐姐的下落，聽聞繼位的太宗皇帝，下令將太子府上所有妃嬪姬妾全部送往皇家寺廟及道館，可我尋遍了所有地方都未找到姐姐，這時，忽聞傳言，說被送往感業(yè)寺的妃子離奇失蹤，我立馬趕往感業(yè)寺，可是主持凌空師太，神色怪異，并表示未接收到任何妃子……我感到事情沒那么簡單，沿途查看，發(fā)現(xiàn)有些雜草沾著干了的血跡，旁邊還有一些細(xì)小的碎布片……

    我可以肯定，姐姐一定是在這里失蹤的，為了找到姐姐，我狠心與夫家斷絕了關(guān)系，并打算隱藏寺廟中，可凌空師太見過我來尋人，為了不讓她起戒心，我故意摔斷一條腿，到寺廟求救，果然，在我傷病好轉(zhuǎn)后，與師太言明我已無親無故，懇求在此出家，師太憐憫，沒多想便應(yīng)允了?！?br/>
    屋內(nèi)一陣凝重。

    “一年青燈古佛的日子過去了，還是沒有姐姐的下落，直到某一次，我給在山洞里的瘋婆婆送食，忽然天色驟變，電閃雷鳴，瘋婆婆突然驚恐地大叫——她們都在哭，好多血！她們都死了！”

    “我一驚，原來瘋婆婆竟然是目擊者，得知妃子們還有姐姐都已遇難，心中的疼痛無以復(fù)加！我繼續(xù)追問妃子們的下落。瘋婆婆反復(fù)說著一句——天王，天王把她們吃了！于是我探查了天王殿，發(fā)現(xiàn)了天王殿的秘密……

    歐陽昊天和趙雙全本身太子部下，是他們臨陣倒戈，導(dǎo)致東宮被輕易攻陷，這兩個叛徒簡直罪不容誅！”

    “師太……在政變中，這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你們中原人的權(quán)力斗爭我是不懂，不過這些我都認(rèn)了……既然太宗皇帝已寬待婦孺，可他們?nèi)匀煌聪職⑹?，實在可惡。事后他們要挾了凌空師太，秘密將妃子的尸體放置在天王殿密室中。這兩人在玄武門之變立下大功，妃子失蹤這樣的小事李世民是不會去追究他們責(zé)任的……”

    唐高宗面有窘色。

    “后來張晉鵬和周道來到感業(yè)寺主持修繕事務(wù)，沒想到他們竟然與趙雙全及歐陽昊天相互勾結(jié)，不知是誰出的主意，令凌空師太也慘遭毒害……”

    “什么？凌空師太竟然也……”

    在場的所有人都神色凝重。

    “貧尼殺害朝廷命官，自當(dāng)伏法法。貧尼有一事相求，可否讓我與童施主單獨說幾句話？”慧園師太看向童夢瑤，流露出復(fù)雜的神色。

    “這……”

    “皇上，媚娘在感業(yè)寺五載，慧園師太一直待我極好，雖犯下重罪，但其情可憫，既然她也愿伏法，就成全她吧。”

    “好，就依你的。我們出去等候吧?！?br/>
    眾人紛紛退出房內(nèi)，狄仁杰發(fā)現(xiàn)王元芳仍滯留，拍了拍他肩膀，“走啦?！?br/>
    王元芳猶猶豫豫地跟著走了出去，可臉上滿是擔(dān)憂之色：“狄仁杰，師太為何要與童姑娘單獨談話，她是殺人兇手，你就不怕……”

    “……”狄仁杰搖搖頭，沒說話，只是看著王元芳笑。王元芳則一臉不解。

    “師太，你……莫非真的是金府的薛伯母……”

    慧園師太點點頭。

    “童家的小千金，如今亭亭玉立，我女雁子……亦如你一般花樣年華……”

    “薛伯母，雁子就在長安城，六年前為了尋你，不惜離家出走?！?br/>
    “童姑娘……雁子她曾找來了感業(yè)寺，只是……我拒不相見……”師太眼眶一紅。

    “什么？！伯母可知道，雁子為了尋您，在京城吃盡苦頭……為何您……”

    “我處心積慮要報姐姐之仇……我不想我的閨女有個罪犯母親，更不愿她受到牽連……所以夢瑤，不要叫我薛伯母，請幫我保守這個秘密……”

    慧園師太抓住童夢瑤的手，懇求道。童夢瑤點點頭。

    “夢瑤，能請你給我跳支舞嗎？”

    “跳舞？”

    “嗯，就是小時候，我教你和我女兒一起跳的。還記得嗎？”

    “記得，兒時我不善歌舞，多得伯母悉心教導(dǎo)，胡旋舞也是我唯一會跳的舞蹈?！?br/>
    童夢瑤退后幾步，調(diào)整站姿，背對著師太，口中低低哼唱著拍子。她緩緩回身，同時揚起腳步，靈動地扭動著腰肢和手足，時而輕云般慢移，時而旋風(fēng)般疾轉(zhuǎn)，她的羅裙舒展，像清池里激起的一圈一圈漣漪……

    慧園師太覺得四周的場景逐漸模糊，幻化成從前，從前，在落花紛揚的院落中，她彈奏琵琶，而小女雁子與三位好友在跳著胡旋舞，四人一同數(shù)著圈數(shù)，璟甜與小艾都紛紛認(rèn)輸停下來，可雁子與夢瑤，卻越轉(zhuǎn)越快，暢快淋漓的笑聲悠悠回蕩……

    而看著眼前的童夢瑤，仿佛雁子亦在此，同跳此舞。

    大仇已報，此時慧園師太內(nèi)心感到無比的平靜，她捫心自問，如果人生能夠重來，是否可以放下仇恨，與至親為伴，平凡地過一生呢？

    師太老淚縱橫，而后竟咬舌自盡。

    “薛……師太！”童夢瑤馬上扶起慧園師太。

    聽到童夢瑤的叫喊，門外眾人推開房門，沖了進來，只見慧園師太倒地，口吐鮮血，眼睛慢慢失去了聚焦……

    童夢瑤失聲落淚。狄仁杰亦深嘆一口氣，不免傷感。當(dāng)然還夾雜著少許遺憾，關(guān)于天書上的謠言，是否與師太有關(guān)，仍尚不知曉。

    “夢瑤！”

    王元芳蹲下來，仔細(xì)打量著童夢瑤，發(fā)現(xiàn)她并沒受傷，便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