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若愿的猜想,在當天晚上便得到了映證。
晚飯時分,劉媽媽請二叔和三叔兩家過來吃伙飯,一大家子人團團圍坐在一起。章若愿環(huán)視了一遍又一遍,靜靜聽他們之間自然融洽偶爾拌幾句嘴的閑話家常,終于確定。
她所在的地方已經(jīng)跟之前那個不同了,這里沒有姨娘小妾,也沒有庶子庶女。
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想過,如果沒有溫柔如水的趙姨娘,也沒有她那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將三房正牌嫡女壓得喘不過氣的女兒若曦。那么三叔與三嬸之間,是不是不會演變成后來的同床異夢,相敬如賓?
如今看到三嬸眼角眉梢透出的幸福與滿足,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居然也能成為現(xiàn)實,很奇妙不是么?
只一晃神的功夫,再聽幾人的談話,章若愿已經(jīng)完全聽不懂了。
比如二叔章廷安抱怨著古董行越來越難做,難得遇上幾個像樣的真品,總也沒個識貨的。
崔琴得意洋洋炫耀若錦順利簽到了實習單位,是家資產(chǎn)市值達幾十億的跨國公司。
三叔章廷禮淡淡道明天晚上校董聚餐不回來吃飯。
衛(wèi)雪語則一臉憂心忡忡說懷硯哥放著好好的大學不上偏要讀警校,當警察,不拿自個兒的小命當回事。成天槍林彈雨闖來闖去,上個月差點骨折,這個月又傷了胳膊,明天還得起早燉了鴿子湯給他送去。
古董、實習單位、跨國公司、警察……章若愿聽得天花亂墜,一頓飯食不知味的吃完。等撤了桌席,章若愿立馬借了祖父的書房,窩進去不肯出來了。
既來之則安之,既然她已經(jīng)來到了這個世界,事情發(fā)生不可逆轉。那么長吁短嘆、自怨自艾是最無用的做法,倒不如抓緊時間,趕快融入這里。
想當年尚未及笄之時,她曾就讀于聞名天下的學府麓山書院女學館。師承京都第一學士門下,四書五經(jīng)、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可謂湖陽先生最得意的女弟子。
那樣艱難晦澀的學問,她都牢記在心,倒背如流,偏不信還有事情能刁難她。
書讀百遍其義自見,祖父的書房史學典籍,浩如煙海,把它們通通看一遍,疑惑也該解決得差不多了吧。
這么想著,章若愿一刻也按捺不住,直從正房往里走穿過青松屏風進入書房。
房間當中置著一張硬木嵌螺鈿理石八仙桌案,案上磊著名人大師的卷軸,并一塊上呈墨硯,陶瓷筆筒內(nèi)插長短參差的毛筆。
桌角瑩潤汝窯白釉瓶里,束著一捧雪中點翠的白菊,嬌嫩欲滴,給整個書房增添了一抹難得的清新風雅。
章若愿越過桌案,沿著花梨木書架從右至左,指尖沿著鱗次櫛比的書軸處緩緩劃過。她全神貫注盯著風格迥異的字體書名,認真篩選著。
《國史大綱》、《人類文明史》、《中華文明的發(fā)展》、《漢字的起源與演變》、《古今文化異同論》、《古漢語詞典》……
貌似每一本都值得拜讀,意隨心動,她也不覺冗長,從書架上將那本一指寬的《古今文化異同論》取下,一頁頁翻閱起來。
章若愿屬于捧起書本來容易廢寢忘食那類人,一旦翻開封皮,全部注意力都會被書里的奇聞趣事深深吸引,聚精會神,并樂此不疲。
以至于,該就寢的時間點,沾溪和照水輪流尋過來兩趟,章若愿都充耳不聞。
通過書中介紹,她大致明白了之前她所在的天啟王朝是距今約兩千多年前的古代,而今是那個年代經(jīng)過不斷發(fā)展,演變成這般模樣的。
如今的時代早就推翻了君主世襲統(tǒng)治,廢除一夫多妻、裹腳纏足等陋習。女子對婚姻不滿,可離婚另嫁,夫君亡逝,不必守寡,丈夫不忠,無需守節(jié)。
這里沒有男尊女卑,沒有以夫為天,沒有三從四德。這是個一夫一妻、真正自由平等的時代!
她讀得津津有味,不肯放下書卷,深夜無人打擾的書房格外寂靜,只聽到嘩嘩翻飛的書頁聲。
————
章若愿醒來的時候,書房的燈光依然亮堂堂的照耀著,從闔在眼簾的指縫間漏進來,明亮的刺眼。
她稍稍仰起頭,便聽到骨骼輕微響動的聲音。伸手揉了揉僵硬非常的后頸,不動還好,一動牽扯到臂肘手腕。每個關節(jié)都仿佛傷筋錯骨一般,酸疼不已。
東宮的日子實在太過養(yǎng)尊處優(yōu),平日宿的拔步床單是墊底的天蠶絲絨就要里里外外鋪十幾層,躺于其上,便是置身云端也不過如此。
身子骨從小給嬌養(yǎng)慣了,只是在硬木桌案上扒了一小會兒,渾身便好似被卸骨重裝一般,酸疼不已。
“唔......”
章若愿禁不住蹙眉小聲哼了哼,原本便甜如果酪的嗓音,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分發(fā)出,格外惑人,空氣中悄然籠上一絲絲甜膩的滋味兒,不覺間撩得人酥、癢難耐。
其中如何活色生香,她一概不知,只習以為常當照水沾溪兩個還在身邊。揉了揉惺忪的眼角,咕噥軟語道。
“幾更了?”
話音落下,如石沉大海,久久無人應答。章若愿半瞇著星眸,輕輕揉捏著兩條脹痛的胳膊,又問了一遍。
“怎地不回話,耳背了不成?”
原本閨閣時還規(guī)規(guī)矩矩,每日定時定點梳洗給長輩請安。自從入了東宮,皇后娘娘格外優(yōu)容和善,允她每五日一請福即可。
殿下每每早朝前,必要格外吩咐一句,閑雜人等不得打擾。特許她睡到自然醒,連顧媽媽也不能喚她起床。于是,某人順理成章給太子慣出了起床氣。
眼下,她本就腿腳不得勁兒,還沒人搭理,起床氣就更濃了。聲音里既帶著剛睡醒的含糊不清,又夾著嬌蠻不滿,著實可人。
太子妃的威懾力不容小覷,片刻之后,一道清冷淡薄的聲音響起,簡促回答了她。
“凌晨兩點一刻?!?br/>
清冷的嗓音極富辨識度,非酷寒沉雪之地的料峭嚴寒,亦非冰封潭水的寡淡無味。是一種如玉石般潤澤中攜著點點微涼。
章若愿心跳悠地慢了一拍,循著聲音發(fā)源處望去。
不遠處氣場強大的男人端坐在牛皮質沙發(fā)上,兩膝分至身體兩側,雙臂交握于胸前。漆黑如點漆的雙眸盯著前方玻璃桌幾上超薄筆記本的顯示屏,薄削的唇角時不時迸出幾句修改意見。
他應該是剛沐浴過,烏黑的發(fā)梢還帶著些濕漉漉的痕跡。系帶式湛藍色睡袍綁在腰眼處,大敞的領口露出大片古銅色皮膚,輪廓分明的肌肉紋理若隱若現(xiàn)。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定睛一看那傲然天成,渾身流露出非凡氣勢的男人,不是殿下是誰?
“你......”
章若愿驚得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閉上眼睛按了按,復又重新睜開,不遠處那人的輪廓反而更加清晰了。巨大的震驚之下,章若愿勉強收斂了心神,細細打量了一遍視線所及之處的布局擺設。
琥珀色大理石紋地板,虎皮色繁花簇錦雙層厚地衣,還有頭頂鏤雕成巨大花朵形狀的水晶燈。如此華麗大氣的設計風格,明顯有別于祖父那家書卷氣濃郁的書房。
這里......顯而易見不是她睡前看書的地方。
怎么回事?她怎么會一覺醒來跑到了殿下這里!她可是從來不夢游的??!
期待尋找答案的章若愿下意識找起身,向對面的男人走過去。不懼他渾身釋放出的緊密壓迫感,正坐在他旁邊的沙發(fā)上,剛想開口詢問即被對方的一個手勢制止。她疑惑的順著詹景冽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對面桌子上擺放著一個方形物件。里面正有好幾個人瞠目結舌看著她,目不轉睛。
而此時,屏幕另一邊正徹夜未眠與詹景冽緊鑼密鼓,討論新計劃實施可行度的嘉盛總裁秘書團,全體僵住。
執(zhí)行秘書長季淮不眨眼地盯著僅穿了一件睡袍,高冷依舊俊到?jīng)]朋友的BOSS,身旁竟然坐著一只精致如瓷娃娃般的漂亮女孩!
乖乖,這畫面,簡直太刺激人了!
尤其是目前的時間,凌晨啊凌晨!凌晨時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究竟意味著什么??!
嘉盛排行NO.1最眾所周知“秘密”不是BOSS是個終極強攻么,他們身上沒有一丟丟人情味的冰冷禁/欲大總裁腫么可以喜歡女人!
還是只嬌嬌滴滴,不能再嫩的萌妹紙!
于是,從愣神中艱難反應過來的全體高層炸屏了。
秘書甲:“啊啊??!我看到了什么!”
秘書乙:“我比較關心BOSS什么時候效仿漢武帝,來了出金屋藏嬌?”
秘書甲:“你那不是重點,重點是——BOSS居然喜歡女人?。。 ?br/>
秘書丙:“難道我是唯一一個想要送祝福的么?身為外貌協(xié)會骨灰級會員,乃們真的不覺得這兩尊顏值爆表的俊男美女組合,簡直絕了?”
秘書丁:“誰來告訴我怎么截屏!”
始料未及的詹景冽立即采取補救措施,干凈利落切斷視頻通話。
下一秒通話界面全屏被刷爆!
“凌晨兩三點孤男寡女,BOSS咱說好的禁/欲呢╮(╯▽╰)╭!”
“加班到這個點,還要眼睜睜看著老板秀恩愛,真是夠夠的了@( ̄- ̄)@……”
“單身狗要求漲工資!”
“我們強烈要求早日爭取與夫人正式會晤~\\\\(≧▽≦)/~!”
對此,詹景冽的反應相當簡單粗/暴,直接按了關機鍵。耳根好不容易清凈了,他轉過頭,看向掛在自己身上。一臉迷茫,像是完全不明白剛才發(fā)生什么狀況的章若愿,有些頭痛的揉了揉太陽穴。
為什么偏偏是這種表情?無辜得像一只迷路的小鹿,仿佛他一張嘴就能把她拆吞入腹。
章若愿看著他的臉色,見他大力揉著兩鬢,十分頭疼的樣子,忍不住低聲開口。
“這是哪里?我怎么會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