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覺也是一般土黃直裰，大紅袈裟，徐步下階與劉墨林對面盤坐。他不同空靈，大約保養(yǎng)有術(shù)，龐眉白須面色紅潤，頗有點仙風(fēng)道骨。他向劉墨林略一點頭合掌道：“居士既知欲參三乘先去六根，敢問：如何是無眼法？”劉墨林信口答道：“簾密厭看花并蒂，樓高怕見燕雙棲！”眾人中便有人高聲喝彩：“好！”

    “如何是無耳法？”

    “休教羌笛驚楊柳，未許吹簫惹鳳凰！”

    “如何是無鼻法？”

    “蘭草不占王者氣，萱花不辨女兒香。”

    “如何是無舌法？”

    “幸我不曾犁黑獄，干卿甚事吐青蓮？”

    “如何是無身法？”

    “慣將不潔調(diào)西子，謾把橫陳學(xué)小伶！”

    “那么——如何是無意法？”

    “只為有情成小劫，卻因無礙到靈臺！”在文覺連珠炮似的質(zhì)問下，劉墨林左顧右盼滿不在乎，信口拈詩對答如流，將佛家六根斷法攬之無余，揮灑之間真?zhèn)€風(fēng)流倜儻神采照人。雍正原是滿心厭憎這個“壞了朕名聲”的探花郎的，至此竟大起愛才之心，心下暗自掂掇，此人是東方曼倩之流！正胡思亂想，劉墨林笑道：“大和尚不必尷尬，方才說過，無非玩玩而已。我是聰明人，不和笨蛋一般見識，更不和和尚斗法——勝之不武，敗之適足為天下羞！”

    “居士好狂放?！笨侦`在旁瞿然開目，眼中晶瑩閃爍，盯視著劉墨林問道，“何見得居士聰明，何見得和尚笨蛋？”他見文覺勝不了劉墨林，出來助陣了。劉墨林道：“大和尚，你讀過《傳燈錄》么？昔日五祖弘忍以袈裟度世，五百弟子，必?fù)褚烩g漢流傳佛法。所以金蓮法界不是聰明人插足之地。什么叫‘鈍漢’？笨蛋也！”說罷呵呵大笑！

    空靈頓時勃然大怒，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黃，一會兒血紅，合掌念念有辭，卻是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吽……”眼睛直盯盯看著劉墨林。劉墨林原先還是笑，笑著突然變了臉色，仿佛全身的血被一下子抽干，慘白著臉**一聲頹然倒下一動不動！

    眾人立時大嘩，王文韶、尹繼善等幾個同年進(jìn)士一擁而上，扶脈象，觸鼻息，掐人中，扶掖劉墨林時，哪里還有一絲活氣？眾人頓時亂成一團(tuán)。尹繼善便罵：“妖僧！這是出家人的行徑？”王文韶道：“請?zhí)熳觿亓怂@禿驢！”張廷玉幾步趕到雍正面前，跪了叩頭道：“臣請旨，空靈和尚竟敢在天闕之下妄行妖術(shù)，荼毒朝廷命官，罪在不赦，當(dāng)發(fā)順天府嚴(yán)鞫重處！”這時，人們才曉得皇帝早已來了，“唿”地跪了一片。雍正走到昏絕的劉墨林身邊看了看他，向瞑目端坐的空靈問道：“是你作法治死了他？”

    “阿彌陀佛！”

    空靈眼皮也不抬，合掌答道：“劉居士褻瀆三寶，自取罪戾，與貧僧無干！”雍正冷冰冰一笑，說道：“褻瀆三寶[1]

    ，罪不至死。你行法置他死地，已經(jīng)觸了國法，殺人抵命，你曉得么？”空靈開眼看了雍正一眼，莞爾一笑，說道：“聽?wèi){人主發(fā)落！”

    “好得很！”雍正冷笑著吩咐道，“來人，架起油鼎，炸了這臭皮囊！”

    “扎！”

    幾個太監(jiān)忙不迭答應(yīng)一聲，一時卻也無從尋到能炸人的“油鼎”，末了還是御膳房送來了一口殺豬用的大鍋，用幾個石礅支了，下邊架柴焰騰騰燒起。只頃刻間便青煙繚繞油花泛起，伴著鍋下嗶嗶剝剝爆著火花的響聲，嚇得一眾人等沒有一個不是面如土色。張廷玉眼見雍正要發(fā)令殺人，慘白著臉“撲通”一聲雙膝跪地說道：

    “萬歲！奴才要諫勸！”

    “唔、唔？”

    “國家以儒道治天下，萬歲崇佛信道，招僧入宮祈禳。臣原本不贊同，萬歲原也知道。但萬歲本為太后禱福求壽，乃是盡孝道，所以臣不能不勉從君命……”

    “嗯，還有什么？”

    “妖僧行法致死朝廷命官，已經(jīng)觸了《大清律》第三十二款第十四項，應(yīng)交有司衙門依律治罪。萬歲不應(yīng)以非刑處置，使天下后世無所遵循！”

    他話雖不多，兩條卻都很有道理：原本就不該在宮中搗鼓這些事情，犯了罪更應(yīng)該交刑部按律處置，這樣當(dāng)眾油炸了空靈，難免要招來更多的譏諷非議。雍正沉吟著正要說話，空靈已經(jīng)起身，繞著沸騰的油鍋轉(zhuǎn)了一遭，笑道：“文覺大師，你禪宗門里以寂滅為本，經(jīng)得這炸果子鍋么？”文覺已是慌亂得六神無主，見空靈兀自神色自若地要與自己辯論法門宗派，因合掌急急說道：“大和尚已經(jīng)造罪！貪嗔癡釋門三戒，你已經(jīng)犯戒入了輪回——還不快救起劉探花？”

    “這點子凡火未必炸得了貧僧。倒是你說的‘嗔’字，貧僧確實犯戒了?！笨侦`說著，將胳膊伸進(jìn)油中！眾人都驚怔了，幾十個人鴉雀無聲盯著空靈。只見他口中喃喃誦經(jīng)，兩手在沸油中輕輕劃著，撈摸著什么，倏然間從鍋內(nèi)雙手擎出一株碧綠綠翠生生連葉帶根的蓮花！雍正已看得目亂神迷，大張著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侦`微笑著擎著蓮花，說道：“若不能火中取青蓮，佛法僧有何可‘寶’？這是人主賜的，謝賞了！”

    雍正臉色蒼白，囁嚅良久忙合掌稽首，說道：“大師真是活佛，朕……為試探大師法力，不得已出此下策。請活佛廣施慈悲，這劉墨林原是有用之才……”

    “這有何難？”空靈呵呵大笑，“取一盂清水來！”早有小太監(jiān)飛也似跑去，用玉碗盛了滿滿一碗清水端來遞給空靈，空靈將青蓮納入懷中，踽步而誦，仍是“唵叭咪……”反復(fù)念誦幾遍，然后喝口水向劉墨林頭上“撲”地一噴，口中說偈：

    莫、莫、莫！莫要嗔！探花也非假，和尚也非真。識得靈臺路，但憑一點心。咄——鼠子縮頭去，避過貓兒尋！

    又復(fù)合掌念誦六字真言，那劉墨林已是緩緩坐起，仿佛剛剛睡醒似的揉著眼，迷迷糊糊問道：“我這是怎么了？”

    一時眾人方回過顏色，各自暗地舒了一口氣。雍正因含笑道：“你到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大師把你請回來的，還不肯皈依我佛么？”劉墨林這才認(rèn)清是雍正，一翻身撲倒便叩頭，口中卻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佛門有什么能耐與奪？臣今早急著進(jìn)宮，沒吃飯，素來體質(zhì)又弱，太陽底下曬著，不覺就暈過去了。臣是圣人門徒，誓死不皈釋家！”雍正見他倔強(qiáng)不服，倒也欣賞，笑道：“你還想再嘗嘗六字真言的厲害么？”

    “什么六字真言？”劉墨林轉(zhuǎn)臉沖空靈笑道，“我就聽你說‘俺把你哄’！”

    眾人立時哄堂大笑，連空靈文覺也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雍正捧腹笑得連連咳嗽，說道：“好，好！這才是真名士！明兒個你到軍機(jī)處當(dāng)差，幫著轉(zhuǎn)送奏章，起草詔書吧！”

    于是自即日起劉墨林便交卸了翰林院編修差事，徑入軍機(jī)處料理文書事宜。雍正也喜他滑稽多智，無書不通，時時召見顧問。偶爾暇時，常帶著方苞、馬齊、隆科多和劉墨林，或下棋、或論詩、或垂釣、或書畫，暢春園、飛放泊、南海子、萬壽山等勝跡無處不去。劉墨林自打疊起全副精神小心侍候。恰此時年羹堯?qū)⑽髡餍修@由甘州移防西寧，軍務(wù)繁雜，兵部戶部和行轅直奏的折片每日都有十幾件，都由允祥允合議了，夾上折片由劉墨林送養(yǎng)心殿或咨問張廷玉。雍正又不憚煩巨，每折必看。因此劉墨林竟是腳不點地地周旋于皇帝宰相和王爺之間。六部里人眼最尖，眼瞧著這是一顆即將躍起的新貴，哪個不要“先容地步”？因無論當(dāng)值下值，劉墨林身邊總圍著一群中不溜的官員，請安的、回事的、造訪的、致謝的……什么樣兒的全有，終日眾星捧月價來趨奉。劉墨林雖覺勞累，卻也愜意。但只蘇舜卿未脫賤籍，事關(guān)官箴，又防著徐駿一等人攀咬，一時不敢辦理婚事。

    看看五月已至，夏日驕陽漸熾。這五月又稱“毒月”，百事多有禁忌。京師各寺院觀廟給施主檀越送疏焚裱，宮中民間曝床曬席，拆換帳幔被褥，貼天師符，掛鐘馗圖，做麝香荷包，浸雄黃酒，蒸角黍，制蒲劍蓬鞭，采百草制柳葉茶，縫長壽線，買避瘟丹的，人們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劉墨林雖不信這些個，自那日事后也有些心障，見家仆們折騰這些個，只一笑也不理會。待到初五這一日，劉墨林啟明星剛起便著衣上朝——昨晚接年羹堯軍報，要五萬套夾衣為西征軍士更裝，因戶部的人都退值，沒有來得及辦理。按雍正嚴(yán)旨，已經(jīng)誤了時辰，所以得早點去，把文書札子補辦停當(dāng)——至西華門遞牌子，聽說張廷玉剛剛兒進(jìn)去，劉墨林才舒了一口氣，徐步進(jìn)軍機(jī)房寫票擬。這是片刻就能辦好的事，劉墨林寫完，交軍機(jī)處當(dāng)值蘇拉太監(jiān)速送戶部，便見養(yǎng)心殿太監(jiān)高無庸進(jìn)來笑道：“劉大人，皇上叫你進(jìn)去?！?br/>
    “叫我？”劉墨林一怔，忙起身答應(yīng)一聲，“是！——是單叫我么？”高無庸道：“還有十三爺十四爺。別的王爺貝勒貝子不是我傳的，我不曉得。皇上今個兒要賜筵百官，在廣生樓貼字畫，比誰的字好，還有賞呢！”劉墨林這才放心，跟著高無庸進(jìn)來，早見張廷玉立在養(yǎng)心殿檐下招手兒。劉墨林忙進(jìn)前請安，問道：“皇上已經(jīng)起來了？”

    張廷玉看上去很高興，說道：“皇上起來半個時辰了，今兒是正經(jīng)節(jié)，要先去欽安殿、天壇、天穹殿、鐘粹宮、建福宮拈香。然后在廣生樓賜筵，慶貝子、寶貝勒、福貝勒三位阿哥爺陪駕，這會兒祭祀去了。其余親王貝子貝勒已經(jīng)著人去傳，在廣生樓候駕?！眲⒛致犞坏靡I(lǐng)，試探著問道：“張中堂，我是奉旨進(jìn)來的，不知萬歲召見有什么差事，能給透個風(fēng)兒么？”張廷玉笑道：“萬歲寫了幾幅條幅，要世兄挑一副好的。廣生樓今兒張著幾百幅字，一概不屬名，萬歲爺?shù)囊膊粚倜腥撼急容^哪幅最好。廣生樓張貼字畫的差事你辦，世兄可不能掃了萬歲爺?shù)呐d！”

    劉墨林頓時愣在當(dāng)?shù)?，雍正的字寫得是沒說的，但幾百幅字一律不屬名，雍正的字混在中間，誰能保得定一定能得榜首？萬一落榜，或在二三名，那得頭名的又何以自處？想著，劉墨林已是頭上滲出細(xì)汗，但他畢竟心思靈動，思量一陣已有了主意，笑道：“上書房和六部九卿都是常見萬歲的字的，不消說的。就怕下邊一些人不知起倒，信口胡評。這件事我思量，在紙上作記號，或另外張到醒目處斷乎不可，只有將萬歲寫的句子遞出去，下頭知道主子寫的什么，就好辦了——這種事只好找個太監(jiān)去傳遞，且要快！”張廷玉低頭想想，也只好如此，說道：“那就高無庸辦吧——我是想，眾口一辭才好?！眲⒛值溃骸氨娍谝晦o都選定萬歲的字，顯見得咱們做了手腳，也不好。倒是有幾個倒霉蛋夾七夾八評議起來，反見得真。況且都曉得里頭有主子的墨寶，不至于信口雌黃的?！闭f著三人便進(jìn)殿來，果見里邊長條鑲龍烏木案上排著十幾幅宣紙字畫，卻都是唐詩選句選詞：

    新松恨不高千尺

    惡竹應(yīng)須斬萬竿

    芳草萋萋

    大漠孤煙直

    黃河之水天上來

    天若有情天亦老

    我欲因之夢吳越

    桃花潭水

    劉墨林嘆道：“主上這字確已到了爐火純青造化入神的地步了，只恐筆鋒太剛，有些柔媚文人未必入眼呢——都是好的，叫我怎么挑選呢？”仔細(xì)審量半日，選出一幅“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又選了“桃花潭水”兩副問張廷玉：“中堂，優(yōu)中選優(yōu)，只怕這兩副聯(lián)為佳，你看呢？”

    “嗯，就筆力而言，確是這兩聯(lián)最好?！睆埻⒂裢兄掳?，思量道，“就氣韻而言，我看再加兩副——‘大漠’和‘新松’。左右萬歲一會下來，多薦兩副由主子圣裁罷了。”劉墨林便將四副字聯(lián)齊整擺到顯眼處，小字抄了交給高無庸：“趕緊遞送出去，不定還有人出錢買你這個信兒呢！”

    高無庸笑著連連答應(yīng)，剛退出殿，便見邢年李德全還有侍衛(wèi)德楞泰、索倫、劉鐵成、張五哥一大群人簇?fù)碇赫聛恚?cè)身讓過。張廷玉和劉墨林早已跪地接駕。雍正今天氣色很好，頭上戴一頂萬絲生絲纓冠，藍(lán)芝地紗袍外罩石青直地紗納繡洋金金龍褂，穿著青緞涼里皂靴，興致勃勃進(jìn)來，看一眼張廷玉，卻對劉墨林道：“探花郎，看過朕的字了？哪一副中你的意呀？”劉墨林忙賠笑道：“奴才和張中堂正為難呢！都挑花眼了——主子幾時高興，也賞奴才幾個字，就是奴才祖上積德的造化了！——和張中堂選了半日，好歹選出這四副，得請圣上裁奪后再送廣生樓張掛?！薄昂茫　庇赫戳丝?，晾在中間的四副字，沉思著點了點頭，挑出“桃花潭水”和“大漠孤煙直”兩副，說道：“太多了也不好，就是這兩副吧——方才說賞字，余下的任你挑一副。廷玉，你要什么字，趁著現(xiàn)成的筆墨，朕給你寫?！?br/>
    “謝主子恩?！睆埻⒂衩殿^，說道：“奴才早就有意求主子墨寶了，只不敢開口。奴才近日新裝修了府門，求主子賜一副楹聯(lián)以光門楣！”雍正點頭笑道：“平素確實也無心情舞文弄墨。這幾個大案結(jié)了，朕心里松泛了些兒。好，就賜你一副楹聯(lián)！”說著援筆濡墨，略一思忖，在宣紙上正楷寫道：

    皇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

    寫罷又端詳一下，蓋了圖章小璽，又注了年月日，遞給張廷玉道：“你看可成？”張廷玉雙手接過，眼中放出大喜的光，“……只是奴才何以當(dāng)?shù)闷疬@十個字？把奴才磨成粉也報答不了萬歲爺高天厚地之恩！”說著淚水已奪眶而出。

    一時劉墨林也選出來了，卻是“兩個黃鸝”一聯(lián)，雍正卻未用璽，只用朱砂泥印了“園明居士”四字，笑道：“‘園明’有佛家意，你死活不信佛，算是和尚贈秀才的，也算得體，就賜給你——邢年，你帶這兩張去廣生樓——不許張在正中，聽見了？”因見劉墨林也要辭出去，雍正又道：“你且停停，一會兒和廷玉一同過去?！眲⒛种缓谜咀　?br/>
    “廷玉，”雍正的神色莊重起來，聲音有些滯重，“年羹堯出去也快半年了，只見要東西要錢糧，至今一戰(zhàn)未交，朕心里很不踏實。想和你議一下，要不要派個欽差大臣前去督軍呢？”張廷玉沉默著思索良久，說道：“主子的意思奴才明白，想早點打好這一仗。但用兵的事不同政務(wù)，一個蹉跌無可挽回。年羹堯當(dāng)年隨先帝西征時已是將軍，持重而進(jìn)，正是他的長處。本朝名將戰(zhàn)法不一，巴海善于周旋，有耐力能持久；趙良棟善穿插，能奔襲；圖海善對壘能攻堅；飛揚古善戰(zhàn)陣，能苦戰(zhàn)；周培公機(jī)變多智遠(yuǎn)慮深謀，可謂是全才?？上эL(fēng)流云散，都已下世?？茨昴彻饩埃?jié)制部署、進(jìn)退尺度很謹(jǐn)慎，似乎步了圖海的后塵，他也是求畢其功于一役，志在必勝。主上不必焦慮，以奴才拙見，三月進(jìn)駐平?jīng)觯脑峦葡蛭鲗?，并不遲緩。軍機(jī)處可以再發(fā)六百里加緊文書，一并讓岳鐘麒拆開，叫年岳二人合議回奏，幾時可與羅布藏丹增接戰(zhàn)，萬歲看可成？”雍正皺著眉沒吱聲，半晌，看著劉墨林道：“你有何見解，不妨說說?！?br/>
    劉墨林參議這樣大的軍國重務(wù)還是頭一次，思量了一陣，回答道：“臣以為張相奏的甚是?？滴跷迨瓯鴶?，六萬山東弟子無一生還，前車之鑒令人心畏，朝廷實在是贏得起輸不起了。年羹堯持重進(jìn)軍，臣以為正為從大局著眼。至于派監(jiān)軍督戰(zhàn)，臣期期以為不可。前明土木之變，松山之?dāng)∫恢钡郊咨甓Ω铮鸵驅(qū)④姵㈦x心，常派監(jiān)軍掣肘將帥，一軍而兩帥，一事而異心，最是兵家大忌。所以圣祖爺征臺灣，專用施瑯，李光地雖有督軍之名，其實只在后方籌糧餉支應(yīng)軍火——只可催問年羹堯何時進(jìn)軍、何時接戰(zhàn)，保障軍需供應(yīng)，不可提調(diào)軍務(wù)，派員督戰(zhàn)，那是要壞大事的?！?br/>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庇赫G訥自語道，“好吧——既如此，就不派欽差大臣了。廷玉，你從二等侍衛(wèi)里頭選十名，要年輕些的可望成才的，擬個名單給朕。派他們到年羹堯軍中效力?！睆埻⒂襁@才聽出，雍正是對擁兵在外的年大將軍不放心，頓時心里格登一聲，忙賠笑道：“岳鐘麒資歷戰(zhàn)功其實與年羹堯不相上下，有他在，朝廷也還是容易節(jié)制的……”“你說哪里去了！”雍正笑道：“年羹堯朕若不放心，怎么肯把二十幾萬軍士交給他？你自想想，當(dāng)年圣祖要是多派些親貴少年在飛楊古帥帳里學(xué)習(xí)用兵，何至于今天選個主帥就這么煩難？”

    劉墨林這才恍然大悟，敬佩地注目著雍正不言聲。張廷玉卻深知雍正秉性，年羹堯帳下上千的青年弁佐，何必萬里迢迢派侍衛(wèi)去“學(xué)習(xí)用兵”？想歸想，口中卻道：“萬歲圣慮遠(yuǎn)謀，居安思危，臣心服之至！”

    “劉墨林，”雍正閑適地呷了一口茶，微笑道，“你這個人才具頗為可觀，朕聽說你和一個青樓女子打得火熱，可是有的？”劉墨林頭“轟”地一響，忙跪了回道：“此事實有，臣以為情之所鐘無分貴賤。蘇舜卿雖是賤籍，但賣藝不賣身，守身如玉，不可與尋常娼妓等量齊觀。況臣與蘇為風(fēng)塵知己，貴而棄賤為不義，求主上明鑒！主上既說到這里，臣索性恩求主上為蘇舜卿脫去賤籍，成全臣這一段姻緣?！庇赫c頭笑道：“才士風(fēng)流，不是什么打緊的事，不過單為蘇舜卿脫籍，用恩似乎太窄了些兒。衡臣，朕有意頒布明詔，為普天下賤民一律脫籍，耕讀漁樵，與庶民一律，你看如何？”

    這是一道非同小可的諭旨，“耕讀漁樵與庶民同”，那么王八戲子吹鼓手也就可能入仕做官，張廷玉作為名宦名儒，打心底里是不贊同的。但他也隱隱聽說過，雍正為皇子時，曾被樂戶從洪水中營救過，還與一個賤民女子情篤意合，今日不過借劉墨林這事還夙日舊愿，公然反對等于給自己種禍。想著，笑道：“主上仁心通天，這實在是善政。自前明永樂靖難，黜落建文舊臣，淪為賤民，數(shù)百年來已繁衍百萬之眾。水深火熱猶如覆盆之暗，一旦拔脫得見天日，怕不家家生佛燒香？然臣仔細(xì)思量，這類賤民操賤業(yè)已久，并不懂商賈稼禾營生，不操賤業(yè)反而生計艱難，似不可強(qiáng)行一律，應(yīng)聽其自愿。再有就是，官吏守牧為君子重器，乍然脫籍即能應(yīng)試入廟堂，有傷物化文明觀瞻，可否脫籍兩代之后方許讀書仕進(jìn)，以示朝廷崇儒重道的本旨？”

    “好吧！”雍正仰著臉?biāo)妓髁季?，覺得張廷玉的奏議無可挑剔，因笑道：“這是老成謀國之言，就是這樣，擬旨后明發(fā)就是了。”說著，邢年進(jìn)來打千兒道：“主子，廣生樓的字畫都張好了，筵宴布齊，各位王爺貝子貝勒和與筵大人都已在廣生樓前會齊了。”

    于是雍正乘軟轎，張廷玉隨侍在側(cè)，劉墨林從后，迤邐向地處紫禁城西北的廣生樓而來。過御花園時，雍正見荷塘上新修了一座拱橋，橋欄還沒有裝好，便下了轎，一手扶著邢年一手扶著高無庸上橋。劉墨林在后說道：“主子，這叫步步登高！”雍正沒言聲，待下橋時又問：“劉墨林，這叫什么？”劉墨林笑道：“這叫‘后頭比前頭高’！”雍正不禁一笑，張廷玉見他如此能爬桿兒，暗自皺了一下眉頭。待過了橋，已見弘時弘歷弘晝?nèi)齻€皇阿哥從御花園東門迎了出來。雍正呆著臉站住，問道：“你們的字張掛出去沒有？”

    “皇阿瑪，”弘時忙躬身賠笑道，“我和老五各送了三副，弘歷是兩副，聽太監(jiān)說阿瑪只選了兩副，我們兄弟各減為一副。都是太監(jiān)去張掛，兒臣不敢僭越作弊。”

    “嗯?！庇赫戳丝慈齻€兒子，問道，“弘歷，你為什么只選一副？”弘歷笑道：“兒臣書法筆力并不出色，不敢與皇阿瑪和書林宿儒較短論長，聊書一副，不違圣命而已。”雍正道：“也罷了，今兒御筵你們就不必入席了，在旁給臣子們斟酒。他們這些辦事人忙了半年，你們代朕做東，殷勤些兒也是該當(dāng)?shù)摹！闭f罷便出御花園西門。廣生樓前筵桌旁早已等得饑腸轆轆的大臣們見他們過去，靜鞭三響便一齊跪了高呼：“萬歲！”

    雍正頷首微笑，說道：“都起來吧！今日以文墨會友，君臣大禮不可過拘，太拘束了就無味了——好吃的不怕晚，我們先看這些字畫，評出狀元來再入席吧！”于是雍正領(lǐng)先，一百多名部院尚書侍郎、都御史、理藩院尚書侍郎（滿人）大理寺少卿，還有翰林院的人卻不分等級一律榮與。掌院學(xué)士以下，侍讀學(xué)士、侍講學(xué)士、侍讀、侍講、修撰、編修、檢討，上百的人都隨著上書房大臣隆科多、張廷玉和允祥、允等諸王魚貫入內(nèi)。

    廣生樓是東六宮最大的一座望樓，因樓上供著廣目天王，太監(jiān)們都叫它“廣生樓”。樓下祭祀用地為圓形，約有半畝大小，圍匝都用玻璃大窗，十分軒敞明亮，翰林們和部院大臣的書法和畫都張在這里，總共也有二百副上下。字一半是“圣天堯德”、“萬壽無疆”、一半是唐詩宋詞、墨瀋淋漓筆如龍蛇，都用足了精神。還有些畫兒，卻多是“花開富貴”、“國色天香”或春蘭、或秋菊、或奔馬、或臥牛、或山水、或龍鳳也不一而足。眾人心里已是都有了數(shù)，默看著，尋著雍正的字，暗自寫在紙條上預(yù)備交差。雍正卻在一幅鐘馗圖跟前站住了端詳。笑道：“這畫兒也算畫得入神了，可惜沒有題跋，誰能即席一首為此畫增色？”

    “臣可否一試？”劉墨林因未能參與比賽書畫，正自技癢，見眾人無人敢應(yīng)，遂大聲道：“臣為此畫題詩！”見雍正頷首微笑，便向樓隔扇門口的小桌上提了筆，飽蘸濃墨，盯著畫略一沉思，疾書：

    面目猙獰膽氣粗，榴紅薄碧座懸圖。

    仗君掃蕩妖魔技，免使人間鬼畫符！

    一筆懷素狂草如疾風(fēng)驟雨，真?zhèn)€酣暢淋漓，眾人未及喝彩，雍正急道：“你再加一首朕看！”

    “扎！”

    劉墨林毫不遲滯，也不再蘸墨，接著一首：

    進(jìn)士頭銜亦惱公，怒髯皤腹畫難工。

    終南捷徑誰先到？按劍輸君作鬼雄！

    “好！”雍正見他如此捷才，不禁擊節(jié)稱賞，“字也好——還能否？”劉墨林不言聲，向畫天頭又是一首：

    何年留影在人間？處處端陽驅(qū)癘疫。嗚呼！世上魍魎不勝計，仗君百十億萬身，卻鬼直教褫魂魄！

    雍正站在那畫面前看了又看，回頭問道：“這鐘馗是誰畫的？加上這詩，可收進(jìn)三希堂封存?zhèn)魇??！闭f罷便命：“開筵！——把各人選定的頭二三名呈翰林院，由翰林們秉公評議！”

    于是官員們紛紛謝恩入座。雍正因不見王掞，便問馬齊：“怎么不見王師傅？”馬齊小聲道：“王掞已病了兩天，腹瀉不止，昨兒就要寫遺本，奴才去看他，勸慰了幾句。今兒方苞先生去看他，也是怕有個萬一。若真的病得不成了，再寫遺折也不遲?！庇赫娮约翰幌麦缍疾桓覄?，便笑道：“太后這幾日病體稍安，朕心里高興，今兒去請安，老佛爺懿旨，一年里頭一個元旦、一個正月十五、一個八月十五，再就是端午，是要緊節(jié)日，忙了這許久，叫辦差的人松泛一下——把胙肉分給侍衛(wèi)們些，大家盡情用吧！”說罷端酒抿了一口，又夾了一口菜，眾人這才敢舉箸用餐。雍正這才招手叫過李德全：“叫三個阿哥給大家輪桌勸酒。你去御藥房，看有鮮英格[2]

    ，給王師傅送些去。方先生要是已經(jīng)回暢春園，照這里的樣子送過一個席面賞他。”

    “扎！”李德全忙答道，“回主子話，鮮英格是有，只是現(xiàn)在還不熟，可使得的？”雍正道：“不熟的不能用。舊的力大，性太熟，留心著量也可用。養(yǎng)心殿還收著些木瓜膏，最能止瀉，也送些兒去?！崩畹氯B連答應(yīng)著去了。雍正自坐了首席，與眾人說笑，只偶爾夾一口素菜，卻不飲酒。

    弘時弘歷弘晝?nèi)齻€阿哥也是凌晨五鼓就進(jìn)來了，在毓慶宮做完功課，讀了雍正指定的《四書》章節(jié)，又轉(zhuǎn)過來侍候雍正。此時已近午時，三個金枝玉葉早餓得前心貼后心，偏生雍正不讓入席，叫他們輪桌把盞，看著滿桌珍饈佳肴卻一口也不敢吃，一句怨言也不敢有。弘歷和弘晝倒還沒什么，弘時便一臉的不快。好容易勸完這十四五桌，見翰林們呈送評選書畫的稟條呈送上去，是個空兒，弘時一個眼風(fēng)，三個人便退出了廣生樓。卻見幾十個侍衛(wèi)都在吃胙肉。從天穹殿抬來的大條盤上垛滿煮熟的胙肉，熱氣騰騰散發(fā)著濃烈的肉香。弘時便道：“四弟五弟，你們餓不餓？”

    “我不餓?！焙霘v說道，“這是胙肉，就是餓，沒有旨意，也不敢吃。晝弟，你素來羸弱，真餓得受不得，毓慶宮我書案上還有兩塊點心，叫人拿來給你充充饑?！焙霑儾攀粴q，肚里餓得咕咕叫，但胙肉是祭祖用過的，沒有旨意誰也不敢吃。他眨巴眨巴小眼睛，“啯”地咽了一口唾液，說道：“我也不餓。”

    弘時冷笑道：“這肉有什么貴重處？侍衛(wèi)們都吃了，偏我們就動不得？”說著便上前用刀切下三塊，用盤子盛起，推給弘歷弘晝各一盤，自己用刀挑了一塊正要往嘴邊送，邢年匆匆趕出來傳旨：“寶貝勒，萬歲爺叫進(jìn)去呢！”

    “是單叫四弟，還是我們都去？”

    “萬歲單叫弘歷，沒聽說叫二位爺。”

    “你不知道叫他什么事？”

    “回三爺話，萬歲賜寶貝勒胙肉！”

    弘時的臉色立時變得異常難看，連刀子帶肉“咣”地扔進(jìn)了盤子里，似笑不笑對弘歷道：“四弟，看來你福分大，我們兄弟都要沾你的光兒了?！焙霘v明知哥哥是揶揄，只向弘時微微一躬，便忙忙跟著邢年進(jìn)了廣生樓。

    [1]

    佛、法、僧為佛家“三寶”。

    [2]

    英格：止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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